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 华 故 事 出 自 《 高 僧 传 · 竺 僧 度 》 。 东 莞 王 唏 ， 少 年 丧 父 ， 自 小 与 母 亲 相 依 为 命 。 后 与 同 郡 女 子 杨 苕 华 定 亲 ， 但 未 及 成 礼 ， 双 方 长 辈 即 相 继 亡 故 （ 不 知 是 罹 于 战 祸 瘟 疫 ， 还 是 自 然 天 命 ） ， 而 王 唏 也 因 之 遁 入 空 门 。 痴 情 的 苕 华 却 不 甘 伏 命 运 ， 待 到 服 孝 期 满 ， 即 赠 诗 僧 度 ， 希 望 他 能 珍 惜 短 促 然 而 真 实 的 人 生 ， 从 空 寂 的 佛 理 世 界 中 走 回 红 尘 ， 与 己 白 头 到 老 。 其 诗 云 ：

　 　 掩 卷 回 思 ， 是 一 幅 桃 之 夭 夭 的 画 面 ， 夹 岸 杨 柳 ， 竹 外 桃 花 ， 欣 欣 然 溢 满 生 命 之 欢 。 当 窗 云 鬓 ， 对 镜 花 黄 ， 秀 襦 纨 素 整 个 少 女 对 美 好 生 活 的 向 往 。 对 故 国 三 千 多 年 来 深 闺 重 锁 的 女 子 ， 还 有 什 么 比 之 子 于 归 更 加 真 实 的 欣 悦 ？

　 　 可 惜 一 树 碧 可 无 情 ， 人 面 愿 亦 难 偿 。 出 家 的 僧 度 对 人 生 已 然 绝 望 ， 他 选 择 了 暮 鼓 晨 钟 的 涅 磐 ：

　 　 谁 也 不 能 说 僧 度 不 对 ， 只 可 为 苕 华 的 悲 剧 感 伤 。 一 个 真 实 的 有 和 虚 幻 的 空 的 交 战 中 ， 真 实 竟 然 是 输 家 。 这 不 能 不 让 我 想 起 《 小 雅 》 中 的 《 苕 之 华 》 。 下 意 识 中 ， 这 首 春 秋 时 代 的 诗 歌 比 起 僧 度 的 和 诗 更 让 人 寒 瑟 。 如 果 苕 华 之 诗 是 在 表 达 一 个 小 女 子 对 生 命 欢 愉 的 憧 憬 和 追 求 ， 那 么 《 苕 之 华 》 就 从 负 面 悲 人 世 之 哀 。

　 　 原 诗 我 记 不 全 了 ， 只 记 得 看 到 黄 色 的 苕 花 甚 至 碧 绿 的 春 叶 时 所 兴 起 的 对 凋 零 生 命 的 喟 叹 ， 而 这 种 喟 叹 在 读 完 苕 华 僧 度 故 事 后 又 更 加 清 晰 。 这 一 句 有 点 儿 象 是 东 晋 女 子 生 命 的 判 词 了 。 这 种 在 花 开 时 节 即 看 到 花 落 的 情 感 与 其 说 是 思 辨 ， 不 如 说 是 沧 桑 。 花 开 女 神 的 故 乡 有 同 样 的 樱 花 情 结 ， 却 只 是 唯 美 的 伤 感 ， 没 有 《 苕 之 华 》 中 生 命 驹 劳 的 疲 忧 沉 重 。 也 许 这 种 尘 世 的 负 重 才 是 僧 度 遁 世 的 真 实 原 因 吧 。 诗 中 印 象 最 深 的 两 句 是 「 人 可 以 食 ， 鲜 可 以 饱 」 ， 直 指 人 生 命 中 无 法 跳 出 的 循 环 。 那 个 欢 乐 的 胡 萝 卜 ， 永 远 在 人 的 眼 前 ， 甚 至 你 可 以 嗅 到 偿 到 一 口 半 口 ， 却 永 远 欢 乐 苦 短 。 于 是 永 远 的 惜 春 伤 暮 悲 秋 。

　 　 也 许 生 命 的 本 质 就 是 苦 海 里 漂 浮 着 的 几 片 绿 洲 ， 但 人 注 定 了 要 在 海 中 沉 浮 。 今 生 未 了 ， 他 生 何 论 ？ 其 实 正 因 了 冬 酷 夏 暑 ， 才 更 显 春 阳 秋 月 之 幸 。 只 是 文 人 为 文 （ 《 小 雅 》 多 少 沾 点 儿 文 人 气 ） ， 思 苦 的 多 ， 不 似 庸 虻 ， 简 单 地 看 了 春 花 就 喜 欢 那 生 命 。 而 跳 出 三 界 ， 不 用 把 木 鱼 敲 破 ， 也 可 以 天 凉 好 个 秋 了 。

　 　 僧 度 选 择 了 出 家 ， 对 他 来 说 自 由 了 。 然 而 苕 华 呢 ？

　 　 如 果 是 我 ， 一 定 要 好 好 活 过 今 生 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