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几 天 ， 朋 友 们 又 谈 到 顾 城 之 死 ， 一 点 看 法 ， 仅 供 讨 论 。

　 　 首 先 ， 我 同 意 这 样 的 观 点 ： 诗 人 与 诗 ， 艺 术 家 与 艺 术 品 应 该 分 开 来 看 。 一 个 诗 人 的 人 品 不 好 不 代 表 其 诗 就 不 好 ， 就 不 可 读 。 一 个 “ 坏 ” 诗 人 的 出 现 ， 更 不 能 证 明 诗 和 诗 人 都 应 该 受 到 否 定 。

　 　 但 是 ， 正 因 为 一 个 诗 人 的 人 品 不 能 减 损 一 首 好 诗 的 丝 毫 光 辉 ， 反 之 ， 一 首 好 诗 也 不 应 该 抬 高 一 个 人 品 不 好 的 诗 人 的 人 格 。

　 　 具 体 而 言 ， 顾 城 的 诗 不 错 ， 他 的 诗 有 灵 感 ， 这 是 天 赋 而 非 人 为 ， 是 难 能 可 贵 的 。 我 相 信 ， 他 曾 经 是 一 个 纯 真 的 诗 人 ， 有 过 美 好 感 觉 并 且 给 人 以 美 好 的 时 期 ， 不 然 ， 他 不 可 能 吸 引 像 谢 烨 这 样 聪 慧 的 女 性 。 然 而 ， 人 是 最 大 的 变 数 。 顾 城 不 可 能 不 变 。 变 是 真 实 的 。 顾 城 最 后 犯 罪 是 他 变 的 结 果 ， 这 一 罪 行 惨 无 人 道 ， 应 该 受 到 法 律 的 制 裁 和 舆 论 的 谴 责 。

　 　 然 而 ， 什 么 使 顾 城 杀 人 并 且 自 杀 呢 ？ 我 个 人 认 为 ， 顾 城 之 死 不 是 “ 情 杀 ” 。 很 简 单 ， 顾 城 不 爱 女 人 ， 也 不 会 恨 女 人 ， 也 就 没 有 理 由 和 必 要 因 为 情 去 杀 死 女 人 。 另 一 方 面 ， 顾 城 也 深 知 自 己 天 赋 的 才 华 ， 所 以 他 才 会 非 常 自 负 。

　 　 事 实 上 ， 在 顾 城 生 命 的 后 期 ， 在 经 过 寻 找 “ 自 我 ” 和 否 定 “ 自 我 ” 后 ， 顾 城 放 弃 了 对 “ 我 ” 的 寻 求 ， 进 入 了 “ 无 我 ” 的 状 态 。 他 说 “ 我 不 再 有 梦 ， 不 再 有 希 望 ， 不 再 有 恐 惧 。 ” 一 句 话 ， 他 已 看 破 红 尘 。 但 红 尘 也 并 非 那 样 容 易 就 被 看 破 。 有 两 样 事 顾 城 看 不 破 ， 第 一 是 “ 美 ” ， 第 二 是 “ 死 亡 ” 。 我 认 为 正 是 “ 美 ” 和 “ 死 亡 ” 本 身 使 顾 城 杀 人 ， 也 杀 死 他 自 己 。

　 　 当 顾 城 进 入 不 再 有 恐 惧 的 “ 无 我 之 态 ” 后 ， 他 又 说 “ 不 过 我 还 有 一 点 对 美 的 恐 惧 。 为 什 么 ？ 他 回 答 “ 对 于 我 来 说 ， 美 是 一 种 状 态 ， 它 足 以 使 我 感 到 这 个 世 界 的 虚 幻 … … 当 一 种 美 还 没 有 被 人 发 现 ， 只 被 我 独 自 看 见 时 ， 我 会 有 一 种 喜 悦 ， 一 种 秘 密 感 ， 也 会 有 一 种 恐 惧 。 我 的 恐 惧 是 ， 面 对 美 我 有 些 自 惭 形 秽 ， 我 怕 走 近 美 而 破 坏 了 美 。 我 还 有 另 外 一 种 恐 惧 ， 我 怕 当 我 看 见 了 一 种 美 的 时 候 ， 别 人 也 看 见 了 这 种 美 ， 从 而 毁 灭 了 这 种 美 。 对 于 女 子 那 种 属 于 诗 的 美 和 上 天 的 美 。 我 都 有 这 种 感 觉 。 ”

　 　 很 多 人 都 能 看 到 美 ， 但 很 少 的 人 能 看 见 美 ， 并 因 为 美 本 身 而 恐 惧 。 能 看 见 美 的 人 是 幸 运 的 。 美 使 人 善 良 ， 使 生 活 成 为 艺 术 。

　 　 当 然 ， 任 何 事 也 取 决 于 个 人 的 本 性 。 正 如 学 武 功 的 人 ， 首 先 心 术 要 正 。 一 个 心 术 不 正 的 武 林 高 手 ， 犹 如 魔 鬼 的 同 路 ， 邪 恶 的 化 身 。

　 　 顾 城 虽 然 看 见 了 美 ， 但 他 不 是 希 望 别 人 也 能 分 享 这 种 美 和 喜 悦 ， 而 是 害 怕 别 人 也 看 见 了 美 。 很 显 然 ， 为 了 保 存 这 种 美 的 完 整 无 缺 ， 他 要 避 免 别 人 看 见 这 种 美 ， 或 者 在 别 人 可 能 看 见 这 种 美 之 前 ， 把 这 种 美 毁 掉 。 这 是 一 种 邪 念 ， 心 术 不 正 。 绝 对 的 自 私 自 利 。 正 如 大 家 所 谴 责 的 ， 他 想 占 有 不 属 于 他 自 己 的 东 西 。 因 为 美 是 不 属 于 任 何 人 的 。

　 　 美 以 不 同 的 形 式 呈 现 出 来 。 不 幸 的 是 ， 顾 城 所 看 见 的 美 是 以 女 子 的 形 式 呈 现 在 他 的 眼 前 。 因 此 ， 为 了 保 全 这 种 美 的 完 整 性 。 顾 城 必 须 面 对 一 个 问 题 ， 杀 人 与 死 亡 。 顾 城 曾 经 说 过 ： “ 杀 人 与 被 杀 都 是 一 种 参 禅 。 ” 顾 城 在 九 二 年 写 过 一 首 组 诗 《 城 》 ， 其 中 一 首 《 后 海 》 中 有 一 段 ：

　 　 顾 城 之 死 说 明 ， 一 个 具 有 天 赋 才 华 的 人 ， 心 术 要 正 。 天 才 能 见 常 人 所 不 能 见 ， 听 常 人 所 不 能 听 ， 得 到 常 人 所 难 以 得 到 的 成 就 、 声 名 ， 这 是 上 天 的 恩 赐 ， 应 该 感 恩 于 上 天 ， 不 能 恃 才 自 傲 ， 更 不 能 用 才 华 来 占 有 不 应 该 属 于 自 己 的 东 西 。 一 个 邪 恶 的 天 才 会 给 社 会 带 来 道 德 的 混 乱 。 因 为 普 通 的 道 德 规 范 是 为 普 通 人 设 立 的 ， 难 以 评 判 天 才 。 天 才 本 身 就 是 标 准 。 人 们 崇 拜 天 才 的 才 华 ， 容 易 原 谅 天 才 的 罪 恶 。 但 是 罪 恶 就 是 罪 恶 ， 罪 恶 不 是 错 误 ， 是 不 应 该 被 原 谅 的 ， 否 则 正 义 何 在 ？ 对 于 罪 犯 ， 除 了 依 法 处 理 外 ， 只 有 怜 悯 与 宽 容 。 这 不 是 原 谅 ， 而 是 理 解 ， 这 样 人 的 道 德 程 度 才 可 能 提 高 。

　 　 当 然 ， 天 才 也 不 可 能 无 法 无 天 ， 为 所 欲 为 。 天 才 不 能 被 普 通 的 道 德 规 范 所 评 判 ， 但 却 能 被 天 理 所 判 决 。 而 我 想 ， 天 理 至 少 有 一 个 来 源 就 是 ： 生 命 是 平 等 的 。 生 命 本 身 是 天 地 之 间 最 美 的 艺 术 品 。 一 切 伟 大 的 人 工 的 艺 术 杰 作 无 非 是 吸 取 了 生 命 的 灵 性 。 故 被 誉 为 “ 栩 栩 如 生 ” 。 避 开 自 杀 不 论 ， 任 何 一 个 艺 术 家 如 果 想 通 过 毁 灭 生 命 的 方 式 来 创 造 一 件 艺 术 品 ， 他 就 不 再 是 一 个 艺 术 家 ， 因 为 艺 术 的 最 高 宗 旨 就 是 不 伤 害 他 人 的 个 人 自 由 的 生 存 。

　 　 从 生 命 是 平 等 的 这 一 点 出 发 ， 我 也 认 为 对 动 物 的 虐 待 是 残 忍 的 ， 更 为 不 妥 的 是 ， 对 动 物 的 虐 待 很 难 受 到 人 类 社 会 的 普 遍 的 道 德 谴 责 。 但 是 这 种 不 尊 重 生 命 的 行 为 却 可 能 满 足 或 诱 惑 人 的 潜 在 的 杀 虐 心 理 。

　 　 所 以 我 想 ， 一 个 人 ， 即 便 是 天 才 ， 首 先 都 应 该 尊 重 生 命 。 并 非 苍 天 无 语 ， 相 反 ， 天 网 恢 恢 ， 疏 而 不 漏 ， 伤 害 无 辜 ， 天 理 不 容 。 顾 城 遭 到 人 们 的 普 遍 谴 责 正 在 于 此 。

〔１９９７－９－２７于ＵＰｅｎ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