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 　 　 女 　 　 本 來 想 把 題 目 叫 做 《 洗 澡 》 ， 想 起 楊 絳 的 小 說 《 洗 澡 》 ， 便 尋 思 著 換 個 說 法 。 隨 手 寫 下 了 《 浴 女 》 兩 個 字 ， 又 發 現 和 鐵 凝 的 《 大 浴 女 》 重 了 名 。 當 然 ， 楊 、 鐵 兩 位 的 小 說 拿 “ 洗 浴 ” 的 字 樣 來 命 名 是 修 辭 手 法 ， 不 是 真 的 描 述 用 水 和 肥 皂 洗 干 淨 軀 體 的 過 程 。 我 這 里 想 聊 一 聊 的 ， 倒 是 實 實 在 在 的 洗 澡 ， 以 及 洗 澡 和 女 人 的 關 系 。 無 意 中 遇 上 了 命 名 的 麻 煩 ， 倒 發 現 女 作 家 原 來 真 的 蠻 喜 歡 洗 澡 這 個 意 象 的 。 　 　 洗 澡 ， 在 早 年 間 ， 是 件 艱 巨 的 、 然 而 不 得 不 完 成 的 任 務 。 過 去 的 居 民 樓 里 多 是 几 戶 合 用 一 個 廁 所 ， 運 氣 好 ， 廁 所 里 能 有 一 個 蓮 蓬 頭 ， 當 然 是 只 出 涼 水 。 唯 一 的 熱 水 長 流 的 地 方 ， 只 有 公 共 浴 室 。 記 得 大 學 里 和 女 朋 友 們 端 一 個 臉 盆 在 浴 室 門 口 等 開 門 ， 三 點 鐘 一 到 ， 大 門 一 開 ， 大 家 擠 公 共 汽 車 似 地 擁 進 去 ， 飛 快 地 脫 衣 服 ， 奔 跑 著 去 搶 占 水 龍 頭 。 要 有 不 好 意 思 左 沖 右 突 的 ， 一 念 之 差 就 沒 了 位 置 ， 必 須 在 水 龍 頭 和 水 龍 頭 之 間 肅 立 著 等 下 一 撥 。 四 面 八 方 有 來 歷 不 明 的 水 濺 上 來 ， 把 皮 膚 泡 得 發 痒 。 抬 頭 看 看 ， 一 只 裸 露 的 電 燈 泡 在 濃 厚 的 水 汽 里 暈 黃 著 。 憑 心 而 論 ， 要 是 不 得 不 上 公 共 浴 室 ， 學 校 里 的 浴 室 也 就 算 好 的 。 縱 然 硬 件 設 施 是 一 樣 的 粗 劣 ， 好 歹 四 周 的 胴 體 是 青 春 的 ， 尚 未 被 時 間 消 磨 成 悲 哀 的 形 狀 。 　 　 聽 得 台 灣 、 香 港 來 的 女 孩 子 說 “ 哇 ， 大 陸 女 孩 子 好 能 干 好 能 干 噢 ” 不 是 一 回 兩 回 了 。 必 須 承 認 ， 在 成 長 過 程 中 擠 過 公 共 浴 室 的 女 孩 子 ， 少 不 得 要 多 出 些 獨 擋 一 面 、 能 屈 能 伸 的 氣 概 來 。 縱 然 如 今 大 家 到 了 美 國 ， 一 家 兩 口 子 守 著 三 個 浴 室 ， 眉 宇 之 間 ， 往 往 英 武 之 氣 仍 是 在 那 里 若 隱 若 現 。 　 　 這 樣 艱 苦 的 洗 澡 ， 純 粹 是 一 項 清 潔 工 作 ， 和 洗 碗 洗 被 單 沒 有 什 么 區 別 。 當 然 啦 ， 几 乎 一 切 的 事 物 ， 在 我 們 七 十 年 代 初 出 生 的 這 批 人 眼 里 ， 都 有 一 個 認 識 和 再 認 識 的 過 程 。 比 如 ， 我 們 小 時 候 認 為 ， 倫 巴 是 阿 蘭 小 姐 這 樣 的 女 特 務 的 專 利 ， 后 來 才 知 道 正 經 女 孩 子 學 來 跳 了 未 必 就 變 得 不 正 經 。 我 們 從 前 只 知 道 胭 脂 口 紅 是 上 台 演 出 時 用 的 ， 后 來 才 發 現 也 可 以 擦 了 它 們 上 街 。 至 于 洗 澡 ， 在 中 國 人 民 的 居 住 條 件 獲 得 改 善 、 家 用 熱 水 器 大 量 普 及 之 后 ， 也 煥 發 出 了 它 在 清 潔 之 外 的 功 能 。 　 　 早 晨 睡 眼 惺 忪 地 沖 個 淋 浴 ， 最 為 提 神 醒 腦 。 晚 上 一 身 疲 倦 回 到 家 來 ， 洗 澡 又 有 著 放 松 和 恢 復 的 功 用 。 百 無 聊 賴 之 時 ， 放 一 缸 香 噴 噴 的 泡 泡 浴 躺 在 里 面 ， 按 朱 自 清 的 說 法 ， “ 什 么 都 可 以 想 ， 什 么 都 可 以 不 想 ” ， 只 管 泡 到 腳 趾 頭 起 皺 ， 何 等 的 自 在 。 這 么 一 來 ， 洗 澡 就 成 了 一 件 愉 快 的 事 。 　 　 對 于 洗 澡 有 了 新 的 認 識 之 后 ， 才 發 現 原 來 古 往 今 來 的 藝 朮 家 文 學 家 ， 早 就 對 洗 澡 加 以 了 關 注 和 表 現 。 沐 浴 之 中 的 女 性 尤 其 是 一 個 頗 受 青 睞 的 主 題 。 安 格 爾 、 雷 諾 阿 的 浴 女 是 他 們 的 代 表 作 ， 即 使 在 對 人 體 比 較 避 諱 的 中 國 ， 還 有 一 個 著 名 浴 女 楊 貴 妃 呢 。 更 有 一 個 法 國 畫 家 （ 可 惜 忘 了 他 的 名 字 ） ， 妻 子 酷 嗜 沐 浴 ， 于 是 作 品 中 有 几 百 幅 的 浴 女 圖 。 他 的 妻 子 以 各 種 姿 態 松 弛 地 躺 在 水 里 ， 靜 靜 地 看 著 自 己 的 裸 體 。 也 許 可 以 認 為 ， 藝 朮 家 表 現 沐 浴 中 的 女 性 是 為 了 把 裸 體 安 置 在 一 個 比 較 合 理 的 環 境 里 。 但 是 細 究 起 來 ， 好 像 也 不 是 這 么 簡 單 。 為 什 么 男 性 題 材 就 不 大 用 沐 浴 做 背 景 呢 ？ 《 馬 拉 之 死 》 算 是 一 幅 。 馬 拉 是 得 了 皮 膚 病 才 整 天 躺 在 浴 缸 里 ， 最 后 也 是 死 在 了 那 里 。 這 么 看 來 ， 男 性 和 浴 缸 的 聯 系 就 不 是 那 么 自 然 和 美 妙 了 。 　 　 為 什 么 楊 玉 環 最 美 的 瞬 間 是 “ 侍 兒 扶 起 嬌 無 力 ” 的 那 一 刻 ？ 沐 浴 賦 予 了 女 子 怎 樣 特 別 的 動 人 之 處 呢 ？ 又 想 到 ， 游 泳 同 樣 是 可 以 表 現 人 體 的 題 材 ， 為 什 么 我 們 不 大 看 得 到 有 名 的 “ 泳 女 圖 ” 呢 ？ 　 　 沐 浴 中 的 女 子 是 慵 懶 的 ， 舒 緩 的 ， 如 一 匹 在 水 中 緩 緩 展 開 的 綢 緞 。 這 樣 一 種 姿 態 ， 也 許 與 女 性 的 美 是 極 其 相 宜 的 。 男 性 的 美 是 動 態 的 ， 有 力 度 的 ， 斗 爭 性 的 。 女 性 的 美 是 靜 態 的 ， 安 祥 的 ， 嬌 弱 的 。 水 里 的 女 人 ， 象 一 朵 插 在 水 瓶 里 的 長 莖 玫 瑰 。 這 一 種 審 美 觀 ， 大 概 是 極 其 古 典 的 了 。 如 今 ， 活 潑 能 干 的 女 孩 子 更 適 合 在 社 會 上 生 存 ， 也 更 容 易 獲 得 異 性 青 睞 。 美 國 在 這 方 面 尤 其 超 前 些 。 你 看 好 來 塢 電 影 里 的 愛 情 女 主 角 ， 從 七 十 年 代 《 愛 情 故 事 》 里 的 珍 妮 ， 到 九 十 年 代 《 瑪 麗 情 事 》 里 的 瑪 麗 ， 個 個 才 貌 雙 全 ， 高 大 健 美 ， 開 朗 潑 辣 。 這 樣 的 女 子 ， 和 安 格 爾 畫 中 那 樣 肥 白 的 浴 女 當 然 大 大 不 同 。 但 在 今 日 美 國 ， 沐 浴 卻 仍 然 與 女 人 有 著 深 刻 的 聯 系 。 　 　 這 些 年 ， 沐 浴 用 品 的 銷 售 量 成 倍 增 長 。 Ｂ ｏ ｄ ｙ 　 Ｓ ｈ ｏ ｐ 、 Ｂ ａ ｔ ｈ ＆ Ｂ ｏ ｄ ｙ 　 Ｗ ｏ ｒ ｋ ｓ 這 樣 的 店 家 生 意 十 分 紅 火 。 到 這 些 店 里 走 一 走 ， 你 就 會 知 道 洗 澡 原 來 可 以 洗 得 這 樣 花 樣 百 出 。 浴 液 、 浴 鹽 、 浴 球 、 浴 油 等 等 分 別 裝 在 美 輪 美 奐 的 瓶 子 、 袋 子 、 盒 子 、 罐 子 里 ， 有 著 從 花 朵 到 水 果 、 從 海 洋 到 天 空 、 從 小 溪 到 森 林 、 從 晨 霧 到 晚 風 的 几 百 種 香 型 。 洗 澡 時 你 還 要 點 上 几 支 蠟 燭 ， 帶 上 養 心 安 神 的 芳 香 眼 罩 ， 靠 著 充 氣 浴 枕 ， 放 一 段 高 山 流 水 林 間 鳥 啼 的 自 然 音 響 。 　 　 據 說 ， 現 代 女 性 的 日 子 過 得 太 累 了 ， 扮 演 妻 子 、 母 親 、 雇 員 等 等 多 重 角 色 ， 唯 獨 沒 有 時 間 留 給 自 己 。 于 是 浴 室 便 成 了 她 們 最 后 的 領 地 。 泡 在 浴 缸 里 的 女 人 ， 几 乎 已 經 變 成 一 個 Ｉ Ｃ Ｏ Ｎ ， 提 醒 女 人 們 對 自 己 的 愛 護 。 曾 經 拿 著 一 本 婦 女 雜 志 隨 手 翻 閱 ， 竟 然 看 到 四 、 五 頁 廣 告 上 印 著 浴 缸 里 的 女 人 。 這 些 廣 告 上 賣 的 東 西 和 洗 澡 可 沒 有 什 么 關 系 ， 比 如 其 中 一 個 賣 的 是 廚 房 爐 灶 。 廣 告 上 說 ， 用 了 這 種 新 式 的 廚 房 爐 灶 ， 你 就 可 以 省 下 時 間 來 泡 澡 啦 ！ 　 　 多 少 年 了 ， 女 人 努 力 地 走 出 家 庭 ， 擴 大 視 野 ， 強 大 自 己 。 忙 碌 了 一 圈 下 來 ， 發 現 最 舒 服 最 適 合 自 己 的 姿 勢 ， 卻 仍 然 是 安 靜 地 慵 懶 地 躺 臥 在 浴 缸 里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