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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逢 莫 内
画展设在荣誉宫博物馆,位临可以远眺金门大桥的林肯公园内。参观者没 我预料的多,基本上都是手持会员证的老年人。当年夏卡尔作品在现代美术馆 展览,万人空巷,排队的人群绕了三个街口。 莫内在我们年轻时影响非常大,我们在户外写生时眼前总是浮起他的教堂 系列、草堆系列、水边系列,以及大量的雪景、田野、海景和莲花池塘。他打 开了我们的眼界,教会我们哪怕一角村庄、几株歪树、一片浮云,都是绝好的 写生对象,都蕴含了无限的光、色,自成韵律。 出国之后看了不少莫内原作,才知道与以前看的印刷粗糙的画册相去甚远 。据我的记忆,莫内画作主要被三个博物馆收藏,第一首推巴黎奥塞美术馆, 再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听说还有一大批很重要的画被圣 彼得堡和莫斯科两地的博物馆收藏,无缘得见,只好略过。 旧金山博物馆里也有几幅莫内,但并不是一流的。到美国多年之后,对莫 内的感觉渐渐淡了下来,当然,心中还是奉莫内为伟大画家,只是这世界上伟 大的画家太多了。米勒、梵谷、高更……哪一个不是像火把一样燃烧自己。还 有美国从四○年代开始的抽象表现主义,通过帕洛克、罗斯科、德库宁的绘画 实践,已趋成熟,用另一种语言阐述我们的世界。莫内的画和他们相比,好像 室内四重奏和重金属乐队相比一样。又好像江浙出生之人,长期在四川生活, 舌头被辣子火锅麻掉了,已经尝不出江浙口味的奥妙。 这次“莫内在诺曼地”的画展共有五十三张画,都是从各大博物馆筹借的 。当门悬挂的一张睡莲,已在无数印刷品上见过。这画已是莫内晚年间的作品 ,大笔潦潦,不求形似,色彩恣意,只求铺陈心中感受。我一向认为莫内中年 时的作品最为精彩,精力充沛,感觉细腻敏锐,技法成熟。老年之后画的日本 庭院和睡莲色彩显得过于流丽,特别是睡莲,水面上除了几朵似有若无的睡莲 ,就是光和影了。这么大的画面如处理不当,未免空洞。 转进去,第一个展厅是莫内年轻时的作品,二十四五岁到三十多岁,画的 多是港湾里的帆船、云彩变幻的天空、乡村小景、教堂边的一排绿树。画得极 为动人,我特别喜欢第一张,画的是一座乡村小教堂被一大片绿树围绕着,安 静极了。莫内在那个时期还用很多灰色和褐色,那种灰色只有在法国画家的画 里才看得到,灰得明亮,灰得优雅,灰得微妙极了。小教堂造型朴素,用褐色 石块建成,被浓绿的树荫一衬,美妙得无法描述。另外有几幅小幅的港湾和渔 村,也是用了大量灰色,画面水气朦胧,暴风雨就要来临。 莫内在四十岁左右到达高峰,这时他的画面开始呈现出一股慑人的光感, 色彩越来越纯净,用笔更加自由。画展上有一幅盈尺小画《海岸退潮中的悬崖 》(POURVILLE), 湛蓝的天幕前一座铺满阳光的悬崖,海面上的倒影。构图 简单,但光线和色彩极其动人心魄。
下面一个大厅里挂着这次画展的重头戏,“教堂”系列之一。三十六乘四 十八寸的画面上,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地面和大部分的教堂建筑还掩在淡青 色阴影中,只有左上部的钟楼抹上了一缕温暖的光照。天空是带暖灰色的柠檬 黄,色调极其微妙。你靠近看,只见厚厚的颜料起伏,什么细节都混合成一片 ,你退远一点,石造建筑的重量,穹形的窗楣门框精致,教堂墙面石柱上的镂 刻,巴洛克装饰的细节,全部显现出来。我在画前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已经不 想去分析画中的技法了,只是满心喜悦地享受着十九世纪的空气、阳光、安祥 和宁静。 莫内在同一地点画了十来张教堂,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色调 。分别是清晨、太阳初升、平光、正午、阳光西斜、暮照、阴天。我有幸在奥 塞美术馆看过同时六张教堂系列并排挂着,那绝对是光线的再创造、时间的再 创造。对观画者来说是眼睛的盛宴、心灵的震撼。 展出的那张水边杨树也有好几十张。正当莫内画到一半之时,那块地的地 主决定要把杨树全部砍光种葡萄,莫内和几个朋友跟地主商量,把整块土地租 下来一年,这样莫内才得以完成他的“水边的杨树”系列。 画展上还有三幅诺曼地海边的石柱山,俗称象鼻山。二幅完成了,斜阳从 侧面而来,岩石的嶙峋和海水晶莹透明的质感画得极好。还有一幅画布上只是 大致铺了一层颜色,大笔撩撩,勾出个轮廓。再一看画旁说明;作画之地是悬 崖边的一小方平台,莫内雇了小船过去。画最后一幅时,潮水淹上来了,莫内 还埋头作画,也不管船夫大声催促。直到最后一刻,莫内才携此速写而成的画 登船。 有人批评莫内的画太过自然主义,太愉悦感官。我倒觉得,作为一个画家 ,他纯粹得透明,人们没资格对如此纯粹的一个天才指手划脚。诗可言志,诗 也可不言志。我们站在毕卡索的《格尔尼卡》之前,震撼、惊悸、迷茫,不安 的感觉扑面而来,人类社会的残酷、不公平、非理性使我们愤怒、思索、警惕 。但日常日子还要过下去的,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于是我们转向莫内。 他和我们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要养家活口,一样面对生老病死,他的选择是 回过头去,向着阳光的一面,安安定定坐下,满心喜悦地眯起眼睛,把颜料挤 在调色板上,心无旁骛地描绘这个灿烂的世界。正因为知道光阴荏苒,所以跟 老天爷抢时间,笔走龙蛇,光影斑斓,色彩流淌。天光的微妙变化、氛围的渲 染、空气的抖动、颜色的层次,都一一在笔下呈现。一张画布铺满了,日正西 斜,光移影动,何不重起一张?莫内外出写生总是携带多幅空白画布。于是, 画架上面重起一张新的画布,莫内,凝视良久,心有灵犀,提笔一气贯穿,在 天暗之前又完成一幅杰作。 人类需要毕卡索这样的重金属类型画家,也许,人类更需要莫内这样的自 然之子。他美妙的画幅是我们和自然的对话。自然赐予我们太多了;山川秀美 ,阳光和煦,色彩缤纷,景致宜人。但我们何曾睁眼去看、去欣赏了?太多的 俗务占据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直到站在这些明亮的画幅之前,我们才明白有 眼睛并不等于会看,看了并不等于领会和感受,真是何等的憾事! 从画展出来,往停车处走去,在高尔夫球场碧绿的草坪后就是安静的海湾 。对岸是谭北山脉淡紫色的轮廓,红色的金门桥南北一线,夕阳辉煌,山水明 净。好久没写生了,哪天背了画具来此,向莫内致敬。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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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2-04)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