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子·


    人 , 一 生 下 来 就 得 有 个 家 。 这 个 家 先 是 呵 护 这 个 小 生 命 的 生 长 , 俾 以 健 壮 。 然 后 供 书 教 学 , 使 其 成 才 , 贡 献 社 会 并 且 自 立 。 再 后 就 “ 督 促 ” 着 这 个 生 命 成 家 立 业 , 向 新 的 家 进 行 “ 主 权 移 交 ” , 才 舒 了 口 气 。

    这 么 说 , 生 下 来 便 缺 了 家 的 人 便 几 乎 没 有 了 。 即 使 有 这 样 的 人 , 他 也 必 定 在 磨 难 中 成 长 。 将 来 要 么 就 成 了 伟 大 的 人 , 要 么 就 是 “ 伟 大 ” 的 贼 。

    我 生 下 来 便 当 然 有 个 家 , 要 不 我 早 就 “ 伟 大 ” 了 。 但 我 发 现 , 我 并 没 有 因 为 从 小 有 个 家 便 减 少 了 磨 难 。 尤 其 是 近 十 年 。

    我 初 初 步 入 社 会 , 便 早 早 地 想 拥 有 自 己 的 家 , 虽 然 也 并 未 完 全 自 立 。 家 , 对 我 是 实 在 吸 引 了 。 拥 有 家 的 梦 想 常 常 折 腾 着 我 。 到 了 现 在 , 自 己 似 乎 快 将 拥 有 一 个 理 想 中 的 家 了 , 就 坐 下 来 回 想 一 下 过 去 , 自 己 拥 有 过 多 少 个 这 样 那 样 的 家 呢 ?

    头 一 回 在 进 大 学 那 年 , 快 十 七 了 。 那 显 然 不 是 一 个 独 立 的 家 。 但 从 大 家 庭 搬 过 去 的 时 候 , 许 多 的 生 活 用 品 都 得 齐 备 了 , 将 要 日 日 夜 夜 面 对 一 个 新 的 生 活 环 境 , 这 似 乎 又 实 在 是 搬 家 了 。 而 且 , 每 天 身 旁 的 那 些 叫 喊 、 询 问 , “ 喂 , 吃 早 餐 罗 ! ” 、 “ 吃 饭 罗 ! ” 、 “ 冲 凉 了 吗 ? ” 、 “ 还 不 睡 ? ” 、 都 不 见 了 。 代 之 以 冲 锋 似 打 饭 、 打 水 , 占 位 子 上 课 、 自 习 , 玩 命 似 的 踢 球 … … 这 不 是 “ 搬 ” 了 家 又 是 什 么 ?

    毕 业 后 留 校 , “ 家 ” 倒 是 搬 了 一 回 , 环 境 比 当 学 生 的 时 候 强 了 一 些 。 但 生 活 的 模 式 并 没 什 么 变 化 。

    后 来 , 到 公 司 里 做 起 贸 易 来 了 。 “ 家 ” 也 搬 到 在 酒 店 租 房 的 公 司 里 。 回 家 里 与 父 母 呆 一 块 的 时 间 其 实 也 与 在 学 校 里 没 什 么 差 别 。 平 常 吃 快 餐 盒 饭 , 偶 尔 也 上 上 馆 子 。 酒 店 的 房 子 里 并 没 有 私 人 空 间 。 自 然 也 就 没 有 了 私 人 的 时 间 。 看 到 旁 人 , 弟 兄 们 先 后 成 了 家 , 早 晚 有 人 问 寒 问 暖 。 末 了 , 还 添 了 个 宝 宝 。 下 班 回 家 小 家 伙 摇 摇 晃 晃 地 拿 了 拖 鞋 来 给 当 爹 的 换 。 饭 后 又 在 膝 上 乱 舞 。 自 己 心 里 真 羡 慕 死 了 。

    于 是 , 不 甘 后 人 的 我 也 拼 凑 了 自 己 的 家 。 住 到 一 块 , 象 了 个 家 样 , 也 真 舒 坦 了 那 么 一 两 年 。 不 过 , 到 头 来 还 是 发 现 理 想 的 也 并 没 出 现 。 随 着 生 意 越 来 越 来 红 火 , 繁 忙 渐 渐 倒 变 成 了 一 个 借 口 , 彼 此 渐 渐 竟 疏 远 了 。 家 就 越 来 越 来 不 象 个 家 了 。

    忽 然 间 , 灾 劫 来 临 , 巨 变 发 生 。 我 在 毫 无 预 兆 的 情 况 下 得 了 严 重 的 脑 溢 血 。 真 可 谓 九 十 九 死 一 生 地 侥 幸 活 了 下 来 。 到 了 我 可 以 清 醒 、 冷 静 地 去 看 看 自 己 、 看 看 周 围 , 我 发 现 一 切 都 变 了 !

    我 , 不 复 从 前 。

    家 , 已 经 消 失 。

    事 业 , 渐 渐 远 离 。

    只 有 父 母 、 亲 人 和 弟 兄 们 尚 在 。

    我 忽 然 到 了 另 一 个 以 前 一 点 都 不 认 识 的 世 界 。 灾 劫 没 有 使 我 颓 废 、 消 沉 , 陌 生 倒 让 我 好 奇 、 兴 奋 。 我 要 看 看 这 个 新 世 界 , 尝 尝 另 类 的 生 活 。

    身 边 的 朋 友 少 了 。 原 先 因 为 生 意 认 识 的 许 多 朋 友 渐 渐 因 为 没 有 生 意 而 稀 少 了 , 弟 兄 们 也 在 奔 忙 中 渐 渐 疏 远 。 而 我 则 只 好 更 冷 静 、 更 现 实 地 去 面 对 周 围 的 一 切 。

    我 终 究 要 生 活 , 而 生 活 终 究 不 会 象 从 前 那 样 。 在 过 去 的 两 年 里 , 我 从 大 病 幸 存 , 幻 想 可 以 很 快 恢 复 , 到 后 来 切 实 地 思 考 、 摸 索 , 最 终 而 有 了 坚 定 的 计 划 并 付 诸 行 动 , 我 竟 先 后 搬 了 六 次 家 。 而 且 , 新 的 计 划 里 包 涵 了 准 备 可 能 要 搬 第 七 次 , 第 八 次 …

    两 年 前 , 我 忽 然 得 了 大 病 。 除 了 老 天 之 外 , 谁 也 不 能 预 料 。 我 的 “ 家 ” 被 迫 安 在 了 医 院 ( 还 可 能 安 在 “ 天 堂 ” ) 。 父 母 把 许 多 用 品 、 家 什 等 的 搬 到 了 医 院 , 日 夜 守 护 着 我 。 因 为 医 院 的 拥 挤 , 他 们 其 实 连 睡 的 地 方 都 没 有 , 常 常 是 坐 着 便 过 了 一 夜 。 后 来 , 搬 进 了 私 人 病 房 , 也 搬 来 了 更 多 的 家 庭 用 品 。 两 个 月 后 , 出 院 了 , 象 搬 家 似 的 , 电 饭 煲 、 睡 床 、 脸 盘 等 等 , 搬 了 一 车 回 家 。

    家 就 是 父 母 的 家 。 原 来 我 那 个 小 家 早 已 摇 摇 欲 坠 , 过 后 不 久 , 便 真 的 散 了 。 我 在 这 家 里 重 新 学 步 , 就 象 3 0 多 年 前 那 样 。 唯 一 不 同 的 是 以 前 父 母 扶 着 , 现 在 柱 着 拐 杖 。 这 么 着 过 了 几 个 月 , 恢 复 得 似 乎 挺 快 , 满 以 为 很 快 就 可 以 象 以 前 那 样 工 作 了 。 于 是 , 就 执 意 搬 到 了 石 龙 , 父 母 也 跟 了 一 块 儿 。 要 一 算 , 这 已 是 第 三 次 了 。

    没 料 到 , 恢 复 的 速 度 越 来 越 来 慢 。 到 了 后 来 , 几 乎 察 觉 不 了 。 现 实 终 归 是 现 实 , 未 来 的 人 生 不 可 以 不 考 虑 。 在 无 奈 、 休 闲 又 掺 进 了 思 考 之 下 , 过 了 半 年 。 我 决 意 “ 求 新 ” 、 “ 求 变 ” , 便 毅 然 地 把 家 又 搬 回 了 广 州 。 说 实 在 的 , 当 时 并 没 有 什 么 确 切 的 目 的 。 可 这 一 搬 , 父 母 的 埋 怨 忒 大 了 。 现 在 每 说 起 , 还 唠 叨 个 不 停 呢 。

    在 广 州 , 老 家 里 , 进 行 了 新 的 思 考 。 如 何 打 发 未 来 的 日 子 变 成 了 个 难 题 。 象 以 前 想 象 过 的 那 样 似 乎 不 可 能 了 。 我 总 得 干 点 什 么 出 来 , 才 不 致 坐 以 “ 寿 终 正 寝 ” 吧 。 说 到 底 , 我 才 3 0 多 啊 ! 可 新 生 活 因 为 缺 少 “ 另 一 半 ” 而 困 扰 多 多 — — 我 始 终 不 是 个 健 全 的 人 哪 !

    确 实 , 假 如 不 是 “ 另 一 半 ” 的 出 现 , 我 的 生 活 是 无 从 改 变 的 。 而 这 “ 另 一 半 ” 的 出 现 让 我 决 定 搬 了 第 五 次 家 。 从 广 州 搬 到 了 深 圳 , 搬 到 我 亲 叔 叔 家 里 。 为 的 是 可 以 与 她 常 接 触 , 培 养 和 发 展 感 情 。 也 为 了 可 以 换 个 环 境 , 离 开 老 家 的 沉 闷 。 这 回 , 父 母 没 有 和 我 一 同 搬 去 。 毕 竟 那 儿 也 有 亲 人 照 顾 。 而 我 的 行 走 也 确 有 明 显 改 善 了 。 再 说 , 要 搬 的 东 西 少 了 许 多 。 倒 是 花 了 点 钱 , 装 修 了 一 下 我 住 的 房 子 , 装 了 空 调 。 常 住 的 地 方 便 改 到 了 深 圳 。

    这 样 住 了 有 三 个 月 。 忽 然 “ 心 血 来 潮 ” 地 搬 到 她 姐 家 里 。 原 因 是 我 们 对 未 来 生 活 有 了 新 的 计 划 , 我 们 要 准 备 一 下 自 己 的 英 文 , 我 们 要 为 计 划 的 实 行 做 些 准 备 。 她 姐 家 刚 好 就 在 学 校 附 近 , 还 靠 着 荔 枝 公 园 。 早 晚 一 散 步 , 呼 吸 一 下 新 鲜 空 气 , 练 练 行 走 , 日 子 倒 内 容 丰 富 起 来 。 而 且 , 叔 家 里 虽 然 常 常 人 多 热 闹 , 嬉 戏 一 下 挺 快 活 的 , 但 总 是 静 不 下 心 来 读 点 书 , 写 点 东 西 。 搬 了 之 后 又 可 以 花 多 点 时 间 在 自 己 喜 爱 的 活 动 上 了 。 这 是 两 年 内 的 第 六 回 搬 家 。 也 是 操 办 了 点 家 具 床 铺 , 装 了 空 调 便 安 了 个 简 单 得 不 能 再 简 单 的 家 。

    现 在 我 们 正 坚 定 地 朝 自 己 的 目 标 奔 去 。 “ 逢 山 开 路 , 遇 水 搭 桥 ” 。 我 们 要 到 外 面 的 世 界 走 走 , 看 看 。 也 许 我 是 天 定 了 不 能 在 青 年 的 时 候 安 家 的 。 那 就 四 海 为 家 好 了 。 谁 叫 我 要 那 么 倔 , 非 得 过 自 己 喜 爱 的 生 活 不 可 呢 。 我 想 , 天 总 得 让 我 在 什 么 地 方 安 下 家 , 生 个 胖 小 子 , 美 美 地 过 下 半 生 的 。

〔1996/10/31〕


(Posted on 98-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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