【專欄﹒紅杏出牆】 【作者﹒野薔】


南 京 的 夏 天 (下)


冷  飲

  從我們家走路到冰棒店要五、六分鐘。交通工具是沒有的,只有走。為了 吃根冰棒,寧愿走這一趟。通常是下午上學前,先往冰棒店繞一圈。奶油冰棒 5分,赤豆、桔子冰棒4分,桂花冰棒三分。家里給的零錢抓在手里,有時候 到了冰棒店已經掉了一分──就必須從奶油冰棒降級成赤豆冰棒了。這是我經 常做的事情,也已經被家里人當作經典笑話。爸媽還說,不象個“守財奴”, 希望以后長大不要錢的事情拎不清吧。

  冰磚一毛錢一塊,卻少有小孩子去買。很貴,也容易化,不實惠。小學生 一路走,滴得臟兮兮的。后來有了一種“可可雪糕”,一毛二一根。冰棒的形 式,雪糕的口感,贊!我開始向爸媽多要點兒錢買雪糕,我說三分錢的冰棒太 硬了,牙痛呢。果然靈驗,這樣,每次我就能拿到一毛二了。本來嘛,只要說 出個理由,多几分錢他們又不是出不起。呵呵,這一招我現在其實滿怕孩子用 來對付我的。當“老板”和當“員工”的心情果然還是不一樣啊。

  還有一招便宜而又實惠的吃冷飲辦法就是買冰水回來自己兌果汁。很大的 保溫瓶滿滿的裝了一瓶才三分錢。酸梅粉長得很象紅糖,具有話梅的口味,商 場里有得賣。冰水加上酸梅粉就成了自制的酸梅湯了。雖然少一根吸管,沒有 了店里吃的那份情調,但也聊勝于無。

  最讓人感動的冷飲是媽媽自己不吃而帶回來給我吃的冷飲。高考閱卷是她 每年都有的工作。媽媽就把保溫筒帶著。明明是中間休息時候分發的冷飲,媽 媽卻留到全部完工了才領,然后帶回家來給我。看著媽媽辛辛苦苦流著汗水的 樣子,無論是什么冰棒都覺價值連城。

沒 有 冰 箱 的 日 子

  到我上大學一年級我們家才有冰箱。之前的日子是怎樣過的呢?尤其在南 京這樣一個“火爐”城市。

  除了黃瓜、茄子之類的菜,生的可以放到第二天,別的蔬菜絕對不可以多 買。每天早晨只買當天吃的新鮮蔬菜和葷菜。嗯,雞蛋可以多放几天的。

  如果菜做得多了一頓沒有吃完,那就要用水“冰”起來。辦法是用洗臉盆 裝上半盆的自來水,然后剩菜的碗或者鍋坐在里面。這就有些講究了:最重要 的當然是不能讓生水進到菜碗里﹔再就是保持平衡,斜了歪了就容易進水。固 體的簡單一點,碰著流體的就麻煩了,象是冬瓜湯之類,不停動彈。這個辦法 還可以用來“冰鎮”西瓜、香瓜等等。這個時候,爸媽總是說家鄉的井水才好 呢,冰冰涼。

  中學老師講“浮力”的時候,我老是要想起我們家那個用來冰菜的盆。液 體給出的浮力等于所載物體的吃水體積乘以那液體的單位重量──我的眼前于 是浮現出媽媽冰菜的盆和碗──十分生動的教學參考圖。

  現代化是個助長懶惰的東西。冰箱的發明與普及是很讓科學家們傷了一番 腦筋的。然一經存在,便寵壞了大批的使用者。有誰現在還會考慮什么菜今天 必須吃掉,否則浪費了可惜?沒有。因為我們有了冰箱。其實不少忘在冰箱里 的東西往往還是壞掉、扔掉。

  以前,好象家家都有個紗罩,扣著桌上的剩菜,還通風。現在都被冰箱取 代了,這種東西大約只有進博物館了。你別說,前一陣子,我在一家越南超市 看到有賣這個玩藝兒。好生親切,又覺生疏。我在旁邊站了好大工夫。后來想 想一無是處,終于沒有買。就算有的菜不用放到冰箱里,可是放在桌子上干嗎 ?既不美觀又污染空氣。嗨,今非昔比,紗罩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扇  子

  小學以前,我們家是連電風扇都沒有的,一直到高年級的哪年,才有。當 時覺得家里簡直是發生奇跡了,似乎從此夏天就不再是夏天了。后來才漸漸意 識到,那離空調冷氣的日子其實還有相當距離。

  不過我對扇子倒是情有獨衷。直到現在,我家還處處可見扇子的蹤影。爸 媽來美國探親的時候,我說一定記住帶几把芭蕉扇來。凡我說要的東西,他們 總不遺余力的去努力。結果聽說南京城里已沒有哪家商店還經營這勞什子。只 有拜托小保姆到鄉下去弄了几把來。現在曝光一下這几把芭蕉扇在我家的具體 位置:廁所的小書架上分別有兩把。客人的那間沒有,怕人家看不懂﹔女兒的 那間沒有,她不要,也對芭蕉扇毫無感情。另外就是我的廚房抽屜里,端端正 正放著一把,那是我用來煽涼面的。煽涼面?你聽著奇怪嗎,當然沒有涼面怕 熱還要煽煽子的。是指做四川涼面的時候,冷卻過程不用水沖而是煽涼。這樣 做出的涼面,不僅作料容易沾上,而且,借我一位山東朋友的話來說,“才有 那股子面香”。對了,水一沖過之后,無論如何,帶一股淡水氣。

  媽媽的大學是在重慶念的,后來分到了南京工作。對于兩個火爐城市,媽 媽總是夸獎南京有台風,要好過得多。“重慶的夏天,一年我要煽壞好几把扇 子呢”。媽媽如此評說。當然,現在南京、重慶各親戚家中,都不再用芭蕉扇 了。大家享受著現代化的空調。不過,我沒有問他們是不是也象我一樣,至少 廚房的抽屜里還珍藏著一把用來煽涼面。看來不一定。因為據我所知,年輕一 代的表兄妹們,如今是連做飯都懶得動手的了。

  倒是很多老人還保留用扇子的習慣。象我婆婆,她堅信空調對她的身體是 很不好的,因而秉持用扇子的理念。年老了,嫌芭蕉扇太重,她說鵝毛扇最好 。去年我到四川旅游,在武侯祠給她買了把諸葛亮的鵝毛扇,她好生喜歡,直 夸我孝順。因為我先生告訴她,我是怎樣小心翼翼,放在箱子的最上層,一路 精心呵護。

  要說我先生的愛扇子呢,跟他的媽媽好像又不是一回事了。他喜歡的是吹 著空調舞文弄墨創作他的扇面畫。固然也是一種與扇子有關的消遣,還深受各 界人士喜愛,其中大多數是并不會用扇子的人,權作裝飾。

  說到裝飾,倒又讓我想到小時候的一幕。文革期間,跟著大人到過南京附 近的句容農場。那鎮子上,很流行一種篾編的圓扇,上面由工匠抄寫著毛主席 語錄。對于尚未識字的我,只記得一條最簡單的,叫做“東風壓倒西風”。天 天看,也天天想。字是認得了,可是意思總也弄不明白。似乎那“風”字定是 與扇子有關的吧。可是哪邊是東哪邊是西?怎樣煽法才能讓東風壓倒西風呢? 難為了一個幼兒園的孩子。

青 蛙 與 荷 塘

  小時候的池塘邊是很清香的,飄散著荷葉的味道。哪里象現在,超市里買 菜,走到番茄攤子、哈蜜瓜攤子都全然聞不出一點味道來!真不知現在的蔬果 都怎么長的。我很喜歡荷葉的特殊香氣。夏天晚飯后,媽媽常帶我出去散步, 路過池塘邊的時候,我總要求停留一會兒,為的就是嗅那荷花的清香。

  我的一位朋友曾經要我幫她推銷“精油”,因此我得到很多樣品和一大堆 資料。有趣的是,資料上顯示,假的(合成)精油一聞就想往后退,而真的卻 會忍不住湊上前去聞。可惜還沒有見過有提煉荷葉香精的,要是有的話,那是 可以讓我閉上眼睛陶醉一陣子的。

  從前,熟菜店是用荷葉來當包裝紙的。我常常被家里派去買五毛錢的豬頭 肉,就是用荷葉包著,好香!

  與荷塘相伴的,還有蛙聲。我的記憶里這兩者是不可分割的:青蛙表演的 舞台,布景一定是荷塘﹔而蓮荷圖也最好點綴几聲蛙鳴為背景音樂。可是,媽 媽告訴我,她很不喜歡青蛙的叫聲。因為小的時候正值抗戰,跟著大人“跑警 報”,老是聽到田里青蛙的叫聲。終于那蛙聲就和“恐怖”的感覺捆綁在一起 了。可憐!所幸我們沒有經歷戰爭年代。我對聲音的恐懼莫過于那下課的鈴─ ─該繳考卷的時候。

  所有的事,都已經成為了故事。夏天依舊,世事卻無時不在更新。經歷著 的生活,往往讓人覺得瑣碎而無法提綱挈領。一旦成為過去,便有如一盞打不 開門的油燈,怎么看怎么珍貴。

  原以為,貧困時期的童年叫做蒼白,卻無意間翻找出那么多好看的黑白照 片。

〔完〕


(Posted on 200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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