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 雨 散 文 集 《家 有 Ａ Ｂ Ｃ》 序 ﹒散宜生﹒ 　 　 作 者 施 雨 是 福 建 人 ， 是 個 福 建 女 子 。 　 　 第 一 次 見 識 福 建 女 子 ， 已 是 四 分 之 一 世 紀 以 前 的 事 。 那 時 ， 中 國 還 在 鬧 “ 文 化 大 革 命 ” 。 筆 者 公 干 路 過 福 建 ， 順 便 去 武 夷 山 探 探 被 批 判 打 倒 還 要 鞭 尸 的 理 學 大 師 朱 熹 的 講 學 地 。 在 山 路 上 遇 到 一 位 挑 著 百 來 斤 米 的 大 嫂 。 她 很 自 豪 地 告 訴 我 ， 她 是 深 山 里 的 茶 農 ， 生 產 隊 （ 當 時 農 村 是 人 民 公 社 制 ） 種 的 茶 葉 都 是 直 送 北 京 中 央 首 長 的 ， 所 以 他 們 特 別 忙 ， 只 有 女 社 員 每 個 月 有 兩 天 假 ， 她 今 天 就 是 趁 這 假 期 下 山 買 米 ， 再 挑 回 去 。 我 聽 了 大 吃 一 驚 ， 急 忙 搶 過 擔 子 。 又 走 了 二 十 多 里 路 ， 才 到 她 家 。 大 嫂 拿 出 一 根 方 竹 （ 武 夷 的 特 產 ， 現 在 山 上 已 很 難 找 到 ） ， 一 定 要 送 給 我 。 　 　 從 此 就 知 道 了 ， 這 福 建 的 女 子 ， 特 別 能 吃 苦 。 　 　 本 書 寫 的 是 在 美 國 養 育 中 國 孩 子 的 故 事 。 粗 看 內 容 ， 讀 者 或 許 要 以 為 ， 施 雨 是 個 舒 舒 服 服 在 屋 里 待 著 的 家 庭 主 婦 ， 每 天 悠 悠 閑 閑 地 帶 兩 個 兒 子 。 就 算 帶 兒 子 也 有 辛 苦 的 地 方 ， 在 國 內 的 很 多 媽 媽 看 來 ， 到 底 是 兒 子 ， 還 兩 個 ！ 在 馬 路 上 走 ， 一 排 一 排 轉 過 來 的 都 是 羨 慕 眼 光 ！ 想 到 這 里 ， 就 是 累 點 也 氣 得 過 了 。 但 是 ， 如 果 你 讀 過 施 雨 的 中 短 篇 小 說 和 散 文 ─ ─ 除 了 《 家 有 Ａ Ｂ Ｃ 》 系 列 外 ， 她 還 有 很 多 別 的 作 品 ─ ─ 你 就 知 道 ， 她 做 的 事 遠 遠 不 止 帶 孩 子 。 醫 學 院 畢 業 后 隨 丈 夫 到 美 國 ， 這 十 年 里 施 雨 一 直 在 醫 院 全 職 工 作 ， 盡 管 后 來 丈 夫 的 收 入 足 夠 養 家 。 當 孩 子 大 了 一 點 ， 她 覺 得 可 以 在 事 業 上 投 入 更 多 精 力 時 ， 施 雨 又 考 出 了 醫 生 執 照 。 大 家 都 知 道 ， 在 美 國 考 醫 生 執 照 ， 可 以 扒 你 几 層 皮 。 執 照 考 出 后 ， 心 里 一 輕 松 ， 施 雨 又 突 然 提 筆 寫 文 章 了 。 　 　 我 就 是 這 樣 認 識 她 的 。 筆 者 是 網 絡 雜 志 《 國 風 》 的 編 輯 ， 她 說 寫 了 文 章 就 要 投 給 高 質 量 的 地 方 ， 在 三 個 星 期 的 時 間 里 ， 施 雨 几 乎 每 天 寄 給 我 一 篇 小 說 。 我 這 邊 接 稿 接 到 手 軟 ﹔ 她 那 邊 說 ， 醫 院 里 的 故 事 還 多 著 呢 ， 先 前 寫 的 是 短 篇 ， 現 在 要 寫 中 篇 了 。 　 　 筆 者 只 能 感 嘆 ： 這 福 建 女 子 ， 真 是 能 吃 苦 。 盡 管 施 雨 不 是 長 在 閩 北 窮 山 區 而 是 福 建 最 大 的 城 市 福 州 ， 盡 管 她 不 干 農 活 并 可 以 算 是 從 小 嬌 生 慣 養 ， 福 建 女 子 畢 竟 是 福 建 女 子 。 我 們 編 輯 部 當 即 聘 請 她 做 了 專 欄 作 者 。 　 　 奇 的 是 ， 家 里 家 外 做 了 這 么 多 事 ， 施 雨 的 照 片 ， 看 上 去 還 是 亮 亮 麗 麗 的 ， 并 不 見 操 勞 的 痕 跡 。 　 　 別 誤 會 ， 我 不 是 說 又 出 了 個 專 寫 “ 私 人 敘 事 ” 的 “ 美 女 作 家 ” 。 筆 者 倒 是 要 指 出 ： 記 錄 Ａ Ｂ Ｃ （ 在 美 國 出 生 的 中 國 孩 子 ， Ａ ｍ ｅ ｒ ｉ ｃ ａ 　 Ｂ ｏ ｒ ｎ 　 Ｃ ｈ ｉ ｎ ｅ ｓ ｅ ） 的 成 長 過 程 ， 在 私 人 敘 事 之 外 ， 還 有 宏 大 的 歷 史 意 義 。 這 類 記 錄 是 珍 貴 的 歷 史 、 文 化 資 料 ， 可 以 幫 助 專 家 們 思 考 我 們 這 個 文 化 在 當 今 世 界 的 定 位 。 　 　 我 們 當 今 面 臨 的 最 大 問 題 ， 從 文 化 的 深 層 來 講 ， 就 是 中 西 文 化 的 關 系 。 新 儒 家 大 師 牟 宗 三 曾 經 說 ： 我 們 的 “ 生 命 自 種 族 看 又 是 自 黃 帝 、 堯 、 舜 來 的 中 華 民 族 的 底 子 。 這 種 中 華 民 族 的 生 命 底 子 不 一 定 能 與 西 方 來 的 觀 念 相 協 調 ， 而 我 們 現 在 的 知 識 分 子 又 非 得 接 受 西 方 的 觀 念 不 可 。 結 果 ， 是 把 自 己 的 生 命 橫 撐 豎 架 ， 和 五 馬 分 尸 一 樣 。 這 種 五 馬 分 尸 的 結 果 就 是 一 個 大 虛 妄 的 結 果 。 ” 字 里 行 間 ， 可 以 看 出 牟 先 生 心 理 上 的 沉 痛 。 但 是 ， 人 的 心 理 體 驗 有 很 重 的 個 體 成 份 ， 其 特 質 主 要 由 童 年 的 經 歷 決 定 。 現 在 的 兒 童 ， 如 果 自 幼 就 接 受 那 些 “ 非 得 接 受 ” 的 西 方 觀 念 （ 比 如 科 學 ） ， 同 時 又 編 織 自 己 “ 中 華 民 族 的 生 命 底 子 ” ， 他 們 是 不 是 還 會 象 出 生 在 二 十 世 紀 初 的 牟 先 生 那 樣 ， 內 心 充 滿 了 文 化 沖 突 的 痛 苦 ？ 這 可 以 是 一 個 非 常 值 得 觀 察 的 、 關 系 到 中 國 文 化 現 代 轉 型 的 大 關 節 。 　 　 而 Ａ Ｂ Ｃ 們 的 經 歷 ， 他 們 對 來 自 父 母 的 “ 中 華 民 族 的 生 命 底 子 ” 和 來 自 大 環 境 的 西 方 觀 念 的 取 舍 調 和 ， 可 以 是 這 一 觀 察 的 重 要 參 照 系 。 　 　 當 然 ， 大 部 份 讀 者 并 不 是 花 錢 買 嚴 肅 來 的 。 我 只 是 說 ， 施 雨 做 了 一 件 說 大 也 可 以 是 很 大 的 事 ─ ─ 西 方 確 實 有 很 多 歷 史 學 家 從 賬 本 、 家 信 、 日 記 等 私 人 記 錄 中 研 究 文 化 和 生 活 的 變 遷 。 而 且 ， 作 為 寫 序 的 人 ， 我 應 該 告 訴 讀 者 一 些 施 雨 文 字 之 外 的 東 西 。 至 于 文 字 之 內 ， 還 是 請 讀 者 自 己 品 賞 吧 。 施 雨 的 文 筆 相 當 幽 默 ， 我 保 証 你 常 有 捧 腹 的 時 候 ﹔ 施 雨 的 故 事 相 當 有 趣 ， 我 猜 想 你 會 一 氣 讀 完 。 　 　 幽 默 和 趣 味 之 外 ， 中 美 兩 種 不 同 文 化 所 形 成 的 張 力 和 施 雨 的 弛 解 之 道 ， 或 許 也 能 讓 你 在 會 心 一 笑 中 有 所 啟 發 。 這 受 過 良 好 教 育 的 福 建 女 子 ， 不 但 保 留 了 吃 苦 耐 勞 的 傳 統 優 點 ， 還 滿 有 新 時 代 的 智 慧 的 哩 。 〔收入《我家有個小鬼子》，四川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１，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