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 戈 我 要 出 國 的 那 年 夏 天 , 清 恰 好 回 國 探 親 。 清 打 來 電 話 說 : “ 我 們 一 起 回 中 學 里 看 看 好 么 ? ” 我 說 “ 好 的 ” 。
放 下 電 話 , 母 親 在 一 邊 說 : “ 等 著 瞧 吧 。 ” 我 說 : “ 不 會 有 什 么 的 。 ”
八 年 以 前 , 我 和 清 在 中 學 里 做 著 同 學 。 清 是 我 們 班 的 班 長 , 總 考 第 一 。 形 象 則 是 小 說 電 影 里 常 常 要 安 插 一 個 的 那 種 : 白 臉 , 清 秀 , 高 個 子 。 這 類 人 安 插 在 小 說 電 影 里 , 適 合 扮 演 負 心 郎 一 類 角 色 。 所 以 女 生 堆 里 常 嘁 嘁 喳 喳 議 論 清 , 認 為 他 有 些 壞 壞 的 , 雖 然 也 沒 什 么 事 實 根 據 。 母 親 則 著 重 評 點 過 清 的 嘴 唇 , 認 為 長 這 種 薄 而 纖 巧 的 嘴 唇 的 男 人 , 是 常 常 靠 不 住 的 。
母 親 當 然 不 是 隨 隨 便 便 就 會 從 這 種 角 度 評 論 我 的 男 同 學 們 。 她 對 清 發 生 關 注 是 因 為 那 一 陣 子 清 和 我 的 接 觸 比 較 頻 繁 。 清 會 在 寒 假 里 騎 一 小 時 車 到 我 家 來 , 進 門 時 母 親 正 出 門 上 班 ﹔ 母 親 下 班 了 清 還 在 家 里 坐 著 。 這 就 不 能 不 引 起 母 親 的 重 視 了 。
重 視 歸 重 視 , 評 論 歸 評 論 , 母 親 倒 沒 有 阻 止 我 們 的 交 往 。 記 得 有 一 次 某 同 學 家 中 聚 會 , 清 臨 時 打 電 話 來 通 知 我 去 , 我 說 我 不 認 識 路 , 好 遠 的 。 母 親 就 一 路 送 我 換 了 兩 趟 車 趕 去 。 到 了 站 , 看 到 清 在 站 牌 下 站 著 等 , 母 親 就 說 , 我 不 下 去 了 , 省 得 他 尷 尬 。 予 是 我 下 了 車 , 和 清 一 道 說 說 笑 笑 走 了 。 母 親 乘 到 下 一 站 , 才 返 身 回 去 。 所 以 我 和 母 親 在 很 多 時 候 , 倒 是 更 象 閨 中 密 友 的 交 情 。
清 和 我 的 接 觸 , 其 實 是 被 促 成 的 。 那 時 候 , 學 校 里 要 搞 元 旦 文 藝 會 演 。 我 們 班 的 文 娛 委 員 不 知 怎 么 想 起 跳 交 誼 舞 , 又 振 振 有 辭 的 說 跳 舞 要 高 個 子 才 好 看 。 我 個 子 很 高 , 清 個 子 更 高 , 我 們 便 被 配 成 一 對 , 和 其 他 三 對 舞 伴 一 起 整 天 排 練 。 這 么 著 , 我 和 清 才 開 始 說 話 。 嚴 格 說 起 來 , 我 們 是 先 有 身 體 接 觸 再 有 語 言 交 流 的 。
我 至 今 納 悶 , 在 那 所 老 法 住 宿 學 校 里 , 怎 么 就 有 人 出 主 意 跳 交 誼 舞 , 怎 么 也 沒 老 師 反 對 。 以 我 的 親 身 體 驗 , 跳 交 誼 舞 這 件 事 對 予 不 諳 世 事 的 少 男 少 女 是 意 志 的 考 驗 。
我 的 手 一 放 到 清 的 手 中 去 , 我 才 驚 異 地 發 現 自 己 的 手 是 多 么 嬌 小 。 而 當 清 托 住 我 的 腰 引 我 旋 轉 時 , 那 一 種 暈 眩 是 陌 生 而 美 妙 的 。 我 因 為 害 羞 而 垂 著 頭 , 額 前 的 頭 發 若 有 若 無 地 觸 到 他 的 下 顎 , 被 他 的 鼻 息 拂 動 。 這 樣 的 時 候 , 臉 就 暈 紅 了 。
我 們 這 四 個 男 孩 和 四 個 女 孩 就 常 在 一 起 玩 兒 。 清 大 模 大 樣 地 霸 著 我 說 話 , 全 不 管 旁 人 竊 竊 地 笑 。 有 一 個 冬 天 的 晚 上 看 了 電 影 出 來 , 一 群 人 緊 挨 著 走 , 冷 風 迎 面 吹 來 , 清 解 下 圍 巾 繞 在 我 的 脖 子 上 。 自 然 是 被 所 有 人 清 清 楚 楚 看 在 眼 里 。 我 心 里 急 道 : “ 這 算 什 么 呢 ? 這 算 什 么 呢 ? ” 一 面 害 怕 旁 人 笑 話 , 一 面 又 恨 自 己 硬 不 下 心 來 擲 還 他 , 一 面 又 不 免 覺 得 溫 暖 , 又 氣 惱 又 慌 亂 , 急 出 一 頭 汗 來 。 偷 眼 看 他 , 他 倒 是 沒 事 人 一 樣 , 好 象 把 圍 巾 給 了 個 不 相 干 的 人 。
那 一 個 冬 天 我 過 得 心 慌 意 亂 。 清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他 是 在 喜 歡 我 么 ? 如 果 他 不 喜 歡 我 , 他 是 多 么 可 惡 啊 ! 他 怎 么 可 以 這 樣 地 隨 意 行 事 , 招 惹 事 非 ? 如 果 他 喜 歡 我 , 他 又 是 多 么 可 惡 啊 ! 我 們 是 不 許 戀 愛 的 中 學 生 , 六 個 月 之 後 , 就 是 決 定 命 運 的 高 考 。 他 怎 么 可 以 在 這 樣 的 時 候 喜 歡 我 呢 ?
而 我 自 己 , 我 自 己 又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呢 ? 在 我 靜 如 止 水 的 外 表 之 下 , 是 早 已 暈 頭 轉 向 的 心 。 我 知 道 我 喜 歡 和 他 坐 在 同 一 間 教 室 里 , 只 遠 遠 地 感 覺 他 的 存 在 , 便 是 一 種 愉 悅 。 我 知 道 我 從 一 個 戀 家 的 孩 子 , 變 得 覺 出 周 末 的 漫 長 。 我 開 始 改 用 一 種 可 蒙 雪 花 膏 , 有 著 很 甜 的 香 味 , 為 著 與 他 不 期 然 的 擦 肩 而 過 。 可 是 , 我 不 知 道 這 究 竟 是 怎 么 回 事 ? 這 難 道 是 愛 么 ? 我 沒 有 辦 法 解 讀 自 己 。 這 一 種 從 未 體 驗 過 的 感 覺 在 十 七 歲 的 心 間 滋 生 , 好 象 第 一 顆 乳 牙 掙 扎 著 要 頂 出 牙 齦 。 那 種 淡 淡 的 痛 楚 使 我 害 怕 , 亦 使 我 好 奇 和 激 動 。
這 難 道 就 是 愛 么 ?
冬 天 快 要 結 束 的 時 候 , 他 寄 來 一 封 信 。 他 說 他 心 緒 煩 亂 , 他 說 他 手 足 無 措 。 先 要 功 成 名 就 , 又 不 能 為 回 首 往 事 而 後 悔 , 是 多 么 困 難 。 他 說 真 抱 歉 打 擾 了 你 的 好 心 情 , 這 信 看 過 就 忘 了 吧 。
這 就 夠 了 。 一 切 仿 佛 豁 然 開 朗 。 我 給 他 回 信 說 “ 幸 寧 心 焉 ” , 而 我 自 己 的 心 真 的 就 寧 靜 下 來 , 是 一 種 恬 然 的 欣 喜 。 我 知 道 了 我 想 知 道 的 一 切 ─ ─ 他 愛 著 我 , 正 如 我 也 愛 著 他 。 我 們 只 是 都 意 識 到 , 這 是 此 刻 不 被 允 許 的 感 情 。 我 不 再 認 為 愛 是 一 個 很 大 很 遠 的 字 , 我 想 我 是 無 師 自 通 地 入 了 門 。 從 前 讀 過 的 所 有 的 瓊 瑤 小 說 , 忽 然 都 顯 出 了 蒼 白 無 力 。
當 然 , 這 種 欣 喜 沒 有 在 給 清 的 信 里 流 露 。 信 中 的 我 是 冷 靜 矜 持 的 。 現 在 再 看 我 們 一 來 一 往 的 兩 封 信 , 覺 得 滿 可 以 拿 去 做 中 學 生 德 育 課 教 材 。
之 後 是 半 年 的 苦 讀 。 我 們 之 間 的 話 比 從 前 少 。 可 是 隱 隱 約 約 的 , 仿 佛 是 有 一 層 默 契 。 我 感 覺 , 或 者 說 我 希 望 , 在 高 考 後 會 發 生 什 么 。
高 考 後 大 家 在 家 休 養 生 息 等 分 數 , 果 然 就 有 清 的 信 。 很 長 , 充 滿 暗 示 和 期 待 。 我 按 著 砰 砰 亂 跳 的 心 給 他 回 信 , 費 盡 心 思 揣 摸 歡 樂 與 矜 持 的 比 例 。 把 信 寄 出 去 的 時 候 , 忽 然 就 害 怕 了 。 我 不 知 道 接 下 來 會 發 生 什 么 , 我 准 備 好 了 么 ?
可 是 , 這 封 信 卻 如 石 牛 入 海 。 發 榜 了 , 放 假 了 , 去 大 學 報 到 了 … … 沉 默 繼 續 著 。 我 一 遍 又 一 遍 回 憶 最 後 一 封 信 的 措 辭 , 迷 惑 不 解 。 而 我 的 驕 傲 是 如 此 不 可 救 藥 , 使 我 不 可 能 去 問 個 究 竟 。
很 多 個 月 之 後 吧 , 再 收 到 清 的 信 時 , 全 然 是 另 一 付 面 目 。 鋒 芒 收 斂 , 透 著 生 份 。 他 仿 佛 已 經 離 我 很 遠 , 在 城 市 那 一 端 , 在 另 一 所 大 學 里 , 身 邊 是 我 不 認 識 的 人 。 于 是 我 也 打 點 出 一 張 同 樣 客 氣 生 份 的 臉 , 從 此 做 起 不 冷 不 熱 的 朋 友 。 聚 會 時 也 說 笑 , 過 聖 誕 也 寄 卡 , 可 是 互 相 說 的 話 換 個 主 語 也 可 以 跟 張 三 李 四 去 說 。 我 們 在 各 自 的 大 學 里 都 認 識 許 多 新 朋 友 , 都 仿 佛 過 得 不 錯 。
不 久 之 後 , 暑 假 中 的 某 一 天 , 我 突 然 接 到 清 的 電 話 。 他 說 : “ 我 簽 出 來 了 , 我 要 去 美 國 了 。 ” 我 這 邊 提 高 聲 音 說 “ C o n g r a t u l a t i o n s ” , 心 卻 一 徑 沉 下 去 , 千 回 百 轉 閃 過 無 數 個 念 頭 。 我 這 才 明 白 自 己 潛 意 識 里 , 竟 從 來 是 在 等 著 什 么 發 生 。 而 他 這 就 要 走 了 , 走 得 那 么 遠 , 遠 不 可 及 。 他 的 聲 音 在 電 話 里 充 滿 歡 快 : “ 你 來 送 我 么 ? ” 我 說 : “ 看 吧 。 ” 為 什 么 是 在 這 樣 的 時 候 才 讓 我 看 清 自 己 的 感 情 呢 ? 我 已 經 什 么 都 不 能 做 了 埃 縱 然 是 怎 樣 的 不 舍 , 我 也 不 會 說 給 他 聽 。 我 害 怕 他 和 旁 人 的 誤 會 , 誤 會 我 是 艷 羨 他 在 美 國 的 未 來 。
我 終 于 沒 有 去 送 他 。 我 沒 有 把 握 可 以 從 頭 到 尾 把 戲 演 得 滴 水 不 漏 。 我 只 是 躲 在 屋 子 里 在 紙 上 涂 滿 破 碎 的 章 句 , 在 飛 機 應 該 起 飛 的 時 刻 遙 望 東 面 的 天 空 。
每 年 的 生 日 , 仍 會 收 到 清 的 卡 片 , 總 是 碩 大 無 朋 地 突 現 在 一 堆 卡 片 里 。 打 開 , 卻 沒 有 話 , 只 一 個 簽 名 。
收 了 五 年 的 生 日 卡 , 大 學 畢 了 業 , 碩 士 也 畢 了 業 。 漸 漸 地 更 了 解 自 己 也 更 了 解 別 人 , 知 道 自 己 的 心 跳 有 多 少 種 節 奏 , 也 知 道 獵 人 的 進 招 有 多 少 種 套 路 。 不 再 是 十 七 歲 的 時 候 , 有 人 夜 夜 入 夢 , 尤 且 不 明 所 以 ﹔ 可 是 , 卻 不 再 有 人 來 夜 夜 入 夢 。
拿 到 碩 士 時 , 也 拿 到 了 美 國 的 獎 學 金 。 八 所 學 校 里 , 只 這 伊 州 的 一 所 給 了 全 獎 。 而 清 恰 在 伊 州 。
所 以 母 親 說 , 等 著 瞧 吧 。
我 說 , 不 會 有 什 么 。 隔 了 那 么 遠 那 么 久 , 我 們 都 該 改 變 了 吧 ?
和 清 一 起 走 在 中 學 校 園 時 , 是 個 星 星 很 好 的 夏 夜 。 清 走 得 飛 快 , 我 兩 步 并 一 步 地 趕 , 心 中 暗 道 : “ 我 說 的 不 錯 吧 , 要 是 想 追 女 孩 子 , 那 有 放 著 這 樣 的 夜 色 不 利 用 的 。 ” 兩 人 有 一 搭 沒 一 搭 說 了 些 沒 要 緊 的 話 , 然 後 清 就 攔 了 出 租 車 送 我 回 去 。 我 是 第 二 天 的 飛 機 , 清 還 要 住 一 段 再 走 。 清 在 拉 開 車 門 時 說 : “ 以 後 這 几 個 星 期 , 日 子 會 很 難 過 。 ” 我 認 為 這 話 說 得 沒 頭 沒 腦 , 又 沒 有 主 語 。 可 以 理 解 為 我 的 日 子 難 過 , 因 為 剛 到 美 國 , 也 可 以 理 解 為 他 的 日 子 難 過 , 因 為 我 的 離 去 。 我 是 理 智 慣 了 的 一 個 人 , 寧 可 相 信 前 一 種 解 釋 , 不 讓 自 己 想 入 非 非 。
几 個 星 期 難 過 的 日 子 過 去 , 清 出 現 在 我 伊 州 的 住 處 。 他 捧 著 一 打 碩 大 的 紅 玫 瑰 。 在 接 過 玫 瑰 的 一 瞬 , 我 才 放 縱 自 己 相 信 , 八 年 的 時 間 原 來 什 么 也 不 曾 消 磨 。
第 一 件 要 緊 的 事 , 是 弄 清 當 年 的 種 種 疑 惑 。 清 那 方 面 的 故 事 , 原 來 是 這 樣 的 :
在 最 初 的 通 信 之 後 , 清 和 我 一 樣 希 望 我 們 之 間 有 著 某 種 默 契 。 于 是 高 考 一 結 束 , 就 寫 來 一 封 信 試 探 。 而 事 情 的 轉 折 , 就 在 于 我 精 心 撰 寫 的 回 信 居 然 沒 有 被 清 收 到 。 清 認 為 我 的 沉 默 是 拒 絕 的 表 示 。 几 個 月 的 沉 默 之 後 , 清 既 不 甘 心 , 又 不 愿 再 唐 突 , 遂 寫 來 不 咸 不 淡 的 信 重 續 聯 絡 。
直 到 出 國 前 夕 , 一 個 同 班 的 女 生 把 清 叫 出 自 修 教 室 大 膽 表 白 , 他 情 急 之 下 答 道 : “ 我 是 有 女 朋 友 的 , 是 我 的 中 學 同 學 , 在 復 旦 。 ” 話 既 出 口 , 清 自 己 也 一 驚 。
簽 証 取 到 , 清 第 一 個 想 讓 我 知 道 , 或 許 是 期 待 著 某 種 反 應 。 他 再 也 不 會 知 道 在 我 熱 情 的 祝 賀 底 下 閃 過 些 什 么 樣 的 心 情 。
可 是 我 居 然 沒 有 去 送 他 。 清 說 他 等 了 很 久 , 等 得 心 一 層 層 涼 掉 。
而 這 一 回 的 玫 瑰 , 也 是 因 為 他 到 底 不 知 怎 樣 開 口 說 出 這 件 藏 了 八 年 的 心 事 , 終 于 以 花 代 語 。
一 個 月 之 後 , 我 們 去 結 婚 。 當 地 法 官 正 好 出 差 , 又 是 一 個 星 期 六 , 牧 師 們 不 上 班 。 法 院 職 員 們 打 了 好 一 通 電 話 , 興 奮 地 對 電 話 里 叫 : “ 幫 一 下 忙 吧 , 這 里 有 兩 只 l o v e b i r d s 急 著 要 結 婚 呢 ! ” 終 予 找 到 一 個 牧 師 。 牧 師 見 到 我 們 說 , 証 人 呢 ? 我 們 說 , 不 知 道 要 証 人 , 去 街 上 拉 兩 個 來 行 不 行 ? 牧 師 說 , 要 認 識 你 們 的 , 或 者 認 識 我 的 才 成 。 他 想 了 一 想 說 , 要 不 去 我 家 吧 , 我 妻 子 和 妹 妹 在 家 。 就 這 樣 我 們 在 一 個 鄉 村 牧 師 的 粉 紅 色 的 客 廳 里 結 了 婚 。
明 天 是 我 和 清 的 結 婚 紀 念 日 。 想 起 這 一 段 青 梅 竹 馬 、 兩 小 亂 猜 的 往 事 , 信 手 寫 了 下 來 。 又 想 到 , 有 人 形 容 一 種 戀 愛 方 式 宛 如 探 戈 , 進 進 退 退 , 虛 虛 實 實 , 表 面 上 一 臉 的 嚴 肅 鎮 定 , 而 骨 子 里 卻 是 情 炙 如 火 , 實 在 貼 切 得 很 。
〔完〕
| (Posted on 98-10-06)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