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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 者 按 】 凯 丽 出 差 期 间 ， 我 们 请 中 文 网 老 战 士 不 光 主 持 该 专 栏 ， 连 载 小 说 《 定 军 山 》 。
定 军 山 （四） ·不 光·
当 他 不 坐 办 公 室 的 时 候 ， 凡 有 紧 急 需 要 他 过 目 的 文 件 ， 师 里 就 派 专 人 给 他 送 下 去 。 剩 下 的 就 都 留 在 他 办 公 室 里 。 所 以 每 次 回 来 ， 桌 上 都 堆 着 一 摞 积 压 的 文 件 。 王 渊 林 首 先 读 到 的 是 放 在 最 上 面 的 陕 西 省 革 委 关 于 尽 快 恢 复 汉 中 大 学 ， 使 其 早 日 招 收 工 农 兵 大 学 生 的 报 告 。 报 告 里 说 ： 全 国 各 个 大 学 已 经 在 毛 主 席 “ 大 学 还 是 要 办 的 ” 指 示 下 通 过 群 众 推 荐 ， 领 导 批 准 的 方 式 招 收 了 新 一 代 工 农 兵 大 学 生 。 汉 中 大 学 由 于 校 舍 仍 然 由 解 放 军 暂 借 使 用 ， 至 今 无 法 恢 复 招 生 … … 看 到 这 里 ， 王 渊 林 把 文 件 翻 过 来 ， 又 扫 了 一 眼 封 面 。 这 份 报 告 是 由 陕 西 省 革 委 上 报 中 央 ， 然 后 经 由 工 程 兵 司 令 部 转 发 下 来 的 。 尽 管 是 属 于 不 同 的 系 统 ， 五 十 三 师 和 这 里 的 各 级 地 方 政 府 还 是 经 常 直 接 打 交 道 ， 关 系 也 还 一 直 比 较 融 洽 。 但 是 象 这 一 类 有 碍 军 民 关 系 ， 不 便 于 直 接 相 呈 ， 具 有 告 状 性 质 的 文 件 ， 就 只 能 通 过 组 织 上 最 官 方 的 渠 道 批 转 了 。 至 此 ， 他 已 经 知 道 了 报 告 的 大 概 。 没 有 接 着 读 更 详 细 的 内 容 ， 他 把 目 光 投 向 上 级 领 导 的 批 示 和 其 他 师 首 长 的 意 见 。 司 令 部 转 发 的 批 示 是 让 五 十 三 师 在 条 件 允 许 的 情 况 下 ， 早 日 将 借 住 的 校 园 还 给 当 地 政 府 。 王 渊 林 明 白 ， 这 实 际 上 是 把 最 後 去 留 的 决 定 权 留 给 了 五 十 三 师 自 己 。 由 于 他 们 肩 负 任 务 的 性 质 ， 上 级 自 然 是 从 大 局 着 眼 。 而 且 ， 五 十 三 师 的 情 况 并 不 是 孤 立 的 ， 部 队 占 用 学 校 校 园 的 问 题 在 全 国 是 一 个 极 其 普 遍 的 现 象 。 无 产 阶 级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 大 学 停 止 招 收 新 生 ， 学 校 教 师 去 五 七 干 校 劳 动 锻 炼 。 一 些 院 校 遵 循 毛 主 席 关 于 “ 农 林 院 校 办 在 城 里 不 是 见 鬼 吗 ？ ” 的 指 示 ， 纷 纷 迁 往 生 产 劳 动 第 一 线 。 另 一 些 学 校 因 备 战 需 要 而 整 体 迁 往 内 地 。 这 些 空 出 来 的 校 园 大 都 由 人 民 解 放 军 部 队 进 驻 使 用 。 随 着 大 学 恢 复 招 生 ， 中 央 收 到 了 很 多 类 似 要 求 退 还 校 园 的 报 告 。 中 央 无 意 也 无 力 马 上 就 解 决 这 些 遗 留 问 题 。 “ 营 建 问 题 好 象 师 里 开 会 讨 论 研 究 过 。 ” 王 渊 林 回 忆 着 。 一 边 想 着 ， 他 一 边 接 着 浏 览 其 他 师 首 长 写 下 的 意 见 。 “ 拟 交 后 勤 研 办 ， 争 取 早 日 拿 出 具 体 可 行 方 案 。 ” 分 管 后 勤 的 刘 副 师 长 留 了 一 条 具 体 意 见 。 下 面 是 一 连 串 的 “ 同 意 ” 和 圈 圈 。 上 回 开 会 讨 论 好 象 营 建 是 卡 在 地 皮 上 了 ， 王 渊 林 极 力 搜 索 着 记 忆 。 他 刚 来 时 开 的 那 次 党 委 会 ， 除 了 工 程 上 的 问 题 ， 其 它 问 题 他 基 本 上 没 有 往 心 里 去 。 从 他 本 人 来 说 ， 王 渊 林 希 望 能 及 早 把 校 园 退 还 给 地 方 上 。 不 管 怎 样 ， 从 道 理 上 来 讲 ， 借 人 家 的 东 西 应 该 归 还 。 另 外 ， 他 也 希 望 大 学 能 因 此 而 能 早 点 开 学 。 他 觉 着 大 学 对 国 家 还 是 挺 重 要 的 。 可 是 从 换 一 个 角 度 来 考 虑 ， 还 了 校 园 ， 他 的 人 马 又 安 置 在 哪 里 呢 ？ 一 下 没 有 什 么 头 绪 ， 他 圈 了 个 圈 ， 表 示 看 过 了 ， 就 把 文 件 放 到 了 办 公 桌 的 另 一 边 。 他 拿 起 了 下 一 本 。 这 是 后 勤 呈 上 来 的 关 于 营 建 计 划 的 报 告 。 这 是 上 次 党 委 会 后 ， 后 勤 部 根 据 会 议 指 示 赶 写 的 。 读 着 这 一 份 报 告 ， 王 渊 林 开 始 对 营 建 问 题 的 来 龙 去 脉 有 了 初 步 的 了 解 。 退 还 校 园 的 请 求 是 汉 中 大 学 方 面 最 先 提 出 来 的 。 他 们 出 面 同 部 队 直 接 交 涉 过 。 但 是 他 们 只 有 要 求 而 没 有 具 体 的 解 决 方 案 。 最 后 ， 是 部 队 主 动 出 面 同 当 地 政 府 联 系 ， 提 出 了 自 己 的 解 决 方 案 。 方 案 中 最 主 要 一 条 就 是 要 求 当 地 地 方 政 府 拨 出 一 块 地 来 让 部 队 建 营 房 。 一 旦 新 营 房 建 好 后 ， 部 队 就 将 校 园 退 还 给 学 校 。 学 校 方 面 自 然 没 有 意 见 ， 省 里 也 原 则 上 倾 向 于 这 种 解 决 办 法 。 然 而 ， 具 体 到 圈 地 问 题 的 时 候 ， 部 队 与 当 地 地 方 政 府 意 见 上 有 分 歧 。 部 队 看 中 了 汉 中 县 城 西 关 外 的 一 片 地 ， 而 当 地 政 府 坚 持 不 给 。 县 里 划 给 部 队 的 营 建 用 地 是 在 远 离 县 城 的 益 林 公 社 。 几 次 交 涉 下 来 都 没 有 进 一 步 的 结 果 。 事 情 就 这 么 一 直 拖 了 下 来 ， 现 在 处 于 僵 持 状 态 。 汉 中 大 学 方 面 因 此 一 直 不 断 地 向 省 里 反 映 。 后 勤 部 报 告 的 第 二 部 分 是 关 于 营 建 的 标 准 。 报 告 里 罗 列 了 新 营 建 将 兴 建 的 房 屋 的 规 格 ， 数 量 ， 设 施 ， 布 局 ， 规 划 等 。 读 完 了 这 份 报 告 ， 王 渊 林 觉 着 有 些 不 解 。 后 勤 的 报 告 对 营 建 这 件 事 情 的 过 程 本 身 解 释 得 很 清 楚 ， 这 一 点 他 没 有 问 题 。 王 渊 林 的 问 题 是 针 对 这 些 解 释 本 身 。 手 里 拿 着 这 份 报 告 ， 他 盯 着 电 话 思 索 了 一 阵 ， 然 后 他 拨 下 了 号 码 。
“ 临 行 喝 妈 一 碗 酒 ， 浑 身 是 胆 雄 赳 赳 。 ” 听 着 这 一 声 声 秦 腔 吼 ， 刘 县 委 端 起 茶 杯 ， 陶 醉 地 品 着 。 似 乎 这 就 是 李 玉 和 的 那 一 碗 酒 。 刘 县 委 是 汉 中 县 的 现 任 县 委 书 记 。 刘 县 委 在 这 一 带 工 作 了 二 十 多 年 。 熟 悉 他 的 人 都 知 道 他 的 习 惯 ， 不 管 他 当 什 么 官 ， 他 就 愿 意 人 家 叫 他 刘 县 委 。 在 这 里 工 作 久 了 的 人 都 知 道 ， 不 称 他 为 刘 县 委 而 称 他 正 式 官 衔 的 人 找 他 办 事 一 定 办 不 成 。 刘 县 委 的 革 命 资 历 一 直 可 以 追 溯 到 红 二 十 六 军 。 他 是 安 塞 人 ， 早 年 扛 着 一 根 长 矛 跟 刘 志 丹 闹 革 命 。 据 说 他 还 是 刘 志 丹 的 远 房 亲 戚 。 后 来 ， 刘 志 丹 东 渡 黄 河 抗 日 ， 本 来 他 也 该 随 队 出 发 。 只 是 他 那 几 天 拉 稀 拉 得 腿 都 站 不 直 ， 结 果 他 就 被 留 了 下 来 。 等 他 熬 过 了 那 场 大 病 ， 能 挺 着 瘦 麻 秆 似 的 腿 站 起 来 时 ， 他 听 说 的 第 一 个 消 息 就 是 刘 志 丹 牺 牲 了 。 从 那 时 起 ， 他 就 开 始 在 陕 北 人 民 政 府 做 地 方 工 作 。 刘 县 委 就 是 他 的 第 一 个 官 衔 。 他 生 在 陕 西 ， 长 在 陕 西 ， 战 斗 在 陕 西 。 就 连 胡 宗 南 进 犯 边 区 最 凶 的 时 候 ， 他 也 没 有 离 开 过 陕 西 一 步 。 当 时 ， 除 了 毛 主 席 党 中 央 仍 在 陕 北 转 战 之 外 ， 陕 北 人 民 政 府 也 仍 在 陕 北 。 凭 他 的 资 历 ， 解 放 后 他 可 以 担 任 更 高 更 重 要 的 职 务 。 事 实 上 ， 他 有 两 次 机 会 可 以 离 开 陕 西 去 肩 负 重 任 。 一 次 是 革 命 即 将 胜 利 ， 党 中 央 离 开 陕 北 去 西 柏 坡 时 ， 组 织 上 征 求 他 意 见 是 否 东 进 。 他 选 择 了 留 下 。 另 一 次 是 彭 德 怀 率 一 野 转 战 大 西 北 ， 追 剿 一 胡 二 马 。 在 新 征 战 下 来 的 三 百 万 平 方 公 里 土 地 上 急 需 大 批 有 经 验 干 部 的 时 候 ， 他 再 一 次 选 择 了 陕 西 。 刘 县 委 从 来 不 摆 老 资 格 。 以 至 于 连 知 道 他 红 二 十 六 军 革 命 资 历 的 人 都 不 多 。 更 多 的 人 只 知 道 他 是 陕 北 人 民 政 府 的 “ 刘 县 委 ” 。 他 从 不 把 什 么 “ 陕 北 救 中 央 ” 一 类 的 话 挂 在 嘴 边 上 。 他 从 一 开 始 就 认 为 中 央 红 军 终 不 会 久 留 陕 北 。 陕 西 人 的 好 日 子 还 要 靠 陕 西 人 自 己 。 这 也 就 是 他 一 次 次 地 放 弃 前 程 而 选 择 陕 西 的 原 因 。 让 陕 西 人 过 上 好 日 子 ， 本 来 就 是 他 跟 刘 志 丹 参 加 革 命 的 初 衷 。 刚 解 放 ， 刘 县 委 就 被 派 到 陕 南 的 这 个 盆 地 里 当 县 委 书 记 。 在 这 民 风 淳 朴 ， 交 通 闭 塞 的 山 沟 里 ， 他 平 安 地 过 活 着 。 高 饶 反 党 集 团 ， 他 没 有 牵 联 。 利 用 小 说 《 刘 志 丹 》 反 党 的 事 件 ， 他 没 有 瓜 葛 。 外 面 的 人 们 似 乎 早 已 忘 记 这 里 还 有 一 位 红 二 十 六 军 的 人 。 文 化 大 革 命 后 期 “ 老 中 青 三 结 合 ” 的 时 候 ， 他 被 当 作 老 干 部 的 成 份 结 合 进 了 领 导 班 子 。 别 看 中 央 把 刘 县 委 忘 得 一 干 二 净 ， 在 陕 西 省 里 刘 县 委 的 影 响 力 却 不 可 忽 视 。 三 秦 里 像 刘 县 委 这 样 的 老 革 命 不 少 。 他 们 不 愿 离 开 三 秦 大 地 ， 哪 怕 外 面 金 堆 银 山 ， 拜 相 封 侯 。 他 们 守 着 家 门 口 ， 当 着 地 方 父 母 官 。 别 看 官 不 大 ， 影 响 力 却 不 小 。 哪 怕 省 里 有 天 大 的 政 策 ， 这 些 父 母 官 们 不 点 头 也 贯 彻 不 下 去 。 相 反 ， 刘 县 委 讲 句 话 ， 汉 中 地 委 要 认 真 听 着 ， 陕 西 省 委 也 不 敢 当 耳 旁 风 。 “ 狱 警 传 ， 似 狼 嚎 ， 我 迈 步 出 监 。 ” 收 音 机 里 的 李 玉 和 不 歇 气 地 继 续 唱 着 。 刘 县 委 站 起 来 ， 伸 手 足 足 地 抻 了 一 个 懒 腰 ， 跺 了 跺 脚 ， 他 也 迈 步 走 出 了 屋 。 太 阳 已 经 升 起 来 好 高 了 ， 这 正 应 该 是 本 地 人 吃 饭 的 时 候 。 刘 县 委 的 婆 姨 正 在 灶 前 忙 碌 着 。 刚 才 刘 县 委 的 跺 脚 就 是 该 上 饭 菜 的 信 号 。 热 腾 腾 、 黄 澄 澄 的 小 米 饭 摆 在 了 桌 上 。 在 这 出 产 大 米 的 陕 南 工 作 这 么 多 年 ， 刘 县 委 依 然 喜 好 吃 小 米 饭 。 婆 姨 每 天 总 是 能 给 他 保 证 一 顿 小 米 饭 ， 即 使 是 在 受 冲 击 、 靠 边 站 的 年 代 也 没 间 断 过 。 爱 吃 小 米 毕 竟 不 算 是 资 产 阶 级 的 腐 化 生 活 方 式 。 相 反 ， 这 还 应 该 算 是 保 持 无 产 阶 级 的 革 命 本 色 。 桌 上 已 经 放 着 一 个 个 小 碗 扣 着 的 大 碗 。 刘 县 委 婆 姨 揭 开 第 一 个 扣 着 的 碗 ， 里 面 是 黑 油 透 亮 的 炖 肉 。 揭 开 另 一 碗 ， 是 绿 油 油 的 空 心 菜 。 第 三 个 碗 里 是 炖 得 透 明 的 大 白 菜 。 刘 县 委 看 着 眼 前 可 口 的 饭 菜 ， 心 里 头 舒 坦 极 了 。 边 上 ， 婆 姨 又 给 他 斟 上 了 一 小 盅 浓 烈 的 高 梁 酒 。 随 着 酒 香 迅 速 地 弥 散 开 来 ， 他 已 经 微 微 地 有 些 醉 意 。 吃 完 了 饭 ， 刘 县 委 趿 上 布 底 老 头 鞋 ， 穿 上 中 山 服 ， 手 里 捏 着 牙 签 ， 走 路 到 前 院 去 上 班 。 一 路 上 不 断 地 与 招 呼 他 “ 刘 县 委 ” 的 人 们 点 头 打 招 呼 。
刘 县 委 扔 掉 牙 签 ， 端 起 来 秘 书 刚 刚 端 上 来 的 茶 ， 揭 开 茶 杯 ， 吹 走 漂 浮 的 茶 叶 ， 轻 轻 地 吸 了 一 口 滚 烫 的 热 茶 。 嘘 — — 哈 — — ， 长 长 地 舒 了 一 口 气 ， 他 开 始 了 一 天 的 工 作 。 戴 上 花 镜 ， 拿 起 桌 上 的 那 份 文 件 只 看 了 一 眼 ， 刘 县 委 就 知 道 这 又 是 汉 中 大 学 给 省 委 打 的 告 状 报 告 。 类 似 的 报 告 他 这 里 已 经 存 了 不 下 十 份 。 汉 中 大 学 每 回 打 上 去 的 报 告 省 委 都 是 转 下 来 让 县 委 酌 情 办 理 。 他 最 不 愿 意 看 的 就 是 这 些 文 化 人 写 的 东 西 ， 文 皱 皱 地 咬 文 嚼 字 ， 空 巴 巴 地 不 切 实 际 不 说 ， 还 阴 阳 怪 气 拐 着 弯 地 骂 人 。 虽 然 刘 县 委 文 化 水 平 不 高 ， 但 他 还 是 可 以 阅 读 日 常 的 文 件 报 告 。 他 爱 看 数 字 ， 爱 看 下 面 公 社 写 来 的 报 告 。 那 些 报 告 简 单 ， 朴 实 ， 直 接 。 看 了 以 后 有 印 象 。 不 仅 不 爱 看 这 些 文 化 人 写 的 东 西 ， 刘 县 委 更 不 愿 意 同 这 些 文 化 人 打 交 道 。 他 们 有 扯 不 完 的 蛋 。 就 说 这 恢 复 大 学 招 生 ， 他 们 在 报 告 里 说 得 好 得 跟 花 花 似 的 ， 他 就 不 觉 得 有 什 么 重 要 。 刘 县 委 的 三 个 孩 子 都 在 附 近 的 工 厂 上 班 。 现 在 都 成 家 立 业 过 得 挺 好 的 。 他 不 明 白 为 什 么 人 们 一 定 要 奔 着 上 大 学 ， 为 什 么 总 想 着 脱 离 劳 动 人 民 。 还 有 ， 这 些 文 化 人 就 会 向 上 级 反 映 情 况 ， 告 状 ， 讲 怪 话 ， 自 己 从 来 不 想 办 法 解 决 问 题 。 这 次 部 队 不 要 益 林 公 社 的 那 片 地 。 刘 县 委 曾 想 通 融 着 让 着 部 队 盖 上 房 ， 大 学 搬 到 那 里 去 招 生 。 可 是 大 学 坚 决 不 答 应 ， 说 什 么 种 的 试 验 果 树 ， 科 学 暖 房 ， 试 验 田 搬 不 走 。 益 林 公 社 那 里 有 的 是 地 ， 再 种 两 颗 果 树 ， 刨 一 片 试 验 田 不 就 有 了 ？ 这 些 文 化 人 咋 就 那 么 懒 呢 ？ 在 刘 县 委 眼 里 ， 西 关 外 的 那 片 地 是 县 里 的 金 库 。 从 那 里 收 获 的 金 灿 灿 的 烤 烟 叶 每 年 都 给 县 里 带 来 巨 大 的 收 入 。 国 家 每 年 都 从 这 里 收 购 调 运 大 批 烟 叶 去 河 南 开 封 。 除 此 之 外 ， 刘 县 委 不 愿 意 给 部 队 那 片 土 地 还 有 另 外 一 个 原 因 。 那 就 是 根 据 他 多 年 的 经 验 ， 部 队 都 是 些 吃 粮 的 崽 。 他 们 呆 不 长 久 。 呼 隆 就 来 了 ， 呼 噜 又 走 了 。 中 央 红 军 是 这 样 ， 西 北 野 战 军 也 是 这 样 。 最 后 留 下 来 不 走 的 还 就 是 这 里 的 土 地 和 这 里 的 人 。 所 以 刘 县 委 不 愿 把 那 片 肥 沃 的 土 地 给 部 队 去 糟 蹋 。 万 一 他 们 干 了 一 半 就 开 拔 了 ， 县 里 拿 着 留 下 的 那 一 块 块 的 洋 灰 水 泥 地 干 什 么 用 呢 ？ 刘 县 委 知 道 ， 省 上 ， 地 区 上 都 不 会 强 迫 他 把 那 片 地 拿 出 来 。 上 面 来 过 问 ， 他 总 可 以 强 调 县 里 的 困 难 。 上 面 也 明 白 他 这 里 的 具 体 情 况 。 部 队 上 现 在 有 地 方 住 ， 他 们 也 不 会 自 己 找 麻 烦 着 急 搬 家 。 在 这 个 三 岔 子 关 系 之 中 ， 最 着 急 、 最 不 安 生 的 就 是 那 最 没 有 能 耐 的 大 学 。 他 们 最 多 就 是 隔 一 阵 给 省 委 打 个 报 告 ， 告 告 状 。 而 省 委 最 终 也 是 让 县 委 看 着 办 。 拖 上 这 么 一 阵 ， 等 部 队 完 成 任 务 开 拔 以 后 ， 这 些 问 题 就 全 都 解 决 了 。 这 份 文 件 的 命 运 最 终 也 和 它 的 几 个 兄 长 的 一 样 被 秘 书 关 进 了 不 见 天 日 的 文 件 箱 。
一 路 上 猜 想 着 ， 孟 仲 民 来 到 了 王 渊 林 的 办 公 室 。 在 拨 出 电 话 号 码 之 前 ， 王 渊 林 把 问 题 在 脑 子 里 转 了 好 几 圈 。 他 要 把 营 建 计 划 报 告 中 的 解 释 不 清 楚 的 地 方 搞 清 楚 。 刚 才 看 营 建 计 划 时 他 想 起 来 了 ， 营 建 问 题 是 上 次 党 委 会 上 讨 论 过 的 。 并 且 要 求 后 勤 部 尽 快 拿 出 详 尽 的 报 告 。 所 以 ， 这 应 该 算 是 一 项 重 要 工 作 。 但 是 对 这 项 工 作 的 具 体 执 行 ， 似 乎 大 家 都 有 所 保 留 ， 竭 力 回 避 。 后 勤 的 具 体 计 划 报 告 早 已 经 有 了 ， 但 是 在 上 级 批 转 的 陕 西 省 革 委 报 告 上 为 什 么 还 是 接 着 “ 研 办 ” ？ 这 份 计 划 报 告 中 解 释 不 清 的 问 题 找 谁 去 问 呢 ？ 这 个 人 除 了 要 了 解 问 题 的 症 结 ， 并 且 还 要 愿 意 把 种 种 不 便 写 出 来 理 由 说 出 来 。 这 需 要 相 互 间 的 信 任 与 了 解 。 他 来 到 这 里 工 作 时 间 不 长 ， 找 谁 呢 ？ 经 过 一 番 筛 选 之 后 ， 他 拨 通 了 孟 仲 民 的 电 话 。 老 孟 虽 然 回 到 这 个 部 队 时 间 也 不 是 很 长 ， 但 他 一 直 在 师 部 机 关 工 作 ， 对 机 关 里 干 部 的 想 法 应 该 了 解 得 多 一 些 。 同 时 老 孟 是 后 勤 的 ， 营 建 也 是 他 的 工 作 范 畴 。 他 对 这 项 工 作 的 具 体 细 节 应 该 知 道 得 比 较 详 尽 。 另 外 ， 他 有 多 年 地 方 工 作 的 经 验 ， 他 对 地 方 干 部 的 工 作 方 式 ， 对 军 民 之 间 微 妙 的 关 系 都 应 该 有 较 为 透 彻 的 了 解 。 最 后 ， 也 是 最 重 要 的 一 点 。 王 渊 林 认 为 ， 在 这 里 他 的 所 有 认 识 的 干 部 中 ， 就 相 互 信 任 程 度 而 言 ， 他 们 之 间 算 是 最 高 的 。 这 很 大 程 度 上 是 因 为 他 们 的 老 乡 关 系 。 “ 老 孟 ， 谢 谢 你 昨 天 帮 忙 给 小 孩 转 学 。 还 让 他 在 你 们 家 吃 饭 ， 给 你 们 添 麻 烦 。 ” 王 渊 林 一 面 举 手 向 着 老 孟 让 着 茶 几 上 已 经 倒 好 的 茶 水 ， 一 面 说 道 。 “ 不 麻 烦 ， 不 麻 烦 ， 饭 菜 都 是 现 成 的 。 正 好 也 让 孩 子 们 认 识 认 识 。 ” 孟 仲 民 解 释 着 ， 伸 手 触 摸 了 一 下 茶 杯 ， 表 示 承 领 了 主 人 的 盛 情 。 王 渊 林 拿 起 营 建 报 告 ， 转 向 孟 仲 民 道 ： “ 老 孟 ， 你 对 新 营 建 计 划 是 怎 么 看 的 ？ ” 他 没 有 问 老 孟 对 计 划 是 否 了 解 ， 而 是 直 接 向 他 征 求 看 法 。 这 是 王 渊 林 的 工 作 习 惯 。 如 果 问 是 否 了 解 ， 对 方 可 能 会 谦 虚 一 番 ， 实 在 没 有 必 要 。 如 果 对 方 真 的 不 了 解 ， 应 该 由 他 自 己 说 出 来 。 这 一 问 ， 孟 仲 民 就 明 白 了 老 王 让 他 来 谈 话 的 目 的 。 营 建 正 是 现 在 全 大 院 最 关 心 的 问 题 。 “ 同 志 们 都 希 望 尽 快 进 行 营 建 。 只 是 现 在 还 有 一 些 问 题 没 有 解 决 。 ” 孟 仲 民 回 答 着 。 他 在 沙 发 上 转 了 一 下 屁 股 ， 从 兜 里 摸 出 了 烟 。 他 琢 磨 着 ， 王 渊 林 回 到 师 部 一 大 早 就 看 到 了 这 个 报 告 ， 八 成 是 许 秘 书 故 意 呈 给 他 的 。 “ 问 题 就 是 征 地 ？ ” 王 渊 林 问 道 。 孟 仲 民 点 上 烟 ， 使 劲 地 抽 了 一 口 。 “ 征 地 只 是 问 题 的 一 小 部 分 。 ” 大 部 分 烟 进 了 他 的 嘴 里 就 再 也 没 有 出 来 ， 冒 出 来 的 是 他 一 大 段 话 。 “ 现 在 是 三 家 在 扯 皮 。 东 院 的 大 学 ， 他 们 有 一 大 半 人 还 住 在 干 校 。 他 们 要 借 着 这 个 恢 复 招 生 的 机 会 搬 回 来 。 ” 说 到 这 里 ， 他 把 指 着 东 院 的 手 收 了 回 来 。 “ 我 们 这 里 。 ” 他 停 顿 了 一 下 。 “ 我 们 可 以 不 接 受 他 们 的 要 求 。 我 们 在 这 里 是 执 行 任 务 ， 而 且 是 暂 时 的 ， 过 几 年 自 然 就 走 了 。 ” 孟 仲 民 把 拿 烟 的 手 向 上 挥 着 ， 做 着 远 走 高 飞 的 手 势 ， 一 缕 缕 的 青 烟 划 出 的 弧 线 ， 转 瞬 又 被 手 搅 乱 。 “ 可 是 本 着 拥 政 爱 民 ， 军 民 一 家 人 的 精 神 ， 我 们 根 据 他 们 的 请 求 提 出 了 修 建 新 营 房 的 方 案 。 ” 他 摊 着 手 。 “ 现 在 这 方 案 里 还 没 有 解 决 的 问 题 有 ： 如 何 安 排 基 建 力 量 ， 也 就 是 如 何 从 前 线 工 地 上 抽 人 力 抽 机 械 ？ 还 有 就 是 修 建 什 么 标 准 的 新 营 房 ？ 这 些 问 题 都 需 要 送 到 上 面 去 报 批 。 ” 说 到 做 到 这 里 ， 老 孟 抽 了 一 口 烟 。 由 于 烟 瘾 已 经 基 本 满 足 ， 这 口 烟 吐 出 来 的 多 一 些 。 “ 另 外 还 有 你 说 的 土 地 问 题 。 地 方 上 总 是 不 愿 意 把 地 拿 出 来 的 。 这 里 面 还 需 要 做 大 量 细 致 的 工 作 。 ” 至 此 ， 王 渊 林 已 经 初 步 明 白 了 一 些 这 营 建 计 划 里 原 来 模 糊 不 清 的 问 题 。 “ 地 方 上 不 是 答 应 给 一 块 地 了 吗 ？ ” 他 接 着 话 茬 问 道 。 “ 那 块 地 离 城 太 远 ， 生 活 不 方 便 。 那 里 只 有 民 小 ， 小 孩 上 学 怎 么 办 ？ 另 外 ， ” 孟 仲 民 使 劲 抽 了 一 口 烟 ， 然 后 把 烟 头 按 在 茶 几 上 的 烟 灰 缸 上 。 他 接 着 说 ： “ 另 外 ， 同 志 们 都 希 望 这 次 营 建 是 一 次 永 久 性 的 。 ” 说 到 这 里 ， 他 看 着 王 渊 林 。 “ 永 久 性 的 ？ ” 王 渊 林 重 复 着 。 他 一 下 没 有 理 解 这 里 的 含 义 。 “ 大 家 都 想 有 了 新 的 营 房 后 ， 以 後 不 管 部 队 去 哪 里 执 行 任 务 ， 这 里 都 作 为 留 守 处 。 家 属 都 能 留 在 这 里 生 活 ， 不 用 跟 着 到 处 跑 ， 小 孩 也 能 在 这 里 上 学 。 ” 孟 仲 民 解 释 得 很 坦 白 明 了 。 据 他 所 知 ， 这 正 是 部 队 提 出 征 地 建 房 的 主 要 原 因 。 但 是 象 他 们 这 样 一 支 流 动 性 大 的 部 队 ， 这 样 的 计 划 报 送 上 去 ， 很 可 能 不 会 被 批 准 。 这 样 一 来 ， 还 会 给 司 令 部 留 下 他 们 惧 怕 艰 苦 ， 贪 图 享 乐 的 不 良 印 象 。 所 以 具 体 的 计 划 一 直 没 有 人 作 主 上 报 。 同 时 ， 客 观 上 又 由 于 征 地 问 题 上 遇 到 波 折 ， 这 件 事 现 在 就 这 样 挂 在 这 里 。 着 急 的 人 说 话 不 管 用 ， 管 用 的 人 不 说 话 。 领 导 干 部 和 普 通 干 部 的 家 庭 情 况 不 同 ， 考 虑 问 题 侧 重 点 也 就 不 一 样 。 孟 仲 民 并 不 清 楚 王 渊 林 对 营 建 问 题 是 个 什 么 看 法 。 至 少 现 在 看 来 ， 老 王 对 这 件 事 情 并 不 了 解 。 本 着 实 事 求 是 的 原 则 ， 他 应 该 把 制 订 这 个 计 划 的 最 初 打 算 ， 基 层 干 部 的 普 遍 想 法 ， 和 现 在 遇 到 的 具 体 困 难 向 老 王 如 实 反 映 。 而 出 于 组 织 原 则 性 ， 孟 仲 民 也 不 能 说 对 领 导 班 子 团 结 不 利 的 话 。 这 时 候 ， 外 面 响 起 了 休 息 号 声 。 他 们 的 谈 话 就 暂 告 了 一 个 段 落 。
王 明 威 把 《 常 识 》 课 本 塞 进 了 书 包 里 ， 把 书 包 甩 到 肩 上 ， 然 后 他 也 随 着 人 流 往 外 走 。 门 外 ， 下 课 下 得 早 的 孟 战 奇 正 在 等 着 他 呢 。 边 上 还 站 着 另 一 个 男 孩 。 “ 王 明 威 ， 快 走 ， 咱 们 到 窑 上 去 玩 。 ” 孟 战 奇 招 呼 着 。 然 后 他 指 着 边 上 的 男 孩 说 ： “ 这 是 三 班 的 蔡 健 。 ” 孟 战 奇 拉 上 王 明 威 ， 他 们 三 个 人 一 溜 烟 地 向 校 门 口 跑 去 。 他 们 穿 过 了 一 条 条 街 道 ， 绕 过 了 一 个 个 街 头 的 井 台 。 当 他 们 走 在 城 外 田 埂 上 的 时 候 ， 孟 战 奇 指 着 远 处 的 一 个 土 包 对 王 明 威 说 ： “ 看 见 没 有 ， 那 就 是 窑 。 ” 当 他 们 三 个 人 走 近 的 时 候 ， 王 明 威 看 见 窑 边 攒 动 着 几 个 黑 脑 袋 。 这 是 一 个 不 知 是 什 么 年 代 修 的 砖 窑 。 由 于 多 年 不 用 ， 窑 体 已 经 开 始 残 破 。 奇 怪 的 是 ， 窑 里 面 还 堆 着 一 窑 烧 了 一 半 的 砖 坯 ， 只 是 不 知 是 什 么 原 因 最 终 没 有 烧 完 。 窑 顶 被 封 了 起 来 。 下 面 封 起 来 的 窑 门 却 被 人 掏 了 个 洞 ， 看 进 去 黑 乎 乎 的 吓 人 。 这 时 ， 窑 根 下 面 有 五 个 跟 王 明 威 差 不 多 大 的 小 男 孩 。 他 们 正 在 坐 在 地 上 ， 比 划 着 说 着 什 么 。 书 包 远 远 地 堆 在 一 边 。 一 个 长 着 细 眯 眼 睛 的 小 孩 最 先 看 见 孟 战 奇 他 们 ， 他 挥 了 挥 手 。 坐 在 他 对 面 的 人 回 头 看 了 一 眼 。 随 着 第 一 个 人 站 起 来 拍 屁 股 上 的 土 ， 其 他 坐 着 的 人 也 都 站 了 起 来 。 钻 进 了 孩 子 堆 之 后 ， 孟 战 奇 指 着 王 明 威 说 ： “ 这 是 王 明 威 ， 新 来 的 。 ” “ 你 爸 是 几 号 ？ ” 人 群 里 那 个 长 得 最 高 ， 戴 着 军 帽 的 孩 子 开 口 向 着 明 威 问 道 。 王 明 威 一 脸 疑 惑 不 解 的 样 子 。 一 下 子 没 弄 明 白 他 问 的 是 什 么 ？ 穿 几 号 军 装 吗 ？ 还 没 等 他 说 话 ， 边 上 跟 他 一 起 来 的 蔡 健 先 开 了 口 ： “ 他 爸 是 前 指 的 总 指 挥 。 ” “ 总 指 挥 ？ ” “ 总 指 挥 有 多 大 ？ ” “ 谁 当 过 总 指 挥 ？ ” 人 群 中 一 阵 骚 动 。 孩 子 们 对 总 指 挥 没 有 什 么 概 念 。 “ 朱 德 ！ 朱 德 当 过 八 一 起 义 的 总 指 挥 。 ” 蔡 健 回 答 着 “ 谁 当 过 总 指 挥 ” 的 问 题 。 他 也 不 知 道 对 不 对 。 但 他 一 定 要 找 出 一 个 大 官 来 证 明 “ 总 指 挥 ” 是 个 重 要 的 角 色 。 “ 叶 挺 ， 叶 挺 当 过 北 伐 先 锋 的 总 指 挥 。 ” 边 上 一 个 面 色 白 净 孩 子 怯 声 怯 气 地 补 充 着 。 “ 叶 挺 ， 叶 挺 是 谁 ？ 他 是 好 人 吗 ？ ” 一 个 方 脑 袋 问 道 。 “ 叶 挺 当 然 是 好 人 了 。 他 早 就 为 革 命 牺 牲 了 。 ” 小 白 脸 辩 解 着 。 “ 噢 … … ” 人 群 里 响 起 了 一 阵 认 同 声 。 早 就 为 革 命 牺 牲 了 的 人 不 会 是 坏 人 。 “ 张 国 涛 也 当 过 总 指 挥 分 裂 中 央 。 ” 因 为 引 出 了 好 人 坏 人 之 争 ， 又 有 人 提 出 了 反 面 例 子 。 张 国 涛 是 十 次 路 线 斗 争 中 的 一 次 ， 他 疯 狂 反 对 毛 主 席 。 这 句 话 把 刚 刚 给 总 指 挥 建 立 起 来 的 高 大 形 象 冲 得 一 干 二 净 。 “ 林 彪 也 当 过 总 指 挥 。 ” 不 知 谁 又 提 出 了 当 今 最 大 的 坏 人 。 “ 没 有 ， 林 彪 投 机 革 命 ， 不 听 毛 主 席 指 挥 ， 毛 主 席 早 就 看 出 来 了 。 胜 仗 都 是 毛 主 席 指 挥 ， 罗 荣 桓 打 的 。 ” “ 罗 荣 桓 又 是 谁 ？ ” “ … … ” “ 毛 主 席 当 过 秋 收 起 义 的 总 指 挥 。 ” 蔡 健 最 後 搬 出 了 毛 主 席 压 阵 。 “ 毛 主 席 那 时 候 是 叫 毛 委 员 。 ” 小 白 脸 纠 正 着 。 “ 毛 委 员 是 不 是 最 大 。 ” “ … … ” “ 你 反 动 。 ” “ 你 更 反 动 。 ” “ … … ” 这 帮 半 大 小 子 们 经 常 就 是 这 样 在 一 起 通 过 玄 耀 和 争 吵 来 交 流 革 命 斗 争 史 知 识 。 这 些 连 大 人 都 说 不 清 楚 的 真 真 假 假 ， 对 对 错 错 ， 更 不 用 说 孩 子 们 了 。 但 至 少 在 这 里 他 们 知 道 了 世 界 上 曾 经 有 过 的 这 些 人 和 事 。 到 目 前 为 止 ， 当 过 总 指 挥 的 人 数 目 好 坏 大 约 各 占 一 半 。 “ 你 爸 是 几 号 ？ ” 王 明 威 不 甘 心 仅 仅 自 己 被 别 人 盘 问 。 趁 着 一 个 间 隙 ， 他 反 问 大 个 子 。 “ 他 爸 是 四 号 。 ” 蔡 健 不 愧 是 组 织 科 长 的 儿 子 ， 他 代 替 大 个 子 回 答 了 。 “ 他 爸 是 战 勤 科 长 。 ” 方 脑 袋 指 着 细 眯 眼 睛 抢 着 介 绍 。 接 着 他 强 调 说 ： “ 他 爸 犯 过 错 误 ， 他 爸 把 他 妈 装 在 汽 油 桶 里 从 朝 鲜 带 回 来 ， 受 了 降 级 处 分 。 ” 细 眼 睛 不 乐 意 了 ， 他 反 击 道 ： “ 那 你 爸 呢 ？ 你 爸 光 屁 股 参 军 。 ” 轰 的 一 声 ， 孩 子 堆 里 爆 发 出 一 阵 哄 笑 。 方 脑 袋 伸 手 就 要 抓 细 眯 眼 的 脖 领 子 ， 被 蔡 健 和 大 个 子 架 开 。 细 眯 眼 绕 开 接 着 说 道 ： “ 怎 么 啦 ， 又 不 是 我 编 的 ， 是 你 爸 给 学 校 作 传 统 报 告 时 候 自 己 说 的 。 ” 在 大 院 里 一 起 住 久 了 ， 谁 家 有 些 什 么 事 都 会 慢 慢 地 传 出 来 。 这 些 事 往 往 就 成 了 孩 子 们 相 互 攻 击 和 防 卫 的 武 器 。 这 小 冲 突 很 快 地 就 平 息 了 下 去 。 孟 战 奇 开 始 给 王 明 威 逐 个 介 绍 。 细 眯 眼 叫 吴 克 昌 ， 方 脑 袋 叫 马 红 星 ， 小 白 脸 叫 林 勉 ， 大 个 子 叫 洪 家 瑞 ， 另 外 一 个 瘦 子 叫 张 运 平 。 这 里 面 只 有 大 个 子 的 爸 是 代 号 首 长 。 介 绍 时 候 ， 洪 家 瑞 自 己 补 充 说 ： “ 他 们 都 知 道 ， 我 实 际 上 比 户 口 本 上 写 的 要 大 。 我 生 下 来 报 户 口 晚 报 了 三 个 月 。 要 不 然 我 现 在 都 该 上 中 学 了 。 ” “ 那 是 怎 么 回 事 呢 ？ ” 明 威 不 解 地 问 。 “ 我 生 下 来 的 那 儿 没 有 报 户 口 的 地 方 。 ” 洪 家 瑞 略 带 得 意 的 表 情 说 。 “ 所 以 ， 我 实 际 上 比 他 大 。 ” 他 指 了 指 马 红 星 。 “ 啊 － 啊 － 啊 － 啊 － 啊 － － － ” “ 咦 － 咦 － 咦 － 咦 － 咦 － － － ” 这 时 ， 围 墙 里 面 传 来 了 一 阵 女 孩 练 嗓 子 的 调 调 。 “ 大 疯 子 开 始 唱 歌 了 。 咱 们 分 拨 吧 。 ” 孟 战 奇 建 议 着 。 “ 来 ， 来 ， 来 ， 手 心 手 背 。 ” 马 红 星 招 呼 着 。 “ 手 心 手 — — 背 。 ” 围 成 一 圈 的 小 孩 随 着 最 后 一 声 ‘ 背 ’ 字 向 中 心 伸 出 了 自 己 的 右 手 。 看 见 手 心 手 背 没 有 各 占 一 半 ， 他 们 各 自 收 回 手 再 来 一 次 。 “ 手 心 手 — — 背 。 ” 这 次 还 没 有 分 开 。 “ 手 心 手 — — 背 。 ” 经 过 了 几 个 会 合 ， 他 们 分 成 了 两 拨 。 一 拨 当 好 人 在 窑 顶 上 守 阵 地 ， 另 一 拨 当 坏 人 往 上 进 攻 。 这 一 仗 打 得 旷 日 持 久 。 从 １ ９ １ ８ 年 “ 人 民 委 员 — — 斯 大 林 ” 从 打 白 匪 的 前 线 向 “ 莫 斯 科 — — 克 林 姆 林 宫 ” 发 电 报 开 始 ， 一 直 打 到 “ 摩 天 岭 ” ， 接 着 又 是 “ 无 名 高 地 ” 上 的 “ 向 我 开 炮 — — ！ ” ， 中 间 穿 插 着 “ 张 军 长 ” “ 李 军 长 ” 的 嚎 叫 ， 参 杂 着 “ 八 格 牙 路 ” “ 馊 嘎 ” 一 类 的 日 本 鬼 子 话 。 “ 时 间 到 了 ， 该 回 家 喽 。 ” 孟 战 奇 向 “ 摩 天 岭 ” 上 招 呼 着 。 “ 你 怎 么 知 道 的 ？ ” 执 行 迂 回 包 抄 任 务 的 王 明 威 从 窑 的 另 一 头 跑 了 过 来 。 “ 你 听 ， 大 疯 子 在 唱 歌 呢 ？ ” 孟 战 奇 指 着 院 墙 里 面 。 “ 一 道 道 的 来 各 山 来 呦 ， 一 道 道 水 ， 咱 们 中 央 红 军 到 陕 北 。 ” 墙 里 面 传 出 了 女 声 独 唱 。 “ 每 次 大 疯 子 唱 到 这 里 ， 就 是 该 回 家 了 。 ” 孟 战 奇 传 授 着 秘 诀 。 “ 大 疯 子 是 谁 呀 ？ ” 明 威 问 着 。 这 时 候 ， “ 摩 天 岭 ” 上 的 人 马 也 下 来 了 。 他 们 七 嘴 八 舌 地 向 王 明 威 介 绍 着 大 疯 子 是 谁 。 原 来 ， 大 疯 子 真 名 叫 齐 大 凤 ， 是 政 治 部 齐 副 主 任 的 女 儿 。 她 嗓 子 不 错 ， 爱 唱 歌 。 她 爸 妈 也 想 让 她 将 来 进 文 工 团 。 他 们 就 在 东 院 找 了 一 个 声 乐 老 师 来 教 她 。 每 天 下 午 齐 大 凤 中 学 放 学 后 ， 她 们 就 会 准 时 到 果 园 里 来 练 声 。 正 是 因 为 她 们 每 天 都 这 么 吱 吱 哇 哇 的 唱 ， 小 孩 们 才 管 她 叫 大 疯 子 。 因 为 老 歌 净 是 挨 过 批 判 的 黄 歌 ， 她 们 不 敢 唱 。 幸 亏 中 央 解 放 了 十 首 革 命 历 史 歌 曲 。 而 十 首 革 命 歌 曲 里 能 用 来 练 女 高 音 独 唱 的 只 有 这 支 《 山 丹 丹 开 花 红 艳 艳 》 。 所 以 ， 每 回 她 “ 啊 啊 啊 ” 完 了 ， 最 後 唱 到 这 首 压 轴 曲 子 的 时 候 ， 也 就 是 快 吹 号 下 班 了 。 战 斗 了 一 天 的 小 分 队 翻 过 院 墙 ， 穿 过 小 树 林 ， 向 前 院 走 去 。 在 小 树 林 里 头 ， 正 赶 上 大 疯 子 又 唱 到 “ 一 杆 杆 的 那 个 红 旗 呦 ” 。 随 着 她 的 调 子 ， 八 个 公 鸡 嗓 子 一 齐 跟 着 吼 道 ： “ 一 杆 杆 枪 。 咱 们 的 队 伍 势 力 壮 。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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