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 质 天 生 的 女 儿 国


·范 迁·


  驾车的小伙子英俊潇洒,摩梭人,来自泸沽湖地区。我跟他提起杨二车娜 姆,他一脸不屑:成也是这个女人,败也是这个女人。虽然她为泸沽湖带来了 名声,但也带来了更大误解。我们那儿的人都不愿意提她。

  我赶快把刚要出口的“她是我的朋友”咽了下去。

  娜姆当年在旧金山可是个风头人物,情海翻波,搅得一池春水涟漪阵阵, 除了她肆无忌惮的活力,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摩梭人背景,当今唯一存在的母 系社会群落,奉行走婚风俗,部落人氏只知母亲,无识父亲。后来娜姆回国了 ,出了几本书《我从泸沽湖来》《走近女儿国》,很是喧闹一阵,据说泸沽湖 就从那时开发起来的。

  本来我是要去香格里拉的,听说梅里雪山大雪阻道,草原枯黄,当地封山 ,有进无出。丽江周围除了短途观光的几个景点之外,唯一的选择就是泸沽湖 了。从丽江到泸沽湖三百六十公里盘山道,需时六到七个小时。

  同行的还有四对上海、深圳来的白领,加上导游和正副司机,一辆丰田面 包车装载了十二个兴高采烈的男女,东去女人国。

  导游是个胖胖的姑娘,也是摩梭族人。一上车就以正视听;外面盛传摩梭 人男女关系混乱,以致很多游客来此都心术不正,这些都是误导误传。其实, 我们的走婚是很有原则的,一个阿妹在约会阿注时绝对专注,绝对不心猿意马 。直到一段关系结束,阿妹才重新约会别的阿注。大家会亲自见到的。啊啊, 下面我给大家唱个摩梭人的酸曲吧。

  说完扯开嗓子就唱,反反覆覆地阿哥阿妹,情浓意绵。粘是有点粘,但并 不见得酸到哪儿去。最后总是来一句“马达米”,意思是我爱你。

  多亏有歌声调剂,去泸沽湖的公路全是粗石子路,那个颠簸啊,把人的鼻 子嘴眼都震歪了,牙齿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途经金沙江,一面是峭壁,一 面是深渊,金沙江水在大山里湍急盘旋。路是窄窄的,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来车 ,司机每到一处转弯时都要鸣笛警示,遇到两车相会时必得小心翼翼地通过, 有个闪失可不是好玩的。

  颠簸使人瞌睡,全车的人都在打盹,汽车正在下坡,我不经意地向窗外一 瞥,看到前面有几个低矮的物体在公路上移动,仔细看去,是四五个男孩,坐 在用木板和滑轮组成的滑车上,背后装载了一大捆柴草,一个接一个地向坡下 滑去。这种交通工具没有煞车,没有转向控制,在盘旋的山道上完全听天由命 。导游也看到了,说这种车子最危险了,常有小孩子出事。

  我说现在大家都只有一个孩子,家长不担心么?导游耸了耸肩,说也许山 里人的命没那么金贵。旁边有人插进来说;近来中国交通法规改成人本位了, 但是,不守规矩的农民常常穿越封闭的高速公路,给交通带来极大的混乱。

  我在上海时就害怕过马路,明明是行人绿灯,你走到斑马线的中间,还是 有右转的汽车一点也不减速地向你冲过来。你得赶快闪避,千万不要以为汽车 不敢撞你,撞上了是你活该,因为坐在驾驶室里的家伙脸上写明了高人一等的 表情。

  人本位在这个国度才开始,大家头脑里还没有这根弦,在这个世界人口大 国里,人命真的是没那么金贵吗?看来,人本位的观念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车近泸沽湖,山路变得更为险峭,一群黑白两色的山羊,在直直的峭壁上 攀爬。牛群在公路上踱步,远远地望得见湛蓝色的水面闪过。泸沽湖终于到了。

  泸沽湖是个海拔两千六百多米的高山湖,一端与四川接壤。最深处达八九 十米,水质清冽,可见湖底的石头水草。纳西族、彝族、白族等少数民族沿湖 而居。摩梭人属于纳西族的一支,不过,大部分的少数民族都已经汉化得相当 程度了。

  我们在湖边的旅舍住下,房子是用半爿半爿的原木搭成的,里面也有洗浴 设备,但没有热水,有电视,但没有频道,好在来客都有思想准备,不是到这 儿来享受文明设备的。

  吃过晚饭导游带我们去参加篝火晚会,路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高一脚低 一脚到了那儿。一个大场院,中间一堆篝火,百来个盛装摩梭男女围着火堆跳 舞,男的舞姿雄健,女的身段婀娜。领舞的男人邀请观众加入,相比之下,那 些穿羽绒衫皮夹克的汉人实在显得不伦不类,舞姿也笨拙难看,像一群土鸡混 在热带鸟中间一样。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一种联欢性质的活动,也是泸沽湖旅游 的一个卖点。还是不禁感叹我们所谓的文明比起本质的事物来并不见得有多高 明。

  晚会之后还有烧烤聚餐,我累了,想回旅舍睡觉。于是导游打了手电筒送 我们回去。

  走在黑洞洞的场坝上,脚下还是裸土,磕磕绊绊中有人说泸沽湖也算个旅 游胜地了,应该把路修得像样点。导游反驳道:一修路就不是泸沽湖了。这话 听了不知如何舒心,是的,本原的就是本原的,要舒舒服服走路来这里干么?

  空气冷冽,一抬头,满天的星斗,淋漓地挂在很低的天空。在此地看天空 和城市里感觉截然不同,深邃而透明。可想见古人看天空也与我们不同。哦, 夜晚的泸沽湖。

  早上很早就醒了,一撩窗廉,湖上正霞光万道,湖水如镜,山川静穆,景 色如画。

  我站在窗前,知道这片美景转眼即逝,但天地之远,日月之悠长,我们只 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携带着我们微小的喜怒哀乐,琐碎的期待和失落,自我的 小世界。我们却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顽固地执着于一个“我”字,我的 幸福,我的感受,我的需要,我的拥有,我的,我的。殊不知生命如蚍蜉,短 暂而飘浮。眼前的景色存在了千万年,我们只能享受一瞬间。正谓“念天地之 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早上去村里悠转,沿湖都是酒吧咖啡馆,看来商业之潮涨得比湖水高多了 。我注意到,到处都有大香炉式的建筑,当地人叫做玛尼堆,是祭祀转经的地 方。几个包大头巾的妇女,不断地把松枝塞进炉膛,又手持转经筒,绕着玛尼 堆一遍又一遍地转悠。当地信奉藏传佛教,摩梭族人更是全民信教。但玛尼堆 前只见中老年妇女,年轻人全跑去赚钱了。金钱和活佛,哪个法力更大?

  再去乘木船游湖,湖上还罩着一层薄雾,景色朦胧。划船的小伙子身手敏 捷矫健,在水天之间放声歌唱。看他那种一跃一跃的动作节奏就是一种享受。 湖中心有个岛,岛上有寺庙,香火并不旺盛,几个年轻僧侣在晒太阳打扑克。 同行的上海白领烧了几炷香,也许求佛祖保佑他们在跨国公司青云直上吧。

  我的泸沽湖之行没能见到娜姆,她走出那条河,再回来,河已经不是那条 河,人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听说她在什么地方建了一幢别墅,住在那里不 回来了。我本来想问她的几个问题也问不到了,不过,我还是想把问题留在这 儿。

  如果有再一次的机会,你还会揭去泸沽湖的面纱吗?

  商业大潮涌来,泸沽湖的湖水还能清澈多久?

  摩梭人的走婚是当今特立独行的,讲到底走婚是种无拘无束的心灵漫游, 而私有财产对走婚这种社会结构是绝大的挑战。摩梭人的走婚是否越来越是个 形式?

  传统和繁荣哪个更重要?你在享受现代电器、汽车之时,心里会不会对以 前的简朴单纯的日子有那么一丝留恋?

  我知道最可能的结果是你双手叉腰、眼睛一瞪地回我一句:“理你都傻。”

〔寄自加州〕


(Posted on 200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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