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市　情　結

　 　 我 的 理 想 的 居 住 地 ， 是 綠 色 的 。 門 前 有 樹 ， 屋 後 有 河 。 菜 園 里 種 些 韭 菜 ， 朋 友 夜 訪 時 可 以 剪 來 炒 吃 。 窗 下 置 一 具 紅 泥 火 爐 ， 煮 著 新 綠 的 茶 。 在 這 樣 一 個 布 景 里 ， 我 在 做 著 什 么 呢 ？ 荷 鋤 下 地 ， 顯 然 是 不 勝 任 的 ， 除 非 荷 花 鋤 。 那 就 只 好 和 几 千 年 中 無 數 的 小 地 主 一 樣 ， 寫 几 句 詩 ， 畫 几 幅 畫 ， 留 給 兒 孫 自 費 出 版 。 春 天 來 的 時 候 ， 邀 一 群 朋 友 去 野 地 里 踏 青 ， 叫 上 一 付 餛 飩 擔 子 跟 著 ， 隨 時 預 備 溫 熱 的 酒 菜 。

　 　 規 規 矩 矩 在 城 里 長 大 的 小 女 孩 ， 一 向 只 吃 過 豬 肉 沒 見 過 豬 跑 ， 不 知 為 什 么 會 生 出 這 種 不 切 實 際 的 幻 想 來 。 除 了 每 年 暑 假 走 馬 觀 花 的 旅 游 ， 我 對 鄉 村 生 活 有 多 少 了 解 呢 ？ 深 究 根 源 ， 還 是 中 了 書 的 毒 。 書 中 的 鄉 村 總 是 清 潔 而 美 好 的 ， 而 城 市 則 是 罪 惡 的 淵 藪 。 我 的 細 節 栩 栩 如 生 的 幻 想 ， 無 非 是 前 人 意 象 的 堆 砌 。 韭 菜 是 衛 八 割 給 杜 甫 吃 的 ， 紅 泥 火 爐 是 白 居 易 招 待 劉 十 九 的 ， 餛 飩 擔 子 是 沈 三 白 太 太 芸 娘 的 主 意 。

　 　 我 在 那 座 人 口 上 千 萬 的 城 市 里 住 了 二 十 五 年 ， 一 步 也 沒 挪 過 窩 。 有 一 天 有 個 相 士 對 我 說 我 是 祿 馬 交 馳 、 到 處 奔 波 的 命 ， 我 只 當 他 信 口 開 河 。 及 至 坐 在 飛 機 上 俯 瞰 太 平 洋 ， 一 家 一 當 都 在 兩 個 大 箱 子 里 和 我 一 起 懸 浮 在 半 空 ， 我 在 心 里 對 自 己 說 ， 這 就 算 祿 馬 啟 動 了 吧 ？

　 　 大 概 是 天 遂 人 愿 ， 我 這 一 挪 窩 ， 居 然 挪 到 一 處 與 我 的 幻 想 頗 吻 合 的 地 方 。 這 是 一 個 小 小 的 大 學 城 ， 被 自 然 保 護 區 層 層 包 圍 著 ， 儼 然 是 綠 樹 村 邊 合 、 青 山 郭 外 斜 的 格 局 。 天 空 自 然 是 格 外 的 藍 ， 早 晨 上 學 碰 巧 了 ， 能 看 到 浣 熊 排 隊 過 街 。 從 前 在 童 話 里 讀 熟 了 的 松 鼠 、 野 兔 、 梅 花 鹿 、 啄 木 鳥 全 從 書 里 跑 出 來 ， 隨 處 可 見 。 月 亮 雖 不 至 于 比 國 內 的 圓 ， 但 是 因 為 空 氣 清 朗 ， 星 星 顯 然 要 多 些 ， 宜 于 仰 觀 遐 想 。

　 　 在 這 個 世 外 桃 源 中 住 了 些 日 子 ， 游 客 的 心 態 漸 漸 退 盡 。 浣 熊 見 過 几 次 ， 就 不 再 一 驚 一 乍 大 呼 小 叫 了 。 這 時 浮 現 出 來 的 ， 卻 是 一 種 惶 惑 不 安 。 許 多 從 小 就 習 以 為 常 的 事 物 ， 仿 佛 是 空 氣 一 樣 理 所 當 然 存 在 著 的 ， 忽 然 之 間 就 沒 有 了 。 就 好 象 剛 剛 剪 短 了 長 發 ， 一 下 子 改 不 了 整 理 頭 發 的 習 慣 ， 伸 出 手 去 摸 個 空 ， 心 里 那 種 一 忽 悠 的 感 覺 。

　 　 比 如 從 前 在 家 炒 菜 ， 炒 到 一 半 油 瓶 見 了 底 ， 樓 下 轉 一 圈 就 打 回 來 了 ， 連 拖 鞋 都 不 用 換 。 現 在 從 住 處 向 東 南 西 北 任 一 方 向 步 行 半 小 時 連 個 店 的 影 子 都 沒 有 。 周 末 購 物 清 單 上 要 是 漏 了 一 樣 就 得 忍 一 星 期 。 當 然 ， 這 是 剛 來 美 國 ， 沒 有 車 也 不 會 開 車 ， 老 蹭 別 人 車 的 時 候 。 可 有 些 事 ， 有 了 車 也 改 變 不 了 。 我 一 直 以 為 自 己 是 崇 尚 簡 朴 生 活 的 ， 也 以 為 自 己 的 生 活 還 算 簡 朴 。 到 了 這 里 ， 才 知 道 自 己 本 來 的 生 活 方 式 原 來 是 ｆ ａ ｎ ｃ ｙ 的 。 興 之 所 至 就 去 商 城 劇 場 聽 帕 爾 曼 拉 琴 ， 星 期 天 去 美 朮 館 看 羅 丹 ， 想 要 熱 鬧 可 以 呼 朋 引 伴 去 萬 人 體 育 館 崇 拜 歌 星 ， 散 場 後 隱 入 小 街 深 處 某 個 幽 靜 別 致 的 咖 啡 屋 在 燭 光 里 向 友 人 發 泄 對 城 市 生 活 的 不 滿 。 現 在 帕 爾 曼 離 我 不 過 几 小 時 車 程 ， 卻 是 前 所 未 有 地 遙 遠 。

　 　 夜 里 有 些 失 眠 ， 躺 在 床 上 體 會 什 么 是 “ 伸 手 不 見 五 指 的 黑 ” 和 “ 繡 花 針 落 地 都 能 聽 見 的 靜 ” 。 這 樣 的 形 容 ， 我 從 前 以 為 是 修 辭 中 的 夸 張 手 法 。 因 為 城 市 的 夜 從 來 不 是 徹 底 的 黑 和 靜 。 從 角 角 落 落 里 透 出 的 細 微 聲 響 和 燈 光 ， 綿 密 地 織 成 一 幅 背 景 ， 籠 罩 在 城 市 之 上 ， 使 城 市 仿 佛 沉 入 了 涮 畫 筆 的 水 洗 ， 是 一 種 說 不 出 名 目 的 混 沌 。 從 理 論 上 說 ， 這 里 的 夜 是 最 自 然 最 純 淨 的 ， 可 是 從 小 在 混 沌 之 夜 入 睡 的 我 ， 卻 不 能 習 慣 如 此 的 純 淨 。 我 獨 自 一 人 躺 在 黑 暗 里 ， 感 覺 不 到 一 絲 絲 人 群 的 存 在 。 我 這 時 無 比 清 晰 地 知 道 ， 無 論 我 怎 樣 真 誠 地 否 認 ， 我 終 究 是 屬 予 城 市 的 ， 我 熱 愛 人 群 。

　 　 一 年 之 後 ， 我 搬 到 芝 加 哥 。 走 在 密 執 安 大 道 上 ， 我 的 影 子 消 失 在 高 樓 的 影 子 里 。 風 從 湖 上 來 ， 掠 過 高 低 錯 落 的 樓 群 ， 如 同 掠 過 一 具 巨 大 的 管 風 琴 ， 嗚 咽 作 聲 。 霓 虹 閃 爍 ， 汽 車 相 互 追 逐 。 游 客 在 白 色 的 馬 車 上 興 奮 地 指 指 點 點 ， 上 班 族 穿 著 制 服 樣 的 風 衣 手 握 Ｓ ｔ ａ ｒ ｂ ｕ ｃ ｋ ｓ 步 履 匆 匆 。 我 在 流 浪 漢 伸 過 來 的 紙 桶 里 扔 一 枚 硬 幣 ， 心 中 安 然 恬 然 。 我 想 起 多 年 以 前 ， 從 寄 宿 學 校 回 家 ， 黃 昏 時 分 的 居 民 樓 里 到 處 是 青 菜 下 鍋 的 聲 響 ， 一 種 踏 踏 實 實 的 回 家 的 感 覺 就 在 油 煙 中 氤 氳 開 來 ， 此 刻 同 樣 的 感 覺 在 暄 鬧 的 市 聲 中 氤 氳 開 來 。

　 　 若 干 年 前 ， 我 在 湘 西 猛 洞 河 漂 流 。 掌 舵 的 少 年 比 我 還 年 輕 ， 卻 有 一 種 與 年 齡 不 相 稱 的 老 成 。 行 至 水 流 平 緩 處 ， 他 蹲 在 船 頭 歇 氣 ， 問 我 們 從 哪 里 來 。 然 後 他 說 ， 真 不 明 白 你 們 為 什 么 跑 那 么 遠 到 這 里 來 ， 這 里 有 什 么 可 看 的 呢 ？ 城 里 多 好 ， 那 么 多 高 房 子 。 那 時 候 我 很 驚 訝 他 看 不 見 眼 皮 底 下 的 造 物 的 奇 妙 ， 心 里 生 出 一 種 居 高 臨 下 的 憐 憫 。 我 自 以 為 境 界 很 高 ， 不 僅 生 下 來 就 是 城 里 人 ， 并 且 已 經 做 厭 了 城 里 人 。 可 是 ， 我 與 那 少 年 又 有 什 么 區 別 呢 ？ 我 們 是 在 兩 個 山 頭 上 吃 草 的 牛 ， 都 看 著 對 面 的 草 多 罷 了 。

　 　 陶 淵 明 說 ， “ 歸 去 來 兮 ， 田 園 將 蕪 胡 不 歸 。 ” 我 所 犯 的 錯 誤 ， 是 沒 有 注 意 “ 歸 來 ” 這 個 詞 。 我 本 非 來 自 田 園 ， 怎 么 能 去 學 人 家 “ 歸 田 園 ” 呢 。 歸 去 的 地 方 ， 只 能 是 你 來 自 的 地 方 。 我 從 窗 口 看 出 去 ， 無 數 的 窗 洞 透 出 燈 光 ， 上 演 著 無 數 平 淡 或 傳 奇 的 故 事 。 一 幢 幢 大 廈 如 同 蜂 巢 ， 而 我 是 一 只 在 蜂 巢 中 長 大 的 蜜 蜂 ， 擠 在 六 角 蜂 格 中 ， 聽 著 同 伴 制 造 的 營 營 嗡 嗡 ， 是 我 注 定 的 歸 宿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