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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路 上 的 女 人
每当傍晚的暮色升起,心里就有难耐的暑热,漫步往河畔走去,血脉畅通 起来。小路已走了上千遍,对我仍有无尽的诱惑。惯性的脚步只要踩上这细碎 的沙土,我就开始梳理自己每日陌生的心境。三十分钟匀速从容的倘佯,是我 分配给自己独享生命的空间。 在这静默的时刻里,我会想起《简爱》的故事里那荒凉的英格兰草原上罗 切斯特沙哑的呼唤,有时也会浮现出马车上的梅克夫人与柴可夫斯基在冰雪中 交会的一幕,或者耳畔回荡一曲电影《齐瓦哥医生》的主题曲,再不就是怀想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所描写的布拉格的春天。更多的时 候也想自己,心底深处是否还燃烧着某种眷恋,或是对人生流程的那一份茫然。 脚畔的野喇叭花开得粉艳,仲夏的撩乱从地心里袭来。我恍然地走着,暮 霭中隐隐感觉有一束时空的光在脑海里伸展,有些灿烂,又有些晦昧。其实, 有的时候,体味灵魂一角的苦涩未必就不是享受。鲁迅先生在《野草》里说他 就喜欢“抉心自食”,那样的“创痛酷烈”非一般人所能为,我所上瘾的只是 那自恋自惜的一缕轻愁。 眼前的小路并不直,时有岔路相逢,让人蓦然一惊。想想这世间的路,或 携手平行却永无相交,或陌然相交,却渐行渐远。正可谓:春梦随云散,飞花 逐水流,听雨在客舟,断雁不与愁。 雾色升起来,河畔忽然旋起了凉风,头脑便有些清爽。奇怪,身旁的灌木 里怎会有簌簌的响动?不禁让人有些发怵,凛然停下脚步,却是一个女人的身 影从畔下的草丛里闪将出来。 这女人穿着一套暗绿的绸裤,憔悴的眉目却难掩一股书卷的清秀。我的诧 异是她手上竟村妇般采了一大把野生蒜苗,汗津津的脸上是孩子般的欣喜。她 感觉到我的注视,有些窘迫,笑了笑,说:“这蒜苗长在河边怪可惜的,菜店 里买不着。”我赶紧回应她:“蒜苗在美国可是蛮稀罕的!”看我这样说,她 高兴地上前:“这把蒜苗就先送你吧!”有些突兀,我连忙推托:“你辛苦半 天,今晚刚好回去给先生炒个好菜!”她的脸色忽然一黯,不自然换了口气: “我们常吃,你先拿着。” 我以前没见过这女人,许是她最近才喜欢在河畔采蒜苗。我注意到,她的 眼皮过于松垂,似有深深的忧伤,眸子里却是婴儿般善良的清澈。 路边正有一青石板,相邀坐下歇息。我问她:“想必你就住在这附近?” 她便顺手指给我看河对岸转弯处一幢房子,那屋顶比其他住户高许多,墙瓦是 枣红的,后院里还加了白色栏杆,很有些气势。我就称赞说:“看来你的先生 挣不少钱哟!”她脸上忽然苦笑,停了一下:“人不在了,我倒希望这房子有 一天被烧掉。”我心里大惊,赶紧道歉:“真对不起,触到你的伤心事。人虽 不在,怀念也是一种活法。”“怀念?”她竟喷出一口冷气:“人还活着,只 是心被偷走了!” 我有些紧张,最怕听这样的故事,仰头看天色,起身要走。她却痴痴地盯 着我,目光里溢出几分哀求:“这两年我一直找不到人说说话。” 我又坐下来,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她开始抱怨:“你说世上竟有这种女 人,偷了男人的心,却不要结果,害得我守也不是,离也不是。”这情节有些 特别,我不由专注起来。她又开始感慨:“都说人生一世,是少年的情,中年 的欲,晚年的伴,可我现在是什么都没了!”说完又叹口气:“你看那树上的 藤缠得多好,如果树倒了,藤可怎么办呢?” 她径自地说着,亦不看我,眼中渐渐有泪。过了须臾,她又面对我:“你 看过最近汤姆·汉克斯演的那个《浩劫余生》的电影吗?一个陪伴他的足球都 要舍命相救,何况是一个与你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我不是丢不掉他,是丢不 掉我自己过去的生命。” 这显然是一个性情中的女人,让我想起了鲁迅笔下渴望诉说自己不幸的祥 林嫂。我心里生出同情,不是为那古老的故事,而是想给她一次抒解苦痛的机 会。她开始讲自己的过去,那古老的内地城市,那遥远的流放荒原,故事的高 潮是一个痴情女子跋涉到西北边陲与政治落难的男友在风沙中举行无人的婚礼。 之后的两日,我竟有些不敢再去河畔的小路,怕碰见那寻寻觅觅、絮絮叨 叨的绿衣女人。又一个黄昏,终于还是抑不住自己理还乱的思绪,脚步向河畔 挪去。远远探望,前方的青石板上真的就坐着一个人,穿的却是水红的衣衫, 鲜亮得不像是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陌生女子。这女子略施脂粉 ,飘逸的头发遮着半边的脸,岁数上说她三十偏些年轻,说四十又似太老。我 睁大眼睛,看见她的身旁摆着两个精致的小酒杯,怀里面还抱着一瓶小坛装的 桂花酒,女子自斟自饮,一缕香气缭绕,一副心静如水的安然。我平生对浪漫 人多有羡慕,这一幕奇特的场景使我凝神驻足在她的面前。 她发现我在注视她,抬头笑了笑,那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笑,像是淡然出 世,又像是心如古井,更像是曾经沧海,对酒当歌。她看我不想走,竟爽然从 衣兜里再掏出个杯子,邀我喝一杯。这杯子却与她摆在石上的两个印着细枝梅 花的酒盅不同。我知道《红楼梦》里妙玉的洁癖,却不明白她明明是独饮何以 要放两个酒盅。如今这世上什么人都有,私情不能打问。我端了酒,里面是化 不开的桂花香。两人也不问姓名,相互举了杯,灿然地一笑。 她抬头望天,说今天的月亮恐怕不会圆,喝酒的味道不浓。我愈发觉得这 女子奇了,就问她何以喜欢桂花酒?她停了片刻,说:“人家是吃什么菜喝什 么酒,我是看什么心情喝什么酒。诗里不是说,‘寂寞嫦娥抒广袖,吴刚捧出 桂花酒’。”她又给我那样淡然的一笑,像是面对一个多年的密友。我心里有 些觫然,她看出我的诧异,又说:“我常常看见你在这路上走。”这下轮到我 笑了,这条路是跟我有缘,这路上的人竟也是这样有缘。 这些年,我自己在人生舞台上打转,深感生命之凄迷,所以便很怕走进他 人的内心。就先拣了个俗常的话问她:“你就住在这附近?”她摇头,看我疑 惑,她加了一句:“我住得很远,但我喜欢来这儿。”我就更不明白了,这条 小路毫无风景,只是住在附近的人偶尔散步或遛狗,外人是不大来的。我不想 深问,便说:“看样子你是个‘有闲’的人。”她的表情忽然柔和起来,深吸 了一口气,说:“没家的人当然是闲的。”我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有些不敢再 说。她却大方地笑笑,继续说:“你没觉得上帝配好的夫妻链条不知谁先弄错 了,害得大家只好错!错!错!”这话让我笑起来,那口气俨然是宋朝的唐婉 在沈园里题诗。 她继续倒了桂花酒给我,抿抿嘴,又说:“人活着有许多活法,不结婚也 是一种活法。”这话我同意,但我加给她一句:“可必须有爱!”不知是因为 酒还是因为我的这句话,她显得有些亢奋:“爱是什么?是距离的寻觅,是等 待的思念,得不到未必就不是幸福。”这话让我诧然,定睛再端详她,那双迷 离的眼睛原来是单眼皮的,可里面的眸子却灼灼地闪着炙热的光。 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身上的衣裙立刻有些不堪,得赶快回家,可端坐在 青石板上的她却是一副凛然不动的样子,仍在给自己斟那坛子里的桂花酒。我 禁不住问:“明天你会不会还在这里?”她肯定地点点头:“会的,明天是周 末,我没地方去。不怕告诉你,我坐在这儿是为了想那幢房子里的人。”我顺 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的对面,那转弯处唯一的白栏杆,她怕我看不清楚, 特别补道:“那房子是红色的砖瓦。” 一个响雷炸在天上,她痴痴的目光还在朝那个房子延伸。我拔腿要走,猛 一抬头,远处的灌木丛中一个旧绿的身影闪将出来,寻寻觅觅地踟蹰向我们走 来。她的手里正捧着一把绿油油的野蒜苗。 〔寄自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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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2-05)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