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爱 　 已 　 成 　 往 　 事

·坏孩子·

　 　 （ 本 来 是 想 把 这 篇 文 章 写 成 特 伤 感 型 的 ， 可 惜 本 人 生 性 乐 观 ， 出 了 坏 事 还 净 往 好 处 想 ， 把 别 人 气 得 鼓 鼓 的 时 候 ， 自 己 早 像 没 事 了 一 样 。 所 以 写 着 写 着 ， 味 儿 就 变 了 … … ）

　 　 来 美 国 快 四 年 了 ， 一 切 都 蛮 好 ， 可 又 完 全 出 乎 我 的 意 料 。

　 　 那 年 他 回 国 写 论 文 一 年 ， 教 课 赚 钱 抵 房 租 ， 我 是 他 教 课 的 三 千 多 名 学 生 中 的 一 个 。 见 他 第 一 眼 ， 便 一 见 衷 情 。 他 对 我 也 有 很 深 的 印 象 。 我 们 经 常 不 顾 其 他 人 的 眼 光 ， 大 胆 地 四 目 相 对 ， 久 久 地 凝 视 对 方 ， 但 又 从 来 不 说 一 句 话 。 我 从 小 被 人 宠 坏 了 ， 凡 事 要 争 第 一 ， 喜 欢 在 众 人 注 目 下 生 活 。 大 学 一 直 专 心 念 书 ， 心 高 气 傲 ， 看 不 上 周 围 的 任 何 人 。 几 次 见 其 他 系 男 生 有 心 想 和 我 认 识 ， 被 我 们 系 的 男 生 一 介 绍 ， “ 这 是 我 们 系 第 一 ” ， 对 方 立 刻 没 了 兴 趣 。 所 以 认 识 他 ， 觉 得 他 的 一 切 正 合 我 意 ， 我 一 下 堕 入 情 网 ， 而 且 认 定 他 是 我 一 生 要 找 的 人 。 那 时 我 正 准 备 Ｇ Ｒ Ｅ ， 一 心 想 和 他 在 一 起 成 了 我 学 习 的 强 烈 动 力 。 考 完 试 ， 只 报 了 东 部 四 所 学 校 ， 很 幸 运 ， 拿 到 一 所 学 校 的 计 算 机 全 奖 。 ９ ６ 年 夏 天 ， 离 开 父 母 的 掌 心 来 美 国 找 他 。

　 　 一 切 都 那 么 顺 利 ， 就 像 我 从 小 到 大 一 样 。 刚 来 的 半 年 我 在 长 岛 读 书 ， 分 开 的 日 子 格 外 难 熬 ， 我 抽 出 所 有 可 能 的 节 假 日 去 看 他 ， 很 辛 苦 ， 但 很 快 乐 。 第 二 个 学 期 我 转 到 他 在 的 城 市 。 终 于 在 一 起 了 ， 有 一 种 很 放 心 的 感 觉 。 不 知 不 觉 就 放 下 了 那 曾 经 温 柔 可 爱 的 面 纱 。 为 小 事 我 们 开 始 闹 别 扭 。

　 　 我 一 向 大 大 咧 咧 ， 觉 得 没 什 么 ， 因 为 我 仍 很 爱 他 。 直 到 有 一 天 ， 我 发 现 他 和 他 班 上 的 一 名 女 生 已 经 好 上 了 。 当 时 的 感 觉 有 如 晴 天 霹 雳 ， 因 为 我 看 上 他 的 一 个 原 因 就 是 他 看 起 来 温 文 尔 雅 ， 给 人 的 感 觉 是 不 大 会 和 女 生 交 往 （ 后 来 的 事 证 明 恰 恰 相 反 ） 。 我 怎 么 也 想 不 通 他 为 什 么 会 移 情 别 恋 ： 我 做 的 一 手 好 菜 ， 她 不 会 做 饭 ； 把 我 带 到 哪 里 ， 都 是 最 给 他 争 面 子 的 ， “ 你 女 朋 友 很 漂 亮 ” ， 而 她 凭 心 而 论 ， 长 的 一 般 ， 气 质 还 行 ； 我 很 传 统 又 忠 诚 ， 绝 对 是 相 夫 教 子 的 那 一 类 ， 她 只 是 想 找 男 朋 友 作 伴 。 我 是 越 想 越 生 气 ， 论 才 ， 论 貌 ， 论 人 品 ， 论 家 庭 背 景 ， 我 没 有 一 样 输 人 的 ， 可 他 却 要 弃 我 而 去 。

　 　 可 是 ， 可 是 要 命 的 是 ： 我 仍 然 爱 他 — — 又 恨 又 爱 ， 又 怨 又 想 。 这 是 我 们 日 后 悲 剧 的 起 源 。 我 爱 他 ， 所 以 容 忍 他 ， 但 从 小 到 大 的 脾 气 又 让 我 觉 得 难 以 咽 下 这 口 气 ， 想 折 磨 他 。

　 　 我 们 在 这 种 打 打 闹 闹 的 气 氛 下 过 了 半 年 后 ， 他 从 香 港 写 了 封 洋 洋 洒 洒 的 ｅ ｍ ａ ｉ ｌ 提 出 分 手 ， 我 虽 早 有 心 理 准 备 ， 可 仍 然 把 我 打 的 措 手 不 及 。 生 活 一 下 乱 了 方 寸 ， 迫 不 得 己 打 电 话 向 父 母 哭 诉 。 老 爸 还 是 厉 害 ， 听 了 我 的 诉 说 ， 先 说 我 们 如 何 父 女 情 深 ， 他 是 如 何 挂 念 我 ； 然 后 话 锋 一 转 ， 说 我 不 该 一 直 折 磨 他 ， 爱 他 就 要 好 好 过 ， 忘 掉 不 愉 快 的 事 ， 给 别 人 生 活 的 空 间 。 我 听 后 点 头 称 道 ， 细 细 想 来 ， 我 也 做 的 太 过 份 。 几 个 月 来 ， 不 停 地 吵 架 ， 不 让 他 看 书 ， 考 试 也 没 考 好 。 两 个 人 在 一 起 ， 碰 到 敏 感 话 题 ， 一 触 即 发 。 是 我 的 不 对 ， 道 歉 道 歉 再 道 歉 。

　 　 从 那 时 起 ， 我 们 的 ｒ ｅ ｌ ａ ｔ ｉ ｏ ｎ ｓ ｈ ｉ ｐ 里 就 出 现 了 这 种 奇 怪 的 现 象 ： 明 明 是 他 不 对 在 先 ， 搞 到 最 后 反 而 是 我 在 不 停 地 道 歉 。 谁 让 我 当 时 那 么 爱 他 呢 ， 我 心 想 也 许 我 上 辈 子 欠 了 他 的 债 ， 要 不 然 我 怎 么 会 这 么 不 顾 尊 严 死 缠 硬 拽 要 爱 他 ？ 这 点 不 但 我 妈 想 不 明 白 （ 她 一 直 觉 得 我 亏 了 ） ， 连 他 都 不 理 解 ， 真 是 气 死 我 了 。

　 　 在 我 的 真 情 打 动 下 ， 他 又 回 来 了 。 我 真 高 兴 ， 觉 得 过 去 什 么 也 没 发 生 ， 他 是 我 的 就 是 我 的 ， 跑 不 了 。 从 小 到 大 ， 我 想 要 的 东 西 就 没 有 得 不 到 的 ， 他 回 来 顺 理 成 章 。 直 到 此 时 我 还 认 为 一 切 控 制 在 我 的 意 料 之 中 ， 我 能 扼 住 命 运 的 咽 喉 。

　 　 脾 气 ， 我 那 糟 糕 的 脾 气 ， 是 我 致 命 的 伤 。 我 有 时 在 想 ， 是 不 是 我 从 小 被 父 母 惯 坏 了 ？ 我 在 家 里 从 来 是 想 要 月 亮 ， 就 一 定 不 会 拿 到 星 星 。 现 在 想 起 许 多 事 ， 都 觉 得 当 时 我 爸 为 什 么 不 打 我 呢 ？ 我 来 美 国 时 ， 国 内 已 经 蛮 先 进 了 ， 至 少 北 京 是 那 样 ， 电 器 ， 房 子 ， 车 样 样 都 有 ， 周 末 开 车 出 去 玩 ， 除 了 空 气 不 如 这 里 ， 其 他 好 像 哪 儿 都 不 差 。 来 美 国 念 书 ， 从 来 没 打 过 工 ， ｓ ｕ ｍ ｍ ｅ ｒ 　 ｉ ｎ ｔ ｅ ｒ ｎ ｓ ｈ ｉ ｐ 赚 的 钱 ， 除 了 税 还 轻 而 易 举 地 买 了 辆 Ａ ｃ ｕ ｒ ａ 。

　 　 老 师 很 ｎ ｉ ｃ ｅ ， 奖 学 金 很 好 挣 。 毕 业 前 ， 父 母 还 参 加 我 的 毕 业 典 礼 。 毕 了 业 ， 拣 了 份 离 家 近 又 轻 松 的 工 作 。 一 切 的 一 切 ， 顺 利 极 了 。 我 以 前 的 伪 装 开 始 暴 露 无 遗 ： 脾 气 越 来 越 不 收 敛 ， 想 说 什 么 就 说 什 么 ， 从 来 不 顾 忌 后 果 ， 吵 架 己 成 了 家 常 便 饭 。 可 我 从 来 没 能 及 时 地 发 现 什 么 不 正 常 之 处 ， 依 然 我 行 我 素 地 生 活 。 我 没 有 注 意 到 他 在 这 种 不 正 常 的 日 常 生 活 中 ， 已 经 发 生 了 本 质 的 变 化 — — 他 想 跑 ！ 那 个 我 曾 想 和 他 葬 在 一 起 的 人 想 跑 掉 ！ 那 个 我 送 了 那 么 多 红 玫 瑰 的 人 想 离 我 而 去 ！ 那 个 曾 是 我 一 生 梦 想 的 人 想 逃 ！ 那 个 音 容 笑 貌 印 在 我 心 里 的 人 真 的 会 走 吗 ？ 我 对 他 太 熟 悉 了 ， 离 开 他 我 会 死 掉 的 。 我 要 把 他 找 回 来 ， 可 是 那 可 能 吗 ？

　 　 一 怒 之 下 把 他 赶 了 出 去 。 他 那 种 性 格 的 人 是 绝 不 会 回 头 的 。 我 的 大 势 已 去 ， 可 我 仍 然 不 甘 心 。 怪 现 象 发 生 了 ： 我 的 心 里 本 来 是 想 说 去 东 的 ， 舌 头 不 听 话 说 是 去 西 ！ 我 一 着 急 ， 越 解 释 越 往 西 ！ 我 这 时 发 现 ， 我 其 实 根 本 扼 不 住 命 运 的 咽 喉 。 我 用 再 大 的 劲 ， 也 顶 不 上 那 个 香 港 算 命 的 说 的 ， 也 顶 不 上 他 妈 手 里 的 那 本 小 黄 历 。 我 是 彻 底 输 了 。 分 手 还 被 美 其 名 曰 “ 我 不 想 耽 误 你 的 前 程 ” 。

　 　 最 惨 的 一 点 是 ， 他 至 死 没 明 白 我 为 什 么 爱 他 ？ 我 的 鼻 子 要 被 气 歪 了 。 生 活 是 一 踏 糊 涂 ， 也 罢 ， 也 罢 ！ 十 年 以 后 当 思 我 ， 举 国 若 狂 欲 语 谁 ？

　 　 沉 默 ， 沉 默 ， 沉 默 。 杳 无 音 信 地 生 活 ， 也 不 想 联 系 。 没 有 任 何 意 义 。 此 处 不 留 爷 ， 自 有 留 爷 处 ！

　 　 一 年 后 我 们 又 见 面 了 ， 我 的 生 活 已 经 有 了 很 大 的 改 观 ， 有 了 很 多 自 己 的 朋 友 ， 事 业 发 展 很 顺 利 ， 这 些 都 是 我 和 他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不 可 能 发 生 的 事 。 我 现 在 是 一 个 完 整 、 独 立 又 坚 强 的 人 。 他 还 是 老 样 子 ， 我 是 说 老 样 子 的 好 ， 我 从 来 没 担 心 过 他 的 未 来 ， 他 会 做 得 非 常 成 功 的 ， 我 从 来 没 怀 疑 过 这 点 ， 他 在 我 眼 里 一 直 是 他 那 一 代 人 中 的 佼 佼 者 ， 否 则 我 也 不 会 对 他 那 么 情 有 独 钟 。

　 　 我 们 交 换 了 一 下 各 自 生 活 的 状 态 ， 聊 着 天 。 我 还 是 比 较 嫩 ， 事 前 想 好 怎 么 怎 么 做 ， 到 了 那 全 乱 了 方 寸 。 眼 泪 止 不 住 地 流 下 来 ， 我 怎 么 能 不 动 情 ： 这 是 曾 经 和 我 生 活 在 一 起 的 男 人 ， 是 我 的 至 爱 ， 从 来 没 想 过 这 世 上 除 了 他 还 有 什 么 人 值 得 我 爱 。 爱 他 不 需 要 任 何 理 由 ， 不 需 要 解 释 ， 也 无 怨 无 悔 。 轻 轻 地 相 拥 ， 我 们 彼 此 祝 福 。 我 知 道 今 生 今 世 我 们 不 再 有 缘 ， 但 又 何 妨 ， 祝 福 你 ， 我 的 朋 友 ： 我 知 道 我 的 生 活 会 过 的 很 精 彩 ， 我 希 望 你 也 一 样 。

　 　 我 在 很 年 轻 的 时 候 ， 爱 上 一 个 人 ， 但 不 知 道 怎 么 爱 他 和 珍 惜 他 ， 那 实 在 是 一 件 很 可 惜 的 事 。 好 在 还 有 一 句 话 ： 俱 往 矣 ！ 爱 一 个 人 ， 就 像 过 了 一 生 一 样 。 在 这 一 年 里 ， 我 结 束 了 那 一 生 ， 此 时 站 在 新 的 人 生 开 始 的 地 方 ， 百 感 交 集 。

　 　 Ｉ 　 ｋ ｎ ｏ ｗ 　 ｍ ｙ 　 ｂ ｅ ｓ ｔ 　 ｏ ｆ 　 ｌ ｉ ｆ ｅ 　 ｈ ａ ｓ 　 ｎ ｏ ｔ 　 ｃ ｏ ｍ ｅ 　 ｙ ｅ ｔ ！

〔二零零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