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 角 堆 了 一 疊 唱 片 , 是 一 個 朋 友 遷 去 東 部 時 留 給 我 們 的 , 一 直 也 沒 時 間 聽 。 星 期 天 睡 到 中 午 起 來 , 洗 了 澡 頭 發 濕 漉 漉 地 披 在 肩 上 , 煮 了 壺 咖 啡 , 想 , 難 得 有 這 半 天 閑 , 且 去 唱 片 堆 里 淘 淘 金 。
學 琴 記
唱 片 架 和 衣 櫥 一 樣 , 是 集 中 體 現 個 人 口 味 的 地 方 。 一 張 張 唱 片 看 過 去 , 倒 有 一 點 偷 窺 隱 私 的 感 覺 。 沒 想 到 朋 友 那 么 文 弱 內 向 的 一 個 人 , 卻 有 一 堆 重 金 屬 搖 滾 和 熱 辣 舞 曲 , 想 必 性 格 中 有 很 激 烈 的 一 面 , 是 我 不 大 知 道 的 。 因 為 心 情 閑 適 , 就 隨 手 撿 了 几 張 古 典 曲 目 出 來 , 架 在 唱 機 上 聽 。
這 一 聽 不 打 緊 , 卻 聽 出 一 個 老 相 識 。 面 目 熟 得 不 能 再 熟 , 卻 是 喊 不 出 名 字 。 恍 忽 間 好 象 又 是 十 來 歲 的 小 姑 娘 , 穿 了 條 天 藍 的 背 帶 裙 , 雙 頰 打 了 胭 脂 紅 , 坐 在 少 年 宮 的 舞 台 上 吭 吭 哧 哧 地 拉 琴 。 身 後 緊 貼 一 道 紗 幕 , 老 師 在 里 面 走 來 走 去 , 發 現 誰 拉 跑 了 調 就 隔 著 紗 幕 拍 拍 肩 膀 , 南 郭 先 生 是 做 不 成 的 。 心 里 一 直 很 緊 張 , 不 是 怕 台 下 的 觀 眾 , 只 一 味 擔 心 老 師 的 手 會 拍 到 自 己 肩 上 。
唱 片 上 這 首 曲 子 , 是 我 們 的 保 留 曲 目 之 一 , 排 練 了 無 數 遍 , 演 出 過 無 數 次 , 可 笑 的 是 , 我 居 然 不 知 道 它 的 名 字 。 不 是 忘 記 , 是 從 來 也 不 曾 知 道 過 。 我 分 到 的 譜 子 上 , 抬 頭 是 籠 統 的 “ 小 提 琴 協 奏 曲 ” 。 因 為 不 知 道 名 字 , 後 來 即 使 想 買 唱 片 懷 舊 也 無 從 查 找 起 。 若 不 是 在 朋 友 的 舊 唱 片 里 偶 遇 , 我 大 概 一 輩 子 也 不 會 知 道 我 拉 了 那 么 多 遍 的 曲 子 原 來 是 比 爾 金 特 中 的 安 妮 特 拉 舞 曲 。 怪 不 得 當 時 就 覺 得 這 曲 子 活 潑 俏 皮 , 老 師 又 一 再 控 制 我 們 的 音 量 , 這 本 是 安 妮 特 拉 蠱 惑 比 爾 金 特 的 一 段 舞 , 故 此 有 股 妖 媚 ﹔ 還 有 一 點 西 方 人 眼 中 的 東 方 神 秘 , 因 為 安 妮 特 拉 是 阿 拉 伯 酋 長 之 女 。 這 當 兒 , 比 爾 金 特 家 鄉 的 情 人 正 守 著 寒 窯 唱 那 有 名 的 索 爾 維 格 之 歌 呢 。
一 邊 聽 著 , 一 邊 習 慣 性 地 把 自 己 放 到 第 一 聲 部 , 隨 著 哼 主 旋 律 , 感 覺 第 二 聲 部 在 那 里 輾 轉 呼 應 , 如 潮 汐 起 落 。 怪 不 得 人 們 把 配 合 默 契 的 夫 妻 形 容 為 琴 瑟 和 諧 , 那 種 絲 絲 入 扣 , 曲 盡 宛 轉 的 妙 處 , 用 音 樂 來 形 容 真 是 再 恰 切 不 過 。 聽 著 背 景 里 輕 悄 的 “ 三 角 鐵 ” , 忽 然 想 起 後 排 那 個 總 是 虎 著 臉 的 蓉 , 因 為 被 安 排 打 三 角 鐵 而 悶 悶 不 樂 的 樣 子 。 在 按 弦 的 左 手 應 該 從 第 一 把 位 換 到 第 二 把 位 的 地 方 , 心 居 然 還 會 習 慣 地 一 緊 , 因 為 我 經 常 會 在 這 里 按 低 四 分 之 一 個 音 。 記 憶 是 多 么 奇 怪 的 東 西 呀 , 不 曾 刻 意 去 記 住 的 細 節 , 被 音 樂 裹 挾 著 到 處 流 淌 。 音 樂 實 在 是 記 憶 的 標 本 夾 , 或 福 爾 馬 林 瓶 。
在 少 年 宮 拉 琴 的 那 段 日 子 , 好 象 把 拉 琴 本 身 看 得 極 淡 。 能 堅 持 著 一 周 兩 次 去 少 年 宮 練 習 , 其 實 是 醉 翁 之 意 不 在 酒 。 每 次 提 著 琴 盒 坐 上 公 共 汽 車 , 就 有 一 種 出 遠 門 的 感 覺 。 類 似 那 個 健 牌 香 煙 的 廣 告 , 大 家 人 手 一 盒 健 牌 煙 , 立 刻 從 都 市 被 引 渡 到 美 女 如 云 的 沙 灘 。 我 手 握 琴 盒 , 就 被 引 渡 到 分 數 和 考 試 之 外 的 一 個 世 界 。 紛 亂 的 後 台 化 妝 間 , 舞 蹈 組 的 小 天 鵝 們 穿 了 白 紗 裙 四 處 飛 舞 ﹔ 幕 布 重 重 的 舞 台 , 燈 光 灼 熱 而 燦 爛 ﹔ 少 年 宮 主 樓 長 長 的 走 廊 , 充 斥 著 各 種 樂 器 的 混 響 和 外 賓 留 下 的 奇 特 香 味 。 我 們 提 琴 組 的 一 群 小 孩 在 一 起 , 不 知 為 什 么 會 達 成 一 個 協 議 , 在 進 門 之 前 摘 了 手 臂 上 的 少 先 隊 標 志 。 在 我 把 那 塊 畫 了 三 條 紅 杠 的 白 布 塞 進 口 袋 的 時 候 , 小 小 的 心 里 是 不 是 在 滋 生 對 權 力 的 輕 視 呢 ? 因 為 權 力 和 等 級 , 是 在 一 定 的 時 空 條 件 下 才 有 效 的 , 也 因 此 是 浮 面 而 短 暫 的 。 而 我 之 為 我 , 并 不 必 須 靠 了 這 些 才 有 意 義 ﹔ 在 轉 換 了 空 間 之 後 , 比 如 從 學 校 到 少 年 宮 , 就 無 法 靠 它 來 維 持 我 的 自 尊 和 自 信 了 。
我 們 的 老 師 是 一 個 蒼 白 矮 小 的 青 年 , 姓 殷 , 出 身 音 樂 世 家 。 他 好 象 知 道 很 多 東 西 , 可 常 常 是 沉 默 的 , 那 意 思 似 乎 是 , 即 使 我 說 出 來 , 又 有 誰 懂 得 呢 ? 那 張 不 標 作 者 曲 目 的 譜 子 , 就 是 他 改 編 謄 寫 了 發 下 來 的 。 我 料 定 他 知 道 這 曲 子 的 背 景 和 淵 源 , 只 是 沒 有 興 致 說 。 他 永 遠 是 有 一 點 懶 懶 的 , 遺 世 獨 立 的 樣 子 , 一 付 拔 劍 四 顧 心 茫 然 的 神 氣 , 就 差 沒 學 伯 牙 把 琴 給 摔 了 。 估 計 他 也 是 不 會 舍 得 摔 琴 , 因 為 在 他 把 琴 架 上 肩 膀 為 我 們 做 演 示 的 時 候 , 蒼 白 的 臉 上 頓 時 表 情 生 動 , 瘦 小 的 身 體 搖 晃 震 動 著 , 仿 佛 無 法 包 容 體 內 巨 大 的 爆 發 力 。 若 干 年 後 , 當 上 海 電 視 台 卡 西 歐 家 庭 演 唱 賽 正 紅 火 時 , 我 看 見 殷 老 師 站 在 伴 奏 者 中 彈 電 子 琴 , 驚 得 几 乎 下 巴 脫 臼 。 再 過 若 干 年 , 就 在 東 方 電 視 台 的 節 目 字 幕 上 常 常 見 到 他 的 名 字 , 冠 以 音 樂 總 監 的 頭 銜 。 想 來 改 革 開 放 的 春 風 一 定 是 吹 暖 了 他 的 心 窩 。
在 進 少 年 宮 之 前 , 我 已 有 六 , 七 年 的 學 琴 史 , 只 因 原 來 的 老 師 在 高 考 恢 復 後 考 上 了 醫 科 大 學 , 這 才 停 止 了 輔 導 。 這 位 姓 余 的 提 琴 老 師 當 時 年 紀 不 到 三 十 , 風 華 正 茂 , 很 亮 的 一 雙 眼 睛 , 頭 發 微 微 卷 曲 。 他 與 我 家 本 來 素 不 相 識 , 是 父 母 的 朋 友 推 荐 來 教 我 學 琴 的 。 他 早 先 和 一 大 批 老 三 屆 一 樣 , 剛 從 崇 明 農 場 回 來 , 做 著 一 份 清 閑 的 沒 有 可 見 前 途 的 工 。 他 雖 不 是 出 身 音 樂 世 家 , 卻 是 一 戶 愛 好 音 樂 的 書 香 門 第 , 家 里 有 一 架 鋼 琴 黑 沉 沉 地 壓 在 客 廳 里 。 這 架 琴 在 他 的 婚 姻 大 事 中 起 了 決 定 性 的 作 用 , 這 是 後 話 。 他 的 琴 受 了 名 師 的 指 點 , 除 了 提 琴 , 他 還 會 玩 鋼 琴 、 小 號 、 薩 克 斯 管 等 等 。 所 以 後 來 , 醫 學 院 里 組 織 交 響 樂 隊 , 他 因 為 實 在 全 能 , 好 象 請 他 演 奏 哪 一 樣 樂 器 都 有 些 屈 才 , 結 果 只 好 做 了 指 揮 。
他 被 朋 友 荐 來 做 我 的 啟 蒙 老 師 , 一 星 期 來 我 家 上 一 次 課 , 自 己 掏 錢 坐 公 共 汽 車 , 還 決 不 肯 收 一 點 點 費 用 。 他 說 閑 著 也 是 閑 著 , 多 一 家 朋 友 走 走 說 說 話 也 很 好 。 這 樣 , 每 個 星 期 六 晚 上 , 他 教 完 我 的 琴 後 , 我 便 被 父 母 打 發 上 床 。 他 們 几 個 大 人 在 一 處 講 講 談 談 直 到 深 夜 。 談 的 什 么 內 容 , 我 就 不 得 而 知 了 。 不 過 我 倒 是 知 道 , 那 時 老 師 正 在 找 女 朋 友 , 各 方 面 要 求 十 分 地 高 。 父 母 曾 替 他 物 色 了 好 几 個 , 結 果 都 未 談 成 。
後 來 , 未 來 的 師 母 就 姍 姍 登 場 了 。 這 樣 的 女 人 , 你 不 用 “ 美 麗 ” 來 形 容 就 覺 得 對 不 起 她 。 在 改 革 開 放 之 初 , 剛 剛 可 以 見 到 廣 告 的 時 候 , 她 掌 托 鳳 凰 珍 珠 霜 的 廣 告 就 貼 遍 了 大 街 小 巷 。 她 和 張 瑜 、 劉 曉 慶 一 類 影 星 拍 挂 歷 , 她 是 封 面 。 而 她 其 實 是 一 個 幼 兒 園 老 師 。 那 家 幼 兒 園 是 全 市 最 最 高 級 的 。 幼 兒 園 老 師 都 會 彈 几 手 鋼 琴 , 但 是 她 家 里 沒 有 鋼 琴 。 她 的 父 母 是 極 老 實 本 分 的 工 人 。 據 說 她 的 擇 偶 條 件 , 就 是 嫁 入 一 戶 有 鋼 琴 的 人 家 。 我 不 知 道 師 母 這 樣 說 的 時 候 , 是 出 于 對 音 樂 的 熱 愛 , 還 是 以 鋼 琴 為 喻 表 達 對 未 來 婆 家 經 濟 基 礎 和 文 化 程 度 的 期 望 。 現 在 回 想 起 來 , 我 甚 至 可 以 栩 栩 如 生 地 想 象 青 春 美 麗 的 師 母 走 過 梧 桐 掩 映 的 上 海 西 區 , 聽 著 紅 磚 洋 房 里 傳 出 的 鋼 琴 聲 時 在 心 里 暗 暗 發 下 這 一 個 愿 心 。
總 之 , 這 一 樁 婚 事 是 成 功 了 。 在 世 人 眼 中 , 這 是 多 么 值 得 羨 慕 的 一 樁 婚 事 啊 。 才 華 橫 溢 的 新 郎 和 美 麗 甜 蜜 的 新 娘 要 在 一 座 有 鋼 琴 的 房 子 里 過 著 幸 福 的 生 活 了 。
在 我 出 國 之 前 , 特 地 去 向 余 老 師 告 別 。 他 們 的 老 宅 被 批 租 , 如 今 住 在 一 處 兩 室 一 廳 的 公 房 里 。 一 屋 子 的 老 家 具 , 在 老 房 子 見 了 很 順 眼 , 現 在 顯 出 了 舊 。 余 老 師 是 個 四 十 多 歲 的 中 年 人 了 , 有 一 點 禿 頂 和 駝 背 , 在 一 家 醫 院 做 內 科 醫 生 。 師 母 令 我 大 吃 一 驚 , 真 正 印 証 什 么 叫 作 “ 歲 月 無 痕 ” 。 我 的 第 一 個 念 頭 是 , 若 叫 她 再 手 持 鳳 凰 珍 珠 霜 拍 張 照 片 , 與 十 几 年 前 那 張 并 排 放 著 , 可 不 是 絕 好 的 廣 告 ? 她 仍 然 在 那 家 有 名 的 幼 兒 園 做 老 師 。 他 們 的 孩 子 是 一 個 清 秀 的 少 年 , 可 是 據 說 有 些 叫 大 人 煩 心 , 書 讀 得 不 好 在 其 次 , 好 象 與 社 會 上 的 小 混 混 有 些 夾 纏 。
我 從 余 家 出 來 , 莫 名 其 妙 地 有 些 傷 感 。 其 實 , 老 師 和 師 母 不 見 得 過 得 比 別 人 差 。 他 們 是 一 對 普 普 通 通 的 中 年 夫 妻 而 已 。 可 是 , 他 們 曾 經 是 多 么 奪 目 的 一 對 啊 。 我 還 記 得 婚 禮 的 那 天 晚 上 , 賓 客 在 洞 房 里 坐 著 , 余 老 師 彈 琴 , 師 母 倚 在 琴 邊 唱 歌 的 情 形 。 一 屋 子 的 燭 光 閃 爍 著 , 多 么 象 一 個 童 話 里 的 故 事 。
不 過 , 人 間 是 沒 有 童 話 的 , 人 間 有 的 是 生 活 。
提 起 學 琴 的 事 , 不 能 不 說 到 我 的 父 母 。 父 母 是 那 種 風 聲 雨 聲 聽 而 不 聞 , 兀 自 醉 心 于 讀 書 聲 的 人 。 所 以 我 雖 出 生 于 火 紅 的 年 代 , 國 內 形 勢 風 起 云 涌 , 文 化 大 革 命 如 火 如 荼 , 父 母 倒 好 象 “ 大 隱 隱 于 市 ” 的 樣 子 , 完 全 不 為 形 勢 所 動 , 仍 然 按 著 自 己 的 模 式 教 養 唯 一 的 女 兒 。 結 果 是 , 我 在 托 兒 所 、 幼 兒 園 以 及 小 學 低 年 級 時 , 常 被 一 些 老 師 批 評 , 名 目 有 “ 奇 裝 異 服 ” 、 “ 自 由 主 義 ” 、 “ 白 專 道 路 ” 等 等 , 不 一 而 足 。 在 我 長 到 三 、 四 歲 時 , 父 母 認 為 應 該 開 始 教 會 我 一 種 樂 器 。
在 學 琴 這 件 事 上 , 我 至 今 想 起 來 有 愧 于 心 。 父 母 是 一 如 既 往 的 教 育 方 式 ─ ─ 創 造 一 切 條 件 和 s u p p o r t , 隨 後 放 任 自 流 。 而 練 琴 這 事 , 除 了 對 于 莫 扎 特 一 類 神 童 是 自 然 而 然 的 , 對 于 我 等 平 庸 小 孩 實 在 有 些 有 悖 本 性 。 聽 說 現 在 有 小 孩 弄 壞 鋼 琴 來 逃 避 練 習 , 甚 至 有 自 殘 手 指 的 恐 怖 故 事 。 我 倒 還 沒 有 這 等 偏 激 , 再 說 父 母 也 很 寬 松 , 結 果 是 三 天 打 魚 , 兩 天 晒 網 , 終 使 琴 藝 不 能 有 長 足 進 步 。 現 在 更 是 几 乎 完 全 荒 廢 , 以 至 不 敢 隨 便 透 露 我 的 學 琴 史 , 唯 恐 旁 人 起 哄 說 “ 來 一 段 來 一 段 ” , 我 要 是 推 脫 說 曲 不 成 調 , 入 耳 難 堪 , 還 沒 有 人 信 ─ ─ 哪 有 學 了 十 年 琴 還 不 成 調 的 道 理 。
其 實 父 母 雖 不 強 制 我 練 習 , 我 該 知 道 他 們 很 希 望 我 學 成 一 種 樂 器 。 因 為 他 們 在 我 學 琴 的 事 上 花 了 很 多 心 力 。 當 初 起 了 教 我 學 琴 的 念 頭 之 後 , 除 了 學 生 是 現 成 的 , 要 琴 沒 琴 , 要 譜 沒 譜 , 要 老 師 沒 老 師 。 父 母 是 最 怕 求 人 辦 事 的 , 這 回 卻 一 件 件 求 人 辦 到 。 我 的 第 一 把 琴 小 如 玩 具 , 是 托 人 在 樂 器 廠 定 制 的 。 不 久 又 嫌 小 , 再 去 定 制 第 二 把 。 那 時 書 店 里 除 了 革 命 歌 曲 , 正 規 練 習 曲 很 難 買 到 。 余 老 師 把 他 的 “ 霍 曼 ” 送 給 我 , 有 時 也 帶 來 些 散 譜 , 珍 貴 如 手 抄 本 “ 第 二 次 握 手 ” , 後 面 無 數 人 家 等 著 要 。 父 親 就 起 早 貪 黑 抄 譜 。 童 年 不 多 的 記 憶 殘 片 里 , 就 有 父 親 借 著 微 曦 的 晨 光 抄 譜 的 形 象 。 大 概 是 早 上 四 , 五 點 吧 , 父 親 怕 吵 了 我 們 , 不 敢 開 燈 , 把 頭 伏 得 很 低 。 父 親 是 搞 美 朮 的 , 譜 抄 得 很 漂 亮 , 一 個 個 蝌 蚪 筆 酣 墨 飽 。
學 琴 雖 學 得 不 上 不 下 , 但 多 年 的 耳 濡 目 染 , 縱 然 是 頑 石 一 塊 , 也 該 被 水 滴 砸 出 個 小 坑 了 。 我 想 我 對 音 樂 的 喜 愛 和 感 悟 , 實 在 不 是 天 生 資 質 , 而 是 得 益 于 學 琴 的 一 段 歷 史 。 曾 經 看 見 鄰 居 請 來 的 一 個 安 徽 木 匠 , 跨 坐 在 長 凳 上 快 樂 地 刨 木 花 , 紅 背 心 里 一 身 黑 亮 的 腱 子 肉 。 這 時 他 張 開 嘴 開 始 唱 一 首 歌 , 卻 是 歌 劇 “ 弄 臣 ” 中 的 一 首 四 重 唱 , 是 我 拉 了 几 百 遍 的 一 首 練 習 曲 , 他 日 日 聽 , 就 聽 熟 了 。 從 此 我 相 信 音 樂 是 要 靠 多 聽 的 , 聽 得 多 了 自 然 就 刻 骨 銘 心 。
音 樂 這 東 西 , 和 其 它 一 些 東 西 ─ ─ 比 如 詩 和 畫 ─ ─ 一 樣 , 說 要 緊 也 沒 甚 要 緊 , 不 是 生 活 的 必 須 。 就 好 象 色 盲 者 只 要 視 力 正 常 , 一 樣 可 以 安 居 樂 業 。 可 是 沒 有 了 色 彩 的 世 界 , 會 是 個 什 么 樣 子 呢 ? 如 果 我 們 看 到 清 晨 白 亮 的 太 陽 從 灰 色 的 海 上 升 起 , 初 春 煙 灰 的 柳 條 拂 著 鐵 灰 的 樹 干 , 秋 天 樹 葉 從 深 灰 便 成 淺 灰 , 襯 著 銀 灰 的 天 空 , 我 們 還 會 那 樣 感 動 地 贊 嘆 造 物 之 美 妙 , 在 心 中 滋 生 出 那 樣 的 愉 悅 么 ? 我 深 深 感 激 父 母 的 , 是 他 們 啟 發 了 我 的 這 一 感 官 , 使 得 我 能 夠 體 會 音 樂 的 美 好 , 被 打 動 , 被 安 撫 。
也 會 後 悔 小 時 候 的 懵 懂 和 懶 惰 , 以 至 現 在 不 能 讓 音 符 從 自 己 的 指 尖 流 出 。 創 造 的 樂 趣 , 比 單 純 欣 賞 的 樂 趣 又 要 強 烈 許 多 。 要 不 怎 么 有 那 么 多 人 愛 唱 卡 拉 O K 呢 。 不 過 象 現 在 這 樣 , 聽 著 一 首 自 己 曾 經 拉 過 的 曲 子 , 熟 如 掌 紋 , 想 象 我 的 那 支 馬 尾 凋 落 的 弓 重 又 在 弦 上 舞 動 , 松 香 的 微 粒 和 清 香 在 眼 鼻 之 間 隨 之 飛 舞 , 一 曲 終 了 , 竟 也 會 生 出 那 種 酣 暢 淋 漓 的 快 感 。 用 現 在 的 時 髦 話 說 , 可 以 算 是 v i r t u a l 的 演 奏 吧 。 我 端 起 遙 控 器 , 一 邊 倒 唱 片 , 一 邊 想 , 該 給 東 岸 的 朋 友 寫 封 e - m a i l 了 , 告 訴 他 關 于 這 首 曲 子 , 并 且 道 聲 謝 。
〔完〕
| (Posted on 98-11-03)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