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美 出 生 的 時 候 ， 父 親 只 說 了 句 ： “ 怎 么 又 是 女 兒 。 ” 然 后 就 走 開 了 去 。 家 美 不 記 得 小 時 候 父 親 抱 過 自 己 ， 更 不 用 說 俯 下 身 子 來 親 吻 。 那 個 時 代 不 流 行 那 樣 表 達 親 情 。 母 親 倒 是 一 視 同 仁 ， 女 兒 也 是 自 己 肚 子 里 掉 下 來 的 肉 。

　 　 一 歲 的 時 候 發 高 燒 ， 寧 波 鄉 下 交 通 不 便 ， 加 上 正 趕 著 解 放 ， 醫 生 難 找 ， 就 耽 誤 了 治 病 。 人 的 生 命 力 挺 強 ， 后 來 燒 也 就 退 了 ， 可 是 家 美 腦 子 里 的 某 個 部 份 也 隨 著 高 燒 退 去 了 。

　 　 后 來 家 美 長 大 了 ， 還 上 了 小 學 ， 雖 說 大 半 功 課 都 是 不 及 格 。 后 來 沒 有 再 念 下 去 ， 父 親 說 留 在 家 里 幫 忙 照 顧 弟 妹 好 過 在 學 校 吃 紅 燈 丟 人 現 眼 。 家 美 傻 笑 了 兩 聲 ， 沒 有 反 對 。 母 親 是 家 庭 婦 女 ， 有 點 心 疼 女 兒 ， 可 是 在 這 種 問 題 上 也 沒 有 發 言 權 。

　 　 日 子 過 得 挺 快 ， 轉 眼 弟 妹 都 大 了 。 母 親 決 定 為 家 美 找 個 婆 家 。 可 是 真 不 容 易 呀 ， 鄉 下 誰 不 認 識 誰 ？ 都 知 道 家 美 小 時 候 發 燒 燒 壞 了 腦 子 ， 誰 都 不 愿 意 娶 她 做 媳 婦 。 眼 看 大 妹 妹 也 找 了 好 婆 家 ， 風 風 光 光 嫁 了 ， 家 美 一 點 不 著 急 ， 卻 急 壞 了 母 親 。 母 親 對 著 家 美 說 ： “ 你 嫁 不 出 去 怎 么 辦 ？ 父 母 可 不 能 養 你 一 輩 子 。 ” 家 美 咧 開 嘴 笑 笑 ， 完 全 不 曉 得 不 嫁 人 有 什 么 了 不 起 ， 她 不 曉 得 家 里 多 一 個 人 吃 飯 其 實 對 父 母 是 挺 大 個 負 擔 ， 最 小 的 妹 妹 還 沒 有 上 小 學 ， 兩 個 弟 弟 是 一 定 要 上 高 中 的 ， 離 出 來 做 事 自 立 還 遠 得 很 。

　 　 鄰 村 蔣 家 ， 兒 子 小 時 候 跌 斷 了 腿 ， 接 好 了 還 是 瘸 了 。 這 天 找 了 媒 婆 來 孫 家 說 媒 。 家 美 的 母 親 雖 說 有 點 不 愿 意 自 己 女 婿 是 瘸 子 ， 可 是 想 想 家 美 這 個 樣 子 也 沒 什 么 好 挑 來 挑 去 的 ， 就 答 應 了 這 門 親 事 。

　 　 家 美 嫁 了 。 嫁 人 那 天 穿 了 新 做 的 大 紅 色 兩 用 衫 ， 搽 了 胭 脂 的 臉 紅 紅 的 ， 家 美 還 是 很 開 心 的 。 陽 光 暖 暖 風 輕 輕 ， 江 南 難 得 好 天 氣 。 第 一 次 被 這 么 多 人 看 著 ， 第 一 次 做 女 主 角 ， 來 吃 酒 的 人 都 說 蔣 家 娶 了 個 漂 亮 媳 婦 。

　 　 二 十 年 以 后 ， 几 乎 所 有 的 人 都 富 起 來 了 ， 家 美 他 們 家 還 是 窮 。 家 美 對 錢 從 來 沒 什 么 概 念 ， 去 買 東 西 常 常 給 人 家 騙 ， 老 公 因 為 瘸 也 做 不 了 什 么 事 ， 他 們 沒 有 餓 死 都 已 經 是 奇 跡 。

　 　 家 美 的 女 兒 兒 子 這 時 也 都 長 大 成 人 。 不 但 長 大 成 人 ， 一 天 女 兒 星 星 回 來 告 訴 家 美 ： “ 你 要 做 外 婆 了 。 ” 家 美 不 明 白 ， 女 兒 還 沒 有 結 婚 怎 么 自 己 就 要 做 外 婆 了 。 當 然 家 美 不 需 要 明 白 ， 星 星 的 肚 子 就 大 起 來 了 。 村 里 的 人 都 議 論 說 是 因 為 家 美 是 傻 的 ， 不 會 教 女 兒 ， 養 個 女 兒 這 樣 傷 風 敗 俗 。 家 美 知 道 “ 傷 風 敗 俗 ” 這 個 詞 不 是 什 么 好 話 ， 不 過 也 沒 有 辦 法 ， 都 要 做 外 婆 了 ， 管 不 了 那 么 多 。 還 好 星 星 大 著 肚 子 和 男 朋 友 去 領 了 証 ， 星 星 沒 有 做 未 婚 媽 媽 。

　 　 再 過 兩 年 家 美 的 兒 子 點 點 也 大 了 ， 娶 了 個 媳 婦 ， 還 給 家 美 生 了 個 孫 子 。 好 日 子 應 該 是 開 始 了 ， 家 美 應 該 可 以 享 几 年 福 了 ， 可 是 家 美 的 身 子 卻 是 一 年 不 如 一 年 。 那 年 點 點 問 舅 舅 借 錢 買 了 台 拖 拉 機 ， 自 己 做 起 運 輸 來 。 生 意 還 不 錯 ， 因 為 很 多 人 家 都 有 錢 了 ， 要 起 新 屋 ， 都 找 點 點 運 水 泥 磚 頭 石 灰 這 些 建 筑 材 料 。 點 點 的 生 意 好 ， 家 美 就 常 常 去 幫 忙 ， 幫 著 裝 貨 卸 貨 。 家 美 才 一 米 五 的 個 子 ， 加 上 瘦 ， 在 堆 得 高 高 的 建 筑 材 料 邊 顯 得 十 分 渺 小 。 老 公 呢 ？ 真 享 福 了 ， 什 么 也 不 做 ， 就 在 家 一 天 半 斤 老 酒 一 碟 花 生 米 。

　 　 兩 千 年 來 臨 的 時 候 ， 家 美 突 然 吃 不 下 飯 了 。 家 美 想 這 吃 不 下 飯 也 沒 什 么 大 不 了 ， 還 省 了 這 口 給 小 的 們 吃 。 沒 想 到 不 吃 飯 就 立 刻 沒 了 力 氣 ， 連 床 都 下 不 了 。 這 個 時 候 老 公 兒 子 才 知 道 問 題 嚴 重 ， 把 家 美 用 拖 拉 機 送 到 了 寧 波 市 里 的 醫 院 。 一 診 斷 一 化 驗 ， 醫 生 說 是 食 道 癌 。 老 蔣 和 蔣 點 點 一 聽 都 傻 了 ， 那 村 里 的 誰 就 是 生 食 道 癌 ， 几 個 月 就 沒 了 ， 所 以 大 家 都 知 道 這 食 道 癌 十 有 八 九 是 沒 得 醫 了 。

　 　 點 點 問 醫 生 ： “ 還 能 活 多 久 ？ ”

　 　 醫 生 說 ： “ 這 個 難 講 ， 可 以 試 試 看 化 療 控 制 。 能 控 制 住 就 還 有 救 。 ”

　 　 “ 化 療 多 少 錢 ？ ”

　 　 “ 一 個 療 程 最 便 宜 五 千 左 右 。 ”

　 　 父 子 一 聽 就 要 把 家 美 帶 回 村 里 等 死 。 醫 生 也 愣 了 ， 雖 說 五 千 塊 不 是 小 數 目 ， 可 是 沒 見 過 家 屬 這 樣 一 點 辦 法 也 不 想 就 放 棄 的 。

　 　 家 美 在 回 家 路 上 總 算 明 白 了 自 己 生 的 是 絕 症 ， 眼 淚 忍 不 住 地 流 呀 流 。 又 是 一 個 艷 陽 天 ， 太 陽 斜 斜 照 著 家 美 焦 黃 渾 濁 的 眼 睛 。

　 　 家 美 的 父 母 很 快 知 道 了 這 消 息 。 家 美 母 親 又 氣 又 傷 心 ， 傷 心 女 兒 怎 么 那 么 命 苦 ， 才 五 十 出 頭 就 生 了 癌 ， 氣 女 婿 外 孫 怎 么 就 能 眼 睜 睜 看 著 家 美 死 ， 醫 生 還 沒 給 家 美 判 死 刑 呢 。 家 美 父 母 也 明 白 蔣 家 父 子 是 不 愿 意 拿 錢 出 來 ， 于 是 就 找 來 了 家 美 的 一 個 哥 哥 兩 個 姐 姐 兩 個 弟 弟 三 個 妹 妹 回 來 開 家 庭 會 議 。 大 家 拼 拼 湊 湊 總 算 到 了 五 千 這 個 數 ， 把 家 美 送 到 寧 波 化 療 。

　 　 化 療 期 間 蔣 家 人 沒 有 露 過 面 ， 只 有 家 美 的 兩 個 妹 妹 來 探 望 過 。 家 美 天 天 掉 頭 發 嘔 吐 ， 真 想 死 掉 算 了 ， 可 是 又 不 舍 得 那 兄 弟 姊 妹 給 湊 起 來 的 五 千 塊 錢 。 死 了 錢 就 白 花 了 ， 這 個 道 理 家 美 知 道 。

　 　 一 個 療 程 結 束 ， 家 美 還 是 不 太 能 吃 東 西 。 父 母 接 了 家 美 回 娘 家 養 病 。 母 親 找 來 了 偏 方 ， 說 是 用 蟾 蜍 皮 熬 汁 ， 喝 下 去 可 以 以 毒 攻 毒 。 家 美 喝 了 那 苦 苦 黑 黑 的 毒 汁 ， 吐 了 兩 回 ， 還 真 好 起 來 了 ， 就 是 可 以 吃 東 西 了 。 一 碗 糖 面 下 去 ， 家 美 精 神 立 刻 好 了 。

　 　 精 神 好 了 就 可 以 回 自 己 家 。 家 美 感 覺 自 己 是 完 全 好 了 ， 就 又 去 兒 子 點 點 那 里 幫 忙 裝 卸 貨 物 。 兒 子 點 點 不 但 不 阻 止 ， 還 逢 人 就 說 ， 寧 波 大 醫 院 的 醫 生 沒 水 平 ， 什 么 食 道 癌 ， 看 錯 了 ， 根 本 不 是 。

　 　 那 天 運 的 是 黃 沙 ， 家 美 一 鐵 鍬 一 鐵 鍬 往 拖 拉 機 上 裝 ， 突 然 眼 前 就 黑 了 黑 ， 然 后 就 暈 了 過 去 。 食 道 癌 復 發 了 。

　 　 這 下 蔣 點 點 索 性 把 家 美 直 接 送 到 孫 家 ， 放 下 話 ： “ 我 媽 姓 孫 ， 醫 我 媽 是 你 們 孫 家 的 事 ， 不 關 我 們 蔣 家 什 么 事 。 ” 家 美 的 父 親 聽 了 這 話 氣 得 發 抖 ， 家 美 怎 么 生 出 這 種 兒 子 來 。

　 　 家 美 被 孫 家 人 送 到 了 醫 院 做 化 療 ， 醫 藥 費 欠 下 了 四 千 多 ， 醫 院 的 人 天 天 上 家 美 病 房 要 錢 。 孫 家 人 東 拼 西 湊 ， 籌 了 五 千 由 家 美 母 親 親 自 送 到 家 美 手 上 。 母 親 前 腳 走 ， 點 點 后 腳 就 來 了 。 家 美 看 到 兒 子 可 真 高 興 ， 兒 子 還 沒 有 忘 記 生 病 的 媽 。

　 　 兒 子 問 ： “ 外 婆 拿 了 醫 藥 費 來 ？ ”

　 　 家 美 拿 出 五 千 交 給 兒 子 ， 說 ： “ 幫 媽 媽 去 繳 了 這 醫 藥 費 。 ”

　 　 兒 子 還 了 那 四 千 多 醫 藥 費 ， 剩 下 的 七 百 多 藏 進 了 自 己 口 袋 ， 就 沒 再 見 他 拿 出 來 。

　 　 盛 夏 高 溫 ， 家 美 在 最 熱 的 那 天 去 了 。

　 　 蔣 孫 兩 家 人 的 生 活 都 沒 有 什 么 改 變 ， 本 來 家 美 似 乎 就 是 可 有 可 無 。 家 美 父 母 長 吁 短 嘆 了 几 日 ， 家 美 這 一 世 人 也 不 算 太 差 ， 有 了 自 己 的 家 和 兒 孫 ， 如 果 一 歲 發 燒 時 沒 救 回 來 ， 人 都 沒 有 的 做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