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经 读 到 一 篇 文 章 《 汉 语 的 文 化 联 想 》 （ 王 国 安 ， 《 国 际 汉 学 论 坛 》 ， 一 九 九 四 ， 上 卷 ） 。 本 文 借 用 “ 文 化 联 想 ” 的 说 法 来 讨 论 诗 的 翻 译 。

　 　 所 谓 语 言 的 “ 文 化 联 想 ” ， 简 言 之 ， 是 某 些 词 汇 引 起 的 联 想 意 义 为 同 种 语 言 文 化 中 的 多 数 人 所 熟 悉 ， 因 此 可 以 交 际 。 如 ， “ 柳 ” 这 个 字 ， 在 中 国 文 化 中 就 不 仅 是 “ 柳 树 ” 之 “ 柳 ” 。 “ 杨 柳 东 风 树 ， 青 青 夹 御 河 ， 近 来 攀 折 苦 ， 应 为 别 离 多 ” （ 王 之 涣 《 送 别 》 ） 。 “ 渭 城 朝 雨 □ 清 尘 ， 客 舍 青 青 柳 色 新 。 劝 君 更 进 一 杯 酒 ， 西 出 阳 关 无 故 人 。 ” （ 王 维 《 渭 城 曲 》 ， □ 为 三 点 水 ＋ 邑 ） “ 柳 ” 被 赋 予 了 依 依 惜 别 之 意 ， 历 经 积 淀 ， 在 中 国 古 诗 文 中 几 乎 从 植 物 名 词 变 成 了 惜 别 幽 怨 的 专 有 名 词 。 提 到 “ 柳 ” ， 人 们 多 会 联 想 到 杨 柳 依 依 ， 惜 别 远 离 的 情 景 。

　 　 又 如 ， 在 中 国 ， 明 月 故 乡 的 含 义 黎 民 百 姓 、 村 夫 野 老 ， 尽 人 皆 知 。 但 这 样 的 联 想 对 中 国 人 熟 悉 ， 对 非 中 国 文 化 背 景 的 外 国 人 却 难 以 理 解 ， 若 隔 雾 观 花 。 我 曾 经 把 一 首 专 家 英 译 的 李 白 《 静 夜 思 》 给 两 位 爱 好 诗 的 美 国 人 。 两 位 都 不 认 为 这 诗 有 多 么 像 “ 诗 ” ， 有 一 位 说 ， 中 国 诗 没 有 韵 ， 不 像 诗 。 另 一 位 说 ， 看 不 出 月 亮 与 家 乡 之 间 有 什 么 必 要 的 联 系 。 没 有 韵 的 感 觉 与 语 言 翻 译 有 关 ， 月 亮 与 家 乡 的 感 觉 则 与 文 化 背 景 有 关 了 。

　 　 正 是 由 于 语 言 文 化 背 景 的 不 同 ， 翻 译 一 首 外 来 语 言 的 诗 时 ， 我 认 为 一 个 翻 译 者 必 须 考 虑 到 原 作 者 与 读 者 两 种 语 言 文 化 背 景 的 异 同 。 考 虑 到 一 首 翻 译 的 诗 将 对 读 者 造 成 的 “ 文 化 联 想 ” 是 否 与 原 诗 的 “ 文 化 联 想 ” 相 似 。 （ 因 为 语 言 本 身 的 不 同 ， 不 太 可 能 相 等 。 只 有 力 求 相 似 。 ）

　 　 因 此 ， 一 个 翻 译 者 应 该 尽 可 能 地 走 进 原 作 者 的 语 言 文 化 背 景 中 ， 走 进 原 作 者 的 心 中 聆 听 原 作 者 要 想 说 什 么 ， 原 作 者 要 用 怎 样 的 形 式 来 表 现 他 ／ 她 想 要 表 现 的 ， 而 不 是 翻 译 者 在 自 己 的 文 化 背 景 上 来 认 为 原 作 者 是 什 么 意 思 ， 并 且 用 翻 译 者 自 己 喜 欢 的 或 擅 长 的 形 式 或 词 语 来 表 现 原 作 品 。

　 　 例 如 ， 我 采 用 我 称 为 五 言 白 话 诗 的 形 式 来 译 兰 德 的 诗 ， 并 非 我 喜 欢 或 擅 长 五 言 诗 。 而 是 这 种 诗 的 形 式 更 适 合 兰 德 原 诗 的 形 式 。 又 如 题 目 的 翻 译 ， 《 哲 人 暮 语 》 （ Ｄ ｙ ｉ ｎ ｇ 　 Ｓ ｐ ｅ ｅ ｃ ｈ 　 ｏ ｆ 　 ａ ｎ 　 Ｏ ｌ ｄ 　 Ｐ ｈ ｉ ｌ ｏ ｓ ｏ ｐ ｈ ｅ ｒ ） 如 果 是 湖 畔 诗 人 华 兹 华 斯 所 写 ， 我 会 译 为 《 一 位 哲 学 老 人 飘 逝 的 话 语 》 。 兰 德 作 品 的 语 言 特 色 就 是 简 洁 坚 定 ， 这 也 是 他 本 人 对 语 言 的 追 求 ， 《 哲 人 暮 语 》 在 兰 德 是 一 个 适 当 的 翻 译 。 而 华 兹 华 斯 是 一 位 温 情 沉 思 的 诗 人 ， 作 品 细 腻 ， 情 感 深 邃 ， 他 的 诗 句 句 子 结 构 有 时 很 曲 折 ， 表 现 出 一 种 为 了 说 明 某 种 思 想 的 努 力 ， 《 一 位 哲 学 老 人 飘 逝 的 话 语 》 就 更 符 合 华 兹 华 斯 的 风 格 。

　 　 但 如 果 这 是 一 位 精 通 中 国 文 化 的 名 隐 所 写 ， 我 可 能 译 为 《 高 人 真 言 》 一 类 。 然 而 兰 德 不 是 这 种 文 化 背 景 的 人 ， 所 以 ， 我 不 能 选 用 这 样 的 字 来 译 它 。 这 一 类 词 语 将 使 中 国 读 者 通 过 “ 文 化 联 想 ” ， 误 认 为 兰 德 是 一 位 中 国 老 庄 渊 明 似 的 隐 士 。 在 翻 译 中 ， 我 希 望 避 免 这 样 的 “ 文 化 联 想 ” 。

　 　 翻 译 题 目 时 ， 我 曾 考 虑 过 一 些 字 如 “ 真 ” 、 “ 衰 ” 、 “ 逝 ” 、 “ 夕 ” 、 “ 晚 ” 等 ， 最 后 用 “ 暮 ” 。 有 人 说 ： “ 暮 色 苍 茫 ” 与 “ 晚 色 苍 茫 ” 虽 然 一 字 之 差 ， 但 韵 味 大 不 相 同 。 究 其 原 因 ， 与 “ 暮 ” 的 字 形 及 渊 源 有 关 。 “ 暮 ” 源 于 “ 莫 ” 字 ， 原 始 写 法 为 日 落 草 莽 之 中 ， 仅 提 “ 暮 色 ” 已 现 雄 浑 苍 茫 之 象 。 兰 德 的 诗 虽 非 如 此 ， 但 苍 劲 有 力 ， 读 音 上 《 哲 人 暮 语 》 也 较 为 上 口 ， 故 用 “ 暮 ” 字 。 此 处 ， 我 希 望 利 用 中 国 字 的 文 化 联 想 来 表 现 兰 德 想 要 表 现 的 。

　 　 在 翻 译 兰 德 诗 时 我 还 考 虑 到 ， 假 如 某 位 会 英 文 的 读 者 只 读 到 我 的 中 文 兰 德 译 诗 ， 而 要 与 一 位 不 懂 中 文 的 兰 德 诗 的 英 文 研 究 者 交 谈 ， 读 者 是 否 可 以 通 过 我 的 中 文 译 诗 再 翻 译 成 英 文 ， 让 英 文 研 究 者 能 推 测 出 兰 德 的 原 诗 ， 从 而 展 开 交 流 呢 ？ 作 为 翻 译 者 ， 我 最 大 的 努 力 是 不 让 原 诗 在 翻 译 的 过 程 中 丢 失 掉 。 要 让 兰 德 是 兰 德 ， 兰 德 既 不 是 华 ， 也 不 是 陶 渊 明 。

　 　 参 看 原 诗 和 译 诗 ：

　 　 我 之 所 以 会 放 弃 是 因 为 这 涉 及 到 另 一 个 问 题 ， 即 诗 是 不 可 翻 译 的 。 这 句 话 是 老 生 常 谈 。 然 而 。 诗 为 什 么 不 可 以 翻 译 呢 ？ 一 般 的 讨 论 都 局 限 在 文 字 的 不 同 、 语 义 语 音 的 不 同 所 造 成 的 不 能 翻 译 。 不 过 ， 我 想 至 少 还 有 两 个 原 因 ： 一 ， 翻 译 者 对 “ 文 化 联 想 ” 的 误 导 造 成 诗 在 翻 译 中 的 丢 失 ； 二 ， 诗 不 可 译 的 更 为 本 质 的 原 因 应 该 是 诗 在 语 言 中 ， 诗 也 不 在 语 言 中 。 假 如 人 们 承 认 一 首 真 正 的 诗 源 于 一 位 诗 人 的 灵 魂 ， 那 么 ， 有 多 少 人 能 懂 得 另 一 个 人 的 灵 魂 ， 并 把 这 个 灵 魂 表 现 出 来 呢 ？

　 　 诗 人 余 光 中 说 ： 青 年 读 诗 如 初 恋 ， 学 者 读 诗 如 选 美 ， 诗 人 读 诗 如 寻 妻 。 诗 人 的 读 诗 更 是 一 种 心 灵 的 寻 求 。 这 种 阅 读 超 越 文 字 的 表 面 。 更 在 于 心 灵 的 感 应 。 而 一 个 学 者 所 作 的 只 可 能 到 文 字 为 止 。 可 以 通 过 人 为 的 标 准 选 出 美 女 ， 但 不 一 定 懂 得 一 个 美 女 的 心 。 作 为 一 个 翻 译 者 ， 我 想 ， 除 了 具 有 一 定 的 选 美 技 巧 外 ， 更 要 体 会 诗 人 读 诗 的 心 灵 感 应 ， 了 解 自 己 在 天 性 上 是 否 喜 欢 这 首 诗 ， 接 近 这 首 诗 ， 只 有 这 样 才 可 能 懂 得 这 首 诗 。 通 过 翻 译 ， 把 原 作 内 在 的 精 神 和 外 在 的 形 式 真 实 地 表 现 出 来 ， 尽 力 做 到 译 文 与 原 文 的 神 似 与 形 似 。

　 　 有 人 认 为 ， 翻 译 者 不 是 文 本 的 奴 隶 。 “ 翻 译 的 作 品 属 于 翻 译 者 。 翻 译 只 是 语 言 和 词 汇 的 交 换 。 ” （ “ 诗 歌 谈 话 记 要 ” ， 《 今 天 》 ， １ ９ ９ ２ 年 第 四 期 ） 我 不 同 意 这 种 提 法 。 这 种 提 法 的 根 本 错 误 在 于 它 抹 杀 了 原 作 者 的 创 造 价 值 。 而 创 造 是 天 才 性 的 ， 是 必 须 被 承 认 的 。 翻 译 毕 竟 是 根 据 原 作 者 的 创 作 进 行 的 再 创 作 ， 而 不 是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原 始 创 作 。 即 使 有 些 翻 译 作 品 胜 过 原 作 品 ， 没 有 原 作 品 ， 翻 译 的 作 品 就 不 可 能 存 在 。 当 然 ， 翻 译 者 受 到 某 首 诗 的 启 发 ， 可 以 写 自 己 的 诗 ， 这 时 翻 译 者 是 一 个 作 者 ， 这 时 作 品 才 属 于 他 ／ 她 自 己 。 否 则 ， 翻 译 者 必 须 忠 实 于 原 作 ， 翻 译 的 作 品 也 属 于 原 作 者 与 翻 译 者 共 有 。

〔一九九八年十月六日，美国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