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國 的 中 餐 館 大 多 是 辦 嫁 娶 的 布 置 , 描 金 飾 翠 , 雕 梁 畫 棟 , 扑 面 而 來 一 片 紅 。 這 想 必 是 迎 合 了 洋 人 眼 中 迪 斯 尼 式 的 中 國 ﹔ 在 中 國 人 看 起 來 , 就 好 像 隨 時 要 有 嗩 吶 聲 響 起 來 了 。 雖 說 是 盡 力 往 喜 氣 洋 洋 里 打 扮 , 不 知 怎 么 看 著 總 有 些 不 合 適 。 好 像 是 一 個 穿 了 紅 襖 的 傷 心 的 新 娘 子 , 從 娘 家 嫁 到 一 個 陌 生 的 地 方 , 脂 粉 底 下 掩 著 淚 痕 。 又 好 像 是 一 株 種 錯 了 地 方 的 桔 子 樹 , 結 出 的 果 子 縱 然 是 金 玉 其 外 , 內 囊 卻 是 酸 澀 的 。
中 國 餐 館
對 中 餐 館 的 這 種 印 象 , 有 時 在 觥 箸 交 錯 間 就 會 無 端 地 生 出 來 。 雖 然 仍 舊 在 那 里 聽 笑 話 說 笑 話 , 卻 有 一 點 走 神 。 想 想 到 美 國 以 來 , 從 東 海 岸 到 西 海 岸 , 出 出 進 進 過 無 數 間 中 國 餐 館 , 臨 了 怎 么 得 出 這 么 個 觀 感 呢 ?
剛 到 美 國 的 時 候 , 住 在 中 西 部 小 鎮 。 初 來 乍 到 的 “ 文 化 沖 擊 ” 里 , 中 餐 館 也 占 了 一 部 份 。 問 題 在 于 我 二 十 多 年 吃 中 國 飯 的 經 驗 在 此 地 忽 然 失 效 。 比 如 我 和 朋 友 去 吃 午 飯 , 她 點 一 份 魚 香 肉 絲 , 我 點 一 份 宮 保 雞 丁 , 端 上 來 , 硬 是 認 不 出 誰 該 拿 哪 一 盤 。 又 一 次 在 當 地 最 上 乘 的 中 餐 館 吃 宴 席 , “ 全 家 福 ” “ 龍 鳳 配 ” 什 么 的 點 了 十 几 個 菜 , 不 料 是 一 色 的 綠 花 菜 、 雪 豆 、 玉 粟 米 和 肉 塊 浸 在 油 汪 汪 的 橙 色 甜 酸 醬 里 , 好 像 菜 也 是 可 以 克 隆 的 。
我 比 較 擅 長 作 不 大 嚴 謹 的 推 理 , 這 時 我 便 推 理 開 來 。 估 計 來 美 國 的 首 批 移 民 , 出 身 窮 苦 , 是 過 年 也 只 能 放 條 木 刻 魚 在 桌 上 討 口 彩 的 那 個 階 級 。 他 們 開 起 餐 館 來 , 大 概 是 本 著 “ 土 豆 加 牛 肉 等 于 共 產 主 義 ” 的 同 樣 思 路 , 認 為 大 油 大 醬 加 肉 塊 就 是 滿 漢 全 席 了 。 這 么 一 想 , 頓 時 覺 得 眼 前 這 桌 子 菜 可 以 與 美 國 的 西 部 鐵 路 相 提 并 論 , 同 樣 是 “ 浸 透 了 中 國 勞 工 的 血 汗 ” 。
其 實 , 不 從 遠 了 說 , 就 說 眼 前 , 這 “ 血 汗 ” 二 字 也 算 不 得 言 重 。 端 盤 子 是 無 數 中 國 留 學 生 初 入 美 國 的 基 本 培 訓 。 每 每 見 到 那 氣 質 文 雅 、 言 談 得 體 的 侍 者 , 心 里 就 替 他 們 委 屈 。 誠 然 日 后 許 多 人 熬 出 了 頭 , 在 正 經 公 司 做 起 白 領 ﹔ 這 些 人 若 寫 回 憶 錄 , 餐 館 打 工 的 故 事 大 概 是 不 約 而 同 集 體 痛 說 的 一 段 家 史 。 我 的 切 身 體 驗 , 是 靠 打 工 讀 完 本 科 的 先 生 給 的 。 他 的 打 工 后 遺 症 是 , 至 今 不 許 我 點 菜 單 上 的 “ 木 樨 肉 ” , 認 為 是 對 侍 者 的 不 人 道 。 我 很 難 想 象 包 一 包 木 樨 肉 怎 么 會 是 如 此 艱 難 , 唯 一 的 解 釋 只 能 是 端 盤 子 的 辛 苦 是 直 逼 極 限 的 , 使 得 一 點 點 額 外 的 操 作 都 會 變 成 駱 駝 身 上 的 最 后 一 根 草 。 中 餐 館 是 這 許 多 中 國 移 民 人 生 歷 程 的 谷 底 , 使 得 它 迪 斯 尼 式 的 喜 氣 洋 洋 反 倒 觸 目 , 好 像 覆 蓋 在 瘡 疤 上 的 彩 色 邦 迪 。
后 來 搬 到 大 城 市 , 有 了 唐 人 街 , 遂 知 道 美 國 的 中 國 菜 原 來 也 可 以 再 細 分 , 分 成 唐 人 街 內 和 唐 人 街 外 。 唐 人 街 內 的 中 國 菜 就 比 較 象 那 么 回 事 了 。 有 一 回 几 個 國 內 的 老 朋 友 來 這 里 出 差 , 我 引 他 們 到 本 地 公 認 最 出 色 的 中 餐 館 吃 飯 。 飯 后 朋 友 一 致 認 為 , 果 然 名 不 虛 傳 , 可 以 和 他 們 單 位 弄 堂 口 的 老 張 小 館 相 媲 美 。 朋 友 們 因 為 工 作 性 質 的 關 系 , 吃 遍 大 江 南 北 , 早 被 慣 成 了 老 饕 , 能 夠 不 使 他 們 生 出 “ 文 化 沖 擊 ” 感 , 可 見 那 菜 也 還 過 得 去 了 。
但 是 去 唐 人 街 用 餐 的 過 程 , 通 常 并 不 是 賞 心 悅 目 的 。 大 城 市 的 唐 人 街 一 般 離 市 中 心 不 遠 , 几 個 街 區 的 距 離 , 卻 是 恍 如 隔 世 。 你 不 會 覺 得 是 在 美 國 , 可 也 未 必 就 像 今 日 的 中 國 。 陳 舊 的 建 筑 、 污 濁 的 街 道 以 及 氣 色 灰 暗 的 路 人 , 即 使 在 陽 光 燦 爛 的 日 子 里 也 會 顯 得 陰 沉 。 灰 蒙 蒙 的 櫥 窗 里 堆 積 著 退 了 色 的 包 裝 粗 糙 的 商 品 。 推 開 一 間 餐 館 的 門 , 好 像 走 進 十 年 前 某 座 內 地 城 市 。 如 今 懷 舊 是 個 潮 流 , 也 有 美 國 餐 館 專 門 做 出 几 十 年 前 的 裝 潢 來 招 徠 客 人 。 但 是 故 作 的 陳 舊 是 新 奇 , 貨 真 價 實 的 陳 舊 卻 使 人 憐 憫 和 壓 抑 。
吃 飯 是 樁 樂 事 。 腸 胃 的 飽 滿 可 以 帶 來 精 神 的 愉 悅 , 這 是 古 今 中 外 早 有 定 論 的 公 理 。 象 我 這 樣 去 吃 飯 還 要 七 想 八 想 大 概 是 很 不 合 時 宜 的 。 可 能 我 是 那 種 老 為 失 去 的 半 杯 水 發 愁 的 悲 觀 份 子 。 小 時 候 去 動 物 園 玩 , 在 其 他 小 朋 友 們 歡 喜 雀 躍 的 時 候 , 我 開 始 為 郁 郁 寡 歡 的 老 虎 、 獅 子 擔 心 。 長 大 以 后 越 發 覺 得 它 們 有 理 由 垂 頭 喪 氣 。 這 些 動 物 被 遷 移 到 一 個 遙 遠 的 地 方 , 與 它 們 的 生 存 環 境 隔 離 , 它 們 的 生 氣 和 靈 氣 一 點 點 耗 去 , 終 于 變 成 一 只 標 准 的 動 物 園 里 的 動 物 , 毛 發 污 損 , 精 神 倦 怠 。 它 們 永 遠 不 屬 于 人 群 和 都 市 , 但 它 們 其 實 也 不 再 屬 于 森 林 。 它 們 是 歸 化 了 的 獸 , 它 們 注 定 是 郁 郁 寡 歡 的 。 也 許 是 中 餐 館 里 的 牡 丹 中 堂 和 雕 花 屏 風 讓 我 想 起 獅 虎 山 上 的 几 株 小 樹 和 水 泥 池 塘 ─ ─ 它 們 同 樣 是 對 遙 遠 故 鄉 的 模 擬 和 懷 念 。 于 是 在 熱 氣 喧 騰 的 背 景 前 , 我 不 合 時 宜 地 傷 感 起 來 。
有 一 次 開 長 途 車 , 中 午 時 分 停 在 高 速 公 路 旁 的 雞 毛 小 鎮 打 尖 兒 。 鎮 子 再 小 , 總 會 有 中 餐 館 , 而 且 是 間 生 意 不 錯 的 小 店 。 裝 飾 依 例 是 大 紅 大 綠 , 牆 上 有 几 幅 字 畫 。 其 中 一 幅 字 是 狂 草 , 很 不 容 易 認 。 我 好 奇 地 認 出 几 處 , 卻 原 來 不 是 常 見 的 “ 賓 至 如 歸 ” 一 類 。 那 是 一 句 古 詩 : “ 但 使 主 人 能 醉 客 , 不 知 何 處 是 他 鄉 。 ” 這 幅 字 襯 著 一 屋 子 揮 舞 刀 叉 的 洋 人 食 客 , 是 寂 寞 而 突 兀 的 , 看 在 眾 人 眼 里 如 同 黑 白 抽 象 畫 。 或 許 會 有 人 喜 歡 它 的 線 條 和 東 方 風 情 , 只 是 再 不 會 有 人 知 道 , 這 洒 脫 的 線 條 之 下 , 有 著 怎 樣 的 一 痕 隱 痛 。 游 子 的 心 事 , 也 只 有 在 曉 風 殘 月 時 自 己 拾 掇 。 應 了 柳 三 變 的 話 ─ ─ “ 便 縱 有 千 種 風 情 , 更 與 何 人 說 。 ”
〔完〕
| (Posted on 98-12-01)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