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大 熔 爐” 到 文 化 “馬 賽 克”
﹒澤 熙﹒
馬 來 西 亞 號 稱 是 亞 洲 文 化 的 “ 熔 爐 ” ， 新 加 坡 的 華 人 則 與 當 地 的 馬 來 人 、 印 度 人 相 處 融 洽 。 墨 西 哥 有 百 分 之 九 十 的 印 第 安 人 和 歐 洲 人 混 血 ， 巴 西 的 歐 洲 文 化 里 卻 飄 逸 著 非 洲 文 化 的 氣 息 ， 美 國 的 音 樂 則 來 自 不 同 民 族 的 源 流 。
美 國 是 一 個 以 “ 熔 爐 ” 著 稱 的 移 民 國 家 。 這 里 不 僅 有 原 住 民 印 第 安 人 ， 還 有 歐 洲 、 非 洲 移 民 的 后 裔 ， 以 及 拉 丁 美 洲 和 亞 洲 人 的 后 代 。 一 波 一 波 的 新 移 民 層 出 不 窮 ， 舊 金 山 、 休 斯 頓 和 邁 阿 密 的 郊 區 就 是 “ 少 數 民 族 ” 移 民 的 集 中 地 。 在 很 多 大 城 市 里 ， 如 紐 約 、 洛 杉 磯 、 亞 特 蘭 大 等 ， 也 出 現 了 種 族 和 文 化 的 多 元 化 現 象 ， 出 現 了 語 言 、 宗 教 、 信 仰 和 見 解 的 多 樣 化 。
在 家 里 ， 烹 調 方 式 最 能 反 映 種 族 的 多 元 化 ， 以 致 在 可 見 的 將 來 ， 依 然 無 法 定 義 什 么 是 “ 美 國 烹 調 ” ﹔ 在 工 作 場 所 ， 則 出 現 了 提 倡 國 籍 、 性 別 、 族 裔 、 年 齡 和 宗 教 平 等 的 傾 向 ﹔ 不 同 的 宗 教 信 仰 之 間 出 現 了 從 未 有 過 的 寬 容 ﹔ 娛 樂 圈 里 也 增 加 了 有 色 人 種 的 面 孔 。 因 此 ， 美 國 人 講 ： 如 果 說 過 去 的 美 國 是 一 個 “ 熔 爐 ” ， 今 天 則 更 象 一 盤 “ 沙 拉 ” 或 一 杯 “ 雞 尾 酒 ” 。
英 國 的 倫 敦 是 一 個 名 副 其 實 的 多 文 化 城 市 。 從 世 界 各 地 來 的 新 移 民 可 以 按 照 自 己 的 想 象 來 塑 造 自 己 的 社 區 。 無 論 是 Ｂ ｒ ｉ ｃ ｋ 小 弄 里 的 孟 加 拉 國 人 ， Ｇ ｅ ｒ ｒ ａ ｒ ｄ 大 街 上 的 中 國 人 ， Ｂ ｒ ｉ ｘ ｔ ｏ ｎ 上 的 加 勒 比 人 ， Ｈ ａ ｒ ｌ ｅ ｓ ｄ ｅ ｎ 上 的 非 洲 人 ， 還 是 Ｇ ｒ ｅ ｅ ｎ 胡 同 里 的 塞 浦 路 斯 人 ， 都 使 當 地 的 星 期 日 市 場 活 躍 起 來 ﹔ 在 不 同 的 地 方 還 擠 滿 了 印 度 教 、 伊 斯 蘭 教 、 五 旬 教 和 錫 克 教 的 信 奉 者 。 每 個 新 的 “ 倫 敦 人 ” 都 可 以 保 持 自 己 的 傳 統 。 這 些 新 移 民 發 現 ， 倫 敦 不 是 一 個 “ 熔 爐 ” ， 年 輕 人 并 不 認 為 失 去 他 們 的 民 族 身 份 、 傳 統 和 文 化 是 必 須 的 選 擇 。
加 拿 大 也 許 是 世 界 上 最 強 調 多 元 化 的 國 家 。 自 十 九 世 紀 以 來 ， 他 們 稱 自 己 的 文 化 為 “ 馬 賽 克 ” ， 就 是 由 不 同 色 澤 的 瓷 磚 拼 接 成 的 一 幅 巨 畫 。 它 與 美 國 的 “ 熔 爐 ” 文 化 相 對 ， 不 提 倡 種 族 同 化 和 文 化 “ 加 拿 大 化 ” 。 同 樣 ， 加 拿 大 也 是 由 不 同 膚 色 和 不 同 背 景 的 人 組 成 ， “ 少 數 民 族 ” 來 自 加 勒 比 、 中 東 、 非 洲 和 東 亞 。 白 人 文 化 中 又 以 英 語 和 法 語 的 影 響 最 大 。 他 們 效 仿 歐 洲 的 歷 史 ， 認 為 多 元 化 是 他 們 的 優 勢 。 他 們 相 信 ， 在 宗 教 、 語 言 和 種 族 多 元 化 的 同 時 ， 共 同 的 價 值 又 可 以 把 他 們 按 聯 邦 制 的 形 式 聯 結 成 一 個 整 體 。
加 拿 大 最 大 的 城 市 多 倫 多 可 以 說 是 一 個 多 民 族 的 “ 匯 集 地 ” 。 從 東 部 的 “ 希 臘 城 ” 開 始 向 西 走 ， 可 以 看 到 愛 爾 蘭 人 集 中 的 “ 洋 白 菜 城 ” ， 在 城 市 中 心 可 以 聽 到 廣 東 話 ， 而 不 遠 處 就 可 以 看 到 越 南 店 。 中 國 移 民 到 達 這 里 最 早 的 是 在 １ ８ ７ ８ 年 ， 而 最 早 的 居 住 地 已 經 埋 藏 到 了 摩 天 大 廈 的 下 面 。 接 下 來 就 是 加 勒 比 和 其 他 拉 美 居 民 ， 直 到 “ 葡 萄 牙 村 ” 。 那 里 也 有 從 亞 速 爾 群 島 、 澳 門 和 巴 西 來 的 居 民 ， 英 語 也 許 不 大 管 用 。 西 邊 則 是 意 大 利 人 的 據 點 。 此 外 ， 還 有 散 居 的 “ 猶 太 村 ” 、 烏 拉 圭 人 的 教 堂 、 秘 魯 的 餐 館 、 德 國 人 的 農 場 。
進 一 步 對 比 美 國 和 加 拿 大 的 一 貫 傳 統 ， 可 以 看 到 文 化 與 社 會 的 兩 種 主 張 ： “ 熔 爐 型 ” 和 “ 馬 賽 克 型 ” 。 美 國 對 新 移 民 不 斷 采 取 “ 熔 爐 ” 政 策 ， 加 拿 大 則 采 取 “ 馬 賽 克 ” 政 策 。 前 者 強 調 主 流 文 化 同 化 掉 其 他 文 化 ， 后 者 則 強 調 尊 重 文 化 的 多 樣 與 平 等 。
國 家 塑 造 自 己 的 社 會 ， 如 果 過 份 強 調 多 元 化 ， 或 者 鑽 到 “ 熔 爐 ” 的 神 話 里 ， 都 可 能 事 與 愿 違 ， 必 須 在 兩 者 之 間 做 出 某 種 平 衡 。
多 元 化 過 了 頭 ， 可 能 導 致 種 族 割 據 ， 國 家 分 裂 。 因 此 ， 在 多 元 化 的 一 片 叫 好 聲 中 ， 不 少 美 國 人 看 到 了 這 種 危 險 的 可 能 性 。 他 們 認 為 ： 多 元 化 如 果 是 建 立 在 不 分 膚 色 的 公 共 政 策 上 ， 美 國 就 會 強 大 ﹔ 相 反 ， 如 果 是 建 立 在 “ 部 落 主 義 ” 的 基 礎 上 ， 美 國 就 會 四 分 五 裂 。
歐 洲 曾 經 相 當 統 一 ， 羅 馬 帝 國 崩 潰 以 后 ， 則 是 小 國 林 立 。 美 國 有 人 曾 經 預 測 ： “ 蘇 聯 將 因 民 族 問 題 和 缺 少 共 同 的 文 化 基 礎 而 崩 潰 。 ” 加 拿 大 也 是 一 個 很 好 的 例 子 ， 渥 太 華 人 不 失 時 機 地 向 英 國 女 皇 示 好 ， 講 法 語 密 集 的 魁 北 克 則 時 不 時 要 鬧 獨 立 。 多 元 化 的 一 個 尖 銳 挑 戰 就 是 有 人 鬧 獨 立 。
美 國 人 總 結 加 拿 大 的 經 驗 就 是 ： 必 須 把 多 元 化 和 國 家 統 一 協 調 起 來 。 美 國 在 中 美 洲 的 第 五 十 一 個 州 波 多 黎 各 ， 就 還 遠 遠 談 不 上 “ 美 國 化 ” 。 他 們 認 為 ， 美 國 不 僅 僅 是 糾 集 了 一 群 群 的 人 ， 而 每 一 群 人 都 效 忠 于 自 己 的 小 群 體 。 多 元 化 必 須 引 向 完 整 ， 而 不 是 把 美 國 撕 得 破 碎 。 另 外 ， 在 地 方 選 舉 中 ， 多 元 化 的 游 戲 也 可 能 使 那 些 稱 職 的 候 選 人 變 得 “ 不 稱 職 ” ， 不 稱 職 的 變 得 “ 稱 職 ” 。
多 元 化 與 “ 熔 爐 ” 并 不 完 全 相 對 ， 有 時 難 分 彼 此 。 在 多 元 化 里 ， 必 然 有 種 族 、 文 化 的 交 融 ﹔ 在 “ 熔 爐 ” 里 ， 也 可 以 是 多 元 化 的 長 期 并 存 。 硅 谷 有 三 分 之 一 的 亞 裔 ， 有 人 說 那 是 一 個 新 的 “ 熔 爐 ” ， 也 有 人 說 那 是 一 個 文 化 “ 馬 賽 克 ” 。
回 顧 歷 史 可 以 發 現 ， 多 元 化 并 不 是 一 個 新 的 概 念 。 拉 丁 美 洲 是 天 主 教 的 地 盤 ， 但 不 少 原 住 民 信 奉 的 原 始 宗 教 從 未 絕 跡 ﹔ 美 國 是 一 個 新 教 國 家 ， 基 督 教 新 教 和 天 主 教 并 舉 ， 即 使 在 “ 熔 爐 ” 神 話 的 時 代 ， 亞 洲 移 民 依 然 帶 來 了 自 己 的 佛 教 ， 阿 拉 伯 人 帶 來 了 自 己 的 伊 斯 蘭 教 ， 印 度 人 帶 來 了 自 己 的 印 度 教 。 在 美 洲 ， 除 非 是 印 第 安 人 ， 移 民 都 會 帶 來 自 己 的 文 化 傳 統 。
西 方 人 奇 怪 為 什 么 中 國 遼 闊 的 疆 域 沒 有 象 歐 洲 那 樣 ， 總 是 分 崩 離 析 ？ 這 可 歸 功 于 文 化 和 政 治 的 統 一 。 中 國 的 民 族 融 合 從 未 間 斷 ， 但 始 終 是 一 個 統 一 的 多 民 族 國 家 。
從 秦 始 皇 陵 墓 里 挖 掘 出 來 的 兵 馬 俑 ， 其 相 貌 、 發 型 和 服 飾 各 不 相 同 ， 可 見 這 是 一 支 由 不 同 民 族 的 人 組 成 的 軍 隊 。 秦 朝 統 一 ， 中 國 南 及 蠻 族 ， 北 逐 匈 奴 ， 而 實 行 的 無 疑 是 “ 熔 爐 ” 政 策 ， 也 為 以 后 的 朝 代 所 效 仿 。
漢 字 是 漢 民 族 的 偉 大 創 造 ， 古 代 文 化 的 里 程 碑 。 早 期 的 埃 及 聖 書 字 和 兩 河 流 域 的 楔 形 文 字 早 已 廢 棄 ， 只 有 漢 字 沿 用 至 今 。 戰 國 時 期 ， 各 諸 侯 國 曾 經 “ 言 語 異 聲 ， 文 字 異 形 ” 。 而 秦 始 皇 統 一 中 國 以 后 ， 實 行 “ 書 同 文 、 車 同 軌 ” ， 以 小 篆 為 標 准 ， 統 一 了 六 國 的 文 字 。 此 舉 非 歐 洲 靠 武 力 征 服 的 帝 國 所 能 及 。
長 期 民 族 融 合 使 周 邊 的 所 謂 “ 蠻 、 夷 、 戎 、 狄 ” 與 華 夏 民 族 成 為 一 體 。 漢 、 唐 兩 代 都 曾 采 用 過 和 親 政 策 ﹔ 北 魏 孝 文 帝 遷 都 中 原 ， 努 力 推 行 胡 漢 同 化 ﹔ 元 朝 統 一 以 后 ， 早 先 進 入 黃 河 流 域 的 契 丹 、 女 真 等 族 與 漢 人 雜 居 ， 成 為 “ 漢 人 ” ﹔ 滿 人 入 關 以 后 ， 逐 步 接 受 了 漢 人 的 主 流 文 化 ， 統 治 二 百 多 年 后 全 面 同 化 。
盡 管 如 此 ， 中 國 依 然 是 一 個 多 民 族 的 統 一 國 家 ， 有 五 十 多 個 少 數 民 族 保 持 了 各 自 的 傳 統 ， 各 民 族 在 語 言 、 服 飾 、 風 俗 、 文 化 、 心 理 等 方 面 ， 都 明 顯 不 同 。 元 朝 時 期 把 人 定 為 四 等 ： 蒙 古 人 、 色 目 人 、 漢 人 和 南 人 ， 純 粹 是 民 族 壓 迫 政 策 。 而 在 今 天 這 個 時 代 ， 象 １ ９ ５ ８ 年 刮 的 那 股 “ 民 族 融 合 風 ” 、 “ 消 除 民 族 差 異 ” 等 等 ， 則 應 該 被 吹 到 九 霄 云 外 。
在 全 球 化 的 時 代 ， 多 元 化 也 是 一 個 浪 潮 。 “ 馬 賽 克 ” 也 許 更 能 反 映 這 種 趨 勢 。 這 是 一 個 矛 盾 的 時 代 ， 全 球 化 追 求 統 一 性 ， 但 它 的 單 調 乏 味 足 以 使 得 各 民 族 紛 紛 追 根 溯 源 ， 保 住 自 己 的 民 族 特 點 。 互 聯 網 是 我 們 生 活 空 間 的 延 展 ， 也 是 全 球 化 的 一 個 縮 影 ， 它 形 式 上 統 一 ， 內 容 上 則 是 更 加 斑 斕 。
從 本 質 上 來 講 ， “ 熔 爐 ” 依 然 是 美 國 的 民 族 精 神 和 文 化 特 質 。 在 過 去 的 四 百 年 里 ， 如 果 沒 有 “ 熔 爐 ” 效 應 ， 美 國 就 會 是 一 盤 散 沙 。 十 五 世 紀 末 的 美 國 移 民 往 往 稱 他 們 自 己 是 西 班 牙 人 、 荷 蘭 人 、 法 國 人 、 英 格 蘭 人 ， 而 “ 熔 爐 ” 則 使 他 們 都 變 成 了 美 國 人 。 異 族 聯 姻 也 使 得 他 們 的 第 二 代 、 第 三 代 分 不 清 自 己 是 哪 一 族 的 人 ， 混 血 的 大 量 出 現 使 得 “ 少 數 民 族 ” 的 划 分 也 變 得 模 糊 起 來 。 有 預 測 表 明 ， 新 世 紀 的 民 族 融 合 將 更 加 強 勁 。
愛 爾 蘭 移 民 在 美 國 曾 經 為 其 他 歐 洲 移 民 看 不 起 ， 很 多 人 認 為 他 們 永 遠 也 不 可 能 同 化 到 “ 白 人 ” 種 族 里 ， 因 為 他 們 怪 異 、 貧 窮 、 缺 少 教 育 和 犯 罪 率 高 。 但 是 ， 今 天 已 經 沒 有 人 覺 得 他 們 不 是 白 人 。 這 樣 的 融 合 ， 催 生 了 美 利 堅 民 族 。
美 國 人 在 “ 熔 爐 ” 文 化 里 融 合 了 四 百 年 ， 歷 史 短 暫 ， 不 能 和 中 國 相 比 。 但 十 年 前 開 始 提 倡 多 元 化 ， 收 效 斐 然 。 “ 少 數 民 族 ” 按 照 自 己 的 方 式 生 存 受 到 尊 重 ， 他 們 可 以 獲 取 更 多 的 就 業 機 會 ， 增 強 了 美 國 的 活 力 。 而 過 去 ， 黑 人 的 歷 史 沒 有 寫 入 教 科 書 ， 以 致 很 多 美 國 人 不 了 解 非 洲 人 對 美 國 的 貢 獻 。
英 國 和 法 國 多 年 海 外 殖 民 ， 帶 回 來 的 結 果 就 是 要 面 對 移 民 的 多 元 文 化 。 挪 威 本 來 是 一 個 非 常 單 一 的 民 族 ， 在 過 去 的 十 年 ， 由 于 大 量 的 難 民 和 移 民 涌 入 ， 當 地 居 民 不 知 所 措 ， 便 要 重 新 學 習 多 元 文 化 這 一 課 。 現 在 ， 由 馬 來 人 、 華 人 和 印 度 人 組 成 的 馬 來 西 亞 似 乎 也 對 多 元 化 產 生 了 強 烈 的 興 趣 。
和 中 國 不 同 ， 印 度 的 多 元 文 化 、 多 元 宗 教 、 多 元 民 族 說 明 這 是 一 個 古 老 的 “ 馬 賽 克 型 ” 民 族 。 歷 史 較 短 的 新 加 坡 人 也 熱 衷 于 稱 自 己 的 文 化 為 “ 馬 賽 克 ” 。
以 色 列 復 國 以 后 ， 隨 著 離 散 的 猶 太 人 回 歸 ， 反 對 以 色 列 “ 熔 爐 ” 被 認 為 是 一 種 罪 過 。 但 是 現 在 ， 猶 太 人 則 開 始 在 離 散 文 化 的 根 里 重 新 發 現 ， 猶 太 人 必 須 與 非 猶 太 人 共 處 ， 尤 其 是 與 當 地 的 阿 拉 伯 人 共 處 ， 多 文 化 主 義 便 是 他 們 的 選 擇 。
老 子 說 “ 反 者 道 之 動 ” 。 從 “ 熔 爐 ” 到 文 化 “ 馬 賽 克 ” 也 是 這 樣 。 每 個 國 家 ， 每 個 社 會 都 可 以 在 此 之 間 作 出 從 不 自 覺 到 自 覺 的 選 擇 。 選 擇 的 標 准 則 應 該 是 ： 平 等 、 統 一 、 繁 榮 。
〔２０００年５月６日于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