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紹】 朱學勤，史學博士，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
著有《道德理想國的覆滅》、《風聲雨聲讀書聲》等書。
本欄稿件由作者友人提供。
民 間 論 政 第 一 波
﹒朱學勤﹒
有 一 批 知 識 分 子 在 網 上 征 集 簽 名 ， 反 對 美 國 對 伊 拉 克 動 武 ， 并 將 這 份 聲 明 遞 交 美 國 大 使 館 ， 阿 拉 伯 半 島 電 台 迅 速 廣 播 ， 中 國 外 交 部 發 言 人 就 此 事 答 外 國 記 者 問 ， 也 表 示 贊 賞 。 聲 明 在 網 上 公 布 時 ， 出 現 了 一 些 有 疑 義 的 簽 名 ， 結 果 招 來 被 冒 名 者 的 抗 議 。 對 這 些 被 冒 名 者 ， 無 論 是 何 原 因 所 致 ， 聲 明 發 起 人 都 應 該 誠 懇 道 歉 ， 而 不 應 該 說 “ 同 名 同 姓 ， 在 所 難 免 ” 。 反 對 者 也 不 必 過 于 糾 纏 這 一 情 節 ， “ 痛 打 落 水 狗 ” 。 在 証 據 不 足 的 情 況 下 ， 與 其 將 此 事 說 成 故 意 所 為 ， 不 如 與 人 為 善 ， 允 許 對 方 有 失 誤 。 應 該 學 胡 適 ， 對 人 事 ─ ─ 可 疑 處 不 疑 ， 對 原 則 ─ ─ 不 疑 處 存 疑 。
值 得 存 疑 的 是 這 一 聲 明 的 兩 個 基 本 原 則 。
是 反 戰 ， 還 是 反 美 ？ 全 文 ８ 個 段 落 ， 有 ７ 段 聲 討 “ 美 帝 國 主 義 ” ， 最 后 結 尾 ， 號 召 “ 發 揚 中 國 人 民 反 對 帝 國 主 義 、 霸 權 主 義 的 偉 大 傳 統 ， 匯 入 全 球 波 瀾 壯 闊 的 反 戰 運 動 的 洪 流 ” 。 我 以 為 ， 反 戰 與 反 美 有 著 容 易 混 淆 卻 又 十 分 嚴 肅 的 差 別 。 人 們 可 以 反 戰 ， 也 可 以 明 言 反 美 ， 還 可 以 逢 美 必 反 ， 但 是 借 反 戰 之 機 行 反 美 之 實 則 不 可 取 。
至 于 由 此 “ 匯 入 全 球 波 瀾 壯 闊 的 反 戰 運 動 的 洪 流 ” ， 失 之 毫 厘 ， 相 差 千 里 。 仔 細 閱 讀 全 球 民 間 反 戰 的 報 道 ， 不 難 發 現 這 場 示 威 的 主 題 是 “ 反 戰 ” ， 反 對 在 外 交 途 徑 還 未 窮 盡 時 立 刻 動 用 戰 爭 手 段 ， 而 不 是 在 抽 象 、 普 遍 意 義 上 的 “ 反 美 ” ﹔ 即 使 如 作 者 冀 望 的 某 ３ 國 政 府 ， 此 時 此 刻 也 不 便 公 開 “ 反 美 ” ， 甚 至 還 不 是 抽 象 “ 反 戰 ” ， 而 是 堅 持 在 “ 聯 合 國 框 架 內 解 決 問 題 ” ， 也 不 是 不 能 動 武 ， 而 是 必 須 獲 得 包 括 這 ３ 國 在 內 的 聯 合 國 安 理 會 授 權 。 上 述 聲 明 的 反 美 主 題 ， 則 是 另 一 軌 道 上 跑 的 車 ， “ 匯 入 ” 不 到 這 場 “ 波 瀾 壯 闊 的 反 戰 示 威 ” 中 。
至 于 “ 發 揚 中 國 人 民 反 對 帝 國 主 義 、 霸 權 主 義 的 偉 大 傳 統 ” ， 這 一 “ 傳 統 ” 確 實 存 在 ， 卻 與 ３ ０ 年 前 的 盲 目 排 外 、 屢 興 廣 場 集 會 緊 密 相 連 。 是 不 是 “ 中 國 人 民 ” 自 己 的 傳 統 ？ 似 曾 相 識 燕 歸 來 ， 應 該 問 問 “ 中 國 人 民 ” 自 己 。 一 時 沒 有 條 件 問 ， 也 不 必 由 作 者 來 宣 布 。
另 一 個 原 則 是 ， 同 情 心 應 該 放 在 哪 里 ？ 聲 明 說 ： “ 一 個 在 世 界 上 擁 有 最 多 殺 傷 性 武 器 的 國 家 、 一 個 曾 用 各 種 大 規 模 殺 傷 性 武 器 屠 殺 過 其 他 國 家 和 民 族 的 國 家 、 一 個 一 直 舉 著 屠 刀 從 未 停 止 過 殺 戮 搶 劫 的 國 家 ， 有 什 么 理 由 要 求 敢 于 對 其 橫 蠻 無 理 的 暴 行 進 行 抗 爭 的 國 家 和 民 族 進 行 武 器 核 查 并 對 它 們 施 以 最 慘 無 人 道 的 軍 事 打 擊 ？ ！ ” 美 國 是 否 盡 如 所 述 ， 另 當 別 論 ， 即 將 到 來 的 軍 事 打 擊 是 否 “ 慘 無 人 道 ” ， 尚 難 斷 言 ， 但 已 經 發 生 的 一 個 基 本 事 實 卻 在 慷 慨 陳 詞 中 被 扭 曲 了 ： 對 伊 武 器 核 查 是 聯 合 國 通 過 的 決 議 ， 而 不 是 哪 一 個 國 家 的 單 方 面 要 求 ﹔ 薩 達 姆 并 不 是 “ 對 橫 蠻 無 理 的 暴 行 進 行 抗 爭 ” ， 而 是 此 前 公 然 吞 并 一 個 主 權 國 家 ， 此 后 則 對 聯 合 國 決 議 一 再 拖 延 、 阻 撓 、 抗 拒 ， 前 后 達 １ ２ 年 之 久 ， 這 才 釀 成 了 今 天 的 緊 張 局 勢 。 施 “ 橫 蠻 無 理 之 暴 行 ” 者 ， 是 薩 達 姆 ， 而 不 是 決 議 進 行 武 器 核 查 的 聯 合 國 ﹔ 受 “ 橫 蠻 無 理 之 暴 行 ” 者 ， 是 科 威 特 和 伊 拉 克 的 民 眾 ， 而 不 是 薩 達 姆 。 通 讀 全 文 ， 作 者 高 呼 反 帝 反 霸 “ 傳 統 ” 口 號 ， 卻 無 一 詞 一 句 譴 責 獨 裁 者 ， 同 情 心 可 能 因 反 美 激 情 而 放 錯 了 地 方 ？
值 得 注 意 的 另 一 個 基 本 事 實 是 ， 到 目 前 為 止 ， 諸 如 反 戰 示 威 這 樣 的 反 對 聲 音 ， 都 是 發 生 在 可 以 反 對 的 地 方 ， 而 最 需 要 發 出 反 對 聲 音 的 地 方 ， 如 薩 達 姆 治 下 ， 卻 是 一 片 沉 默 ， 如 有 之 ， 則 是 舉 臂 如 林 ： “ １ ０ ０ ％ 一 致 同 意 ” 其 連 任 。 這 就 不 是 可 以 反 對 的 “ 反 對 ” 了 ， 而 是 必 須 擁 護 的 “ 擁 護 ” 。 可 以 反 對 的 “ 反 對 ” 與 必 須 擁 護 的 “ 擁 護 ” ， 是 兩 種 聲 音 ， 有 時 確 實 會 “ 匯 合 ” ， 但 貌 合 神 離 ， 相 差 何 止 于 道 里 計 ？ 我 的 看 法 是 ， 關 鍵 不 在 于 人 們 在 反 對 什 么 ， 而 在 于 人 們 是 否 可 以 反 對 。 有 了 “ 可 以 反 對 ” 的 權 力 ， 是 “ 反 戰 ” ， 還 是 反 “ 反 戰 ” ？ 當 然 也 重 要 ， 但 畢 竟 是 排 在 其 次 。 因 為 更 重 要 的 前 提 是 ： 我 反 對 “ 必 須 擁 護 ” 的 政 府 ， 我 擁 護 “ 可 以 反 對 ” 的 制 度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