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饭店

饭　店　一　年　半　（节选二）

·廖　某·

　　二天上午我去单位续假，刘所长接过假条，把眼镜戴上，看了一会儿说： “ 大夫的字就是高，看半天不知是中文，你给我翻译翻译。 ” 我说肝炎又重了，好几个加号。刘所长把眼镜摘了，上下打量我： “ 红光满面啊，看着浑身都是劲，这肝炎得的让人馋。 ” 我递给他两盒中华烟： “ 你要相信科学，大夫给我看着病，忽然把口罩戴上了，可能怕空气传染？ ” 他把烟放进抽屉，脸上变颜变色的： “ 你坐那边你坐那边。 ” 我说我不坐，我一向敬重你。他把茶缸用手捂紧，站了起来： “ 那我得坐那边，我老了，跟人说话得保持一定距离，要不耳朵嗡嗡的。 ” 一溜烟坐到了窗口边，一脸警惕。我笑笑说，现在可以了吧？他也笑，说可以了可以了，又说是啊，不能看表面，我住的地方就有一个人，身体壮的象头牛，可过几天不见了，你猜为啥？哈哈，死了。我表情凝重： “ 病来如山倒啊，再好的身体也没用，不过你耳朵真好使，离这么远我都快听不清了。 ”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 “ 不过我说的这人是叫捅死的，病死说容易容易，说不容易也真不容易，要不追悼会天天开，你说是不是？再说现在的大夫也不负责任，想咋看就咋看，想咋写就咋写，就象你这假条，他是不是诓你的呀，他戴口罩，是不是嫌你吃大蒜了呀，再换个医院看看？ ” 我又摸出一盒烟扔过去，说领导啊，你就别折磨我了，再换个医院该戴俩口罩了，病又重了呀。他接过烟，仔细一瞅： “ 咋换牌子了，真抠啊。 ” 我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吸的，美帝烟。他说嗷，那得尝尝。我说晚上喝酒？他说那得找个好地方，听说你同学开个红衣骑士，相当不错的，不过你得站一边，要不我病了，这单位谁领导啊。我暗暗吃惊，他消息真灵啊，单位有人出卖我。我说可以，那里有我的股份，他们借我不少钱呢。又聊了会儿别的，约好晚上几点，我就握手告辞，他赶紧把手背后面，说免了免了，自己人客气啥。我想他该狠洗手了，香烟盒上的玻璃纸也得用肥皂打打。
　　来到饭店，我和李想都有些不好意思，眼光一碰一碰的，想说什么又都没说出来。内弟在我们跟前走来走去的，双目直视。我问王涛，田军还没来？王涛说狗男女一对都没来。李想不乐意了，说为什么骂人？王涛说服务员都象她一样，饭店还开不开？我凑近王涛闻闻，说有股老陈醋的味道。王涛莫名其妙，李想却拍手笑了起来，我也闻到了，熏死人，可以叫民工就饺子吃。王涛说神经病，到后厨生气去了。我和内弟正有一答没一答的说着话，李批林走了进来。
　　春天到了，身着春装的李批林妩媚无比。面对一脸惊讶的我，她笑容灿烂： “ 哥哥呀，想妹妹了吗？ ” 我赶紧笑： “ 坐坐坐，田军想你都想傻了，你要见他肯定吓一跳，流着长鼻涕，眼上都是眵目糊，这会儿肯定在你门口坐着呢，天天等你。 ” 李批林笑的更灿烂了： “ 是吗，我咋没见呀？ ” 我说你咋会见，你以为是收废品的。她说王涛呢？我说王涛去冬泳，淹死了。她说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啥时候娶妹妹呀？我哈哈大笑，扭头对一脸僵硬的内弟说： “ 你在劳改队里呆久了，不了解外面的情况，现在都这样，她越说叫你娶她，就越说明她想叫别人娶她，自己可不敢瞎高兴。 ” 内弟说呵呵，这世界变的太可怕了，然后吸烟。
　　李批林问，他是谁呀？我说说出来把你高兴死，他是我内弟。李批林一吐舌头，说露馅喽。她说她去民航上班了。我说空姐？她说不，扫地。我说扫地的都好看的没办法，看来政府重点抓窗口工程了。又聊了会儿，她要走，咋留也留不住，只好趁内弟不注意，依依惜别。
　　李想说我内弟，都是你个电灯泡，照跑了个大美人。我说你不了解情况，田军我俩是好朋友，我岂能横刀夺爱？再说，我也不是那号人呀。李想说呸呸呸，你以为电灯泡是傻子？笑着跑了。我说都这样，看到了吧？内弟打个假哈欠，说快开饭了，该忙了。
　　田军一整天没露面，花季傍黑才来，她说老家来人了，真抱歉。我说没关系，田军小时侯旷课约小妞，每次都这样说，老师骂他，真笨呀，你不会说点别的理由？下次他就说老家人走了，他去送。花季说真孬呀你，脸红红的忙去了。
　　天黑透时，刘所长来了，同来的还有副所长，书记，办公室主任以及红人１２３。进包间落了坐，刘所长四处打量： “ 不错不错，连闺女都一个比一个好看。 ” 他问花季： “ 多大了闺女？ ” 花季甜甜一笑： “ 十八。 ” 刘所长呵呵笑： “ 不简单不简单，阿庆嫂当服务员恐怕都有四十了。 ” 我也笑： “ 那是啥年月，兵荒马乱的，现在街上卖化妆品，说是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放那时都得改成今年二十，明年四十。 ” 刘所长说： “ 又胡说了，再抹两年孩子都来不及生就死了，要女的还有啥用，快叫闺女整菜吧。 ” 花季走后，红人１把门掩上，带头鼓起掌来： “ 欢迎刘所长讲话！ ” 大家都跟着鼓掌。刘所长清了清嗓子： “ 我的话时间不长，大家不要有小动作，我最讨厌开会做小动作，还有打瞌睡。 ” 我一直没落座，站在一边说，今天不会瞌睡，有酒喝。主任说那以后开完会都喝酒，书记说大家认真听，不要讲话。刘所长说主任： “ 就你毛病多，每次我在会上讲，你就在下面讲，太不象话。 ” 主任说我错了。刘所长问书记，今天开会啥内容？书记说太仓促了，也没讨论，要不老一套，还批评人吧。刘所长说中，就把目光照大家，照谁脸上谁冲他傻笑，他看看书记： “ 都不忍心呀，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还批评主任吧。 ” 书记装着喝茶，来不及说话的样子。主任赶紧笑，说您批评吧。刘所长就批评开了： “ 你还象个主任吗？那天你在背后说我啥？嗷，我没领导风度，坐在所长办公室，不认识的人找来了，都以为我是收发室老头，我要说我是所长，不认识人都说，滚蛋吧，你要是所长我就是所长他爹，你你你你象话吗，是不是主任不想干了，啊？！ ” 主任使劲把眼挤潮，说所长啊，你可不能听信谗言呀，有人一直想害我呀，你得给我做主呀。书记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冕，所长，要不开喝吧？刘所长看了看上齐的凉菜： “ 菜不错呀，开喝。 ”
　　我抽身要走，主任拉住了，你可不能躲啊。我就看刘所长，刘所长想了想，说你就挨主任坐吧，不过你要自觉呀。我说明白了，我另备一双筷子，酒杯专用。
　　场面开始热闹，大家吆五喝六，你来我往，后来又打对班儿，结果主任喝多了。他光替刘所长喝，间或也替替书记，喝的双眼猩红，鼻涕横流。他擤把鼻涕，顺手在刘所长袖子上一擦，指着刘所长骂开了： “ 你脸真大呀，脸大可不敢躺那儿，要不分不清那边是屁股。大夫打针才省事，不用弯腰。 ” 刘所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对书记说： “ 你看看你看看，他每次骂你都指着我，太不象话！ ” 刘所长的本意是想叫书记伸伸头，把这醉鬼很批一顿，可话没说好。书记不高兴了，说主任： “ 你真是个醉鬼呀，看你鼻涕又流出来了，还不擦擦！ ” 主任就又擤鼻涕，去找书记的袖子。书记一躲： “ 毛巾还在刚才那地方，你往那找！ ” 刘所长起身要躲，早被主任拽住： “ 呵呵，毛巾还会动。 ” 刘所长恼了，大喝一声： “ 住手！ ” 主任就住手了，露出一脸春天般的笑容，看来这货是真喝多了。
　　散场时，我给他们发红塔山烟，刘所长和书记各六盒，副所长四盒，主任两盒，红人１红人２各一盒，红人３不发，是女的。书记笑说，你分的怪清呀，我说都是领导教育有方。
　　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时针已指向凌晨，这时门开了，走进三个很象土匪的人。这三人眼光贼凶，又一脸的没见过世面。他们要吃饭，地道的东北口音。那两年东北虎四面出击，在大江南北屡屡犯事，干了多起在当时属于惊天动地的大案，名声大噪。记得当时有人写了本书，好象叫《贼王》，就是描述东北虎的，很是畅销了一阵。结果东北人小坏人也跟着沾了光，他一恶，你以为碰上东北虎了，赶快拍他。
　　花季拿着菜谱，笑盈盈叫他们点菜。东北１说： “ 点什么点，内地字我们不认识。 ” 东北２说： “ 我们只认识东北字。 ” 东北３说： “ 大块肉大碗酒只管上，怕没钱给不是？ ” 说着掏出几张票子，都是一块两块的，冲花季晃了晃。东北１说： “ 他拿的是侦察兵，大部队在这里。 ” 说着拍了拍兜。花季捂着嘴，跑到后厨，扑哧一声笑出来： “ 来了三个超级大笨蛋！ ” 郭王李三师傅都走了，有手艺的人都不爱多干活，除非给加班费。剩下四个小工，至多配过菜，锅都没碰过。花季说在家没做过饭？小工说，那是农村饭，能给客人吃？花季说只管做，瞎胡炒呗。几个小工高兴了，擤一把鼻涕，在手上搓了搓，捋胳膊干了起来。
　　菜端上去了，几个人吃得直纳闷。东北３说： “ 还没咱庄里的好吃，要知道不出来混了。 ” 东北２说： “ 这里还有鼻屎呢。 ” 东北１说： “ 笨蛋，那是好东西。 ” 夹起来吃了。
　　我小声说，又碰上混混了。王涛说白吃也无所谓，没几个钱。内弟说早知道我就生在东北了。我说可惜不由你。正说，田军睡眼惺忪进来了，我朝那边努努嘴，田军不瞌睡了，眼睁老大。
　　几个人狼吞虎咽地把酒菜干完了，东北１大喊： “ 算帐１东北２也喊： “ 算帐懂不懂？算帐就是心口疼！ ” 李想跑了过去，又一脸煞白折回来了。看样子是吓坏了，问她不吱声，只用手捂着脸。我说算了，只当给他们买药。内弟说我去看看，一把没拉住，只好拽着田军跟了过去。内弟脸阴阴的说： “ 一共三十六块！ ” 东北１说你看这够不够？翻起甲克，露出一排刀子。我仨都愣了，只觉得寒气扑面而来，我听见田军的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我赶紧说： “ 这顿饭送你们，原来你们是卖艺的，辛苦了辛苦了。 ” 东北１说： “ 再说我打你，我们是黑帮！ ” 我赶紧发烟： “ 卖艺的就是黑帮，内地都这样叫。还有要饭的也是，叫丐帮。 ” 东北１说： “ 我叫大狗，听说过没？ ” 我挠挠头： “ 没听说过。 ” 东北２说： “ 大狗没听说过，二狗呢？我是二狗。 ” 我说： “ 不好意思。 ” 东北３说： “ 我是三狗，应该听说过了吧，那次打当兵的，叫当兵的把我胳膊打折了，全乡都知道。 ” 东北１瞪他一眼，对我说： “ 俺把名字都告诉你了，你还没告诉俺你叫啥，不懂规矩还是咋的？ ” 我又给他们发一圈烟： “ 点上点上，嗷，你说我呀，还是老名字，霍元甲，听说过没？ ” 三人一起愣了愣，努力回忆着。东北１说： “ 听着耳熟，这人好象老厉害，名声都传东北了。 ” 我看三人确实傻，就继续逗他们： “ 那就是我啊，这几年不混了，开个餐馆玩玩。 ” 东北１上上下下打量我： “ 可惜呀，这么年轻就晚节不保了。 ” 我指着田军呵呵一笑： “ 还有厉害的呢，你猜他是谁？大名鼎鼎的座山雕哇！ ” 东北３说： “ 蒙人！我小时侯他都叫毙了。 ” 我说： “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毙他时他光闪，太费子弹了，那时侯子弹值钱呀，一颗换头牛，公安一心疼，回单位请示去了。座山雕吸根烟，见公安还没来，就钻山沟了。前一阵我把他的金牙薅掉一颗给他整了容，你看多年轻，才五十多。 ” 东北１说： “ 四十多。 ” 田军已经稳过神了，一脸的跃跃欲试，忽然大声说： “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摸哈摸哈！ ” 说的大家一愣一愣的，他又说： “ 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 ” 东北１对我说： “ 可惜一代英豪，如今成了疯子。 ” 然后一抱拳，说青山不转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三人大踏步走了。
　　说到威虎山，我还真去过，那是９３年作香料生意时去的。就在牡丹江边上的海林市，离牡丹江半小时车程。至于那座山是不是威虎山，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杨子荣墓就在那里。座山雕其实是个小土匪，好象就十几个人，几杆破枪，哪抵得住杨子荣的小分队，碰上就消灭了，不费吹灰之力。至于八大金刚什么的纯属虚构。杨子荣当一年兵就牺牲了，面相很老，一脸胡子。记得当时在海林市，从杨子荣墓出来，坐得是倒骑驴，就是那种人在后面骑的三轮车。车夫有五十多岁，他说太乱，人在前面骑容易挨闷棍。那里的人把人念银，把肉念又，我逗车夫，说有银又包子卖吗？他呵呵一笑，说快了，我正找厨师呢。我说你原来是土匪吧，他说去报名了，还没批下来，土匪就灭了，你说亏不亏。我说老亏，要不你现在会干这？他说是啊，早崩了。我说你要打我闷棍咋办？他说你没把钱亮出来，我会亮闷棍？那谁还敢坐车呀。我说哈哈哈，真厉害，你是平时为民，随时为匪呀。他说你夸的我脸都红了哈哈哈。
　　书归正转。三个东北人走后，我们乱笑一气，忽然想起没结帐，都说算了算了，王涛我俩就回家了。路上王涛说，以后再碰上坏人，就别涮了，直接喊李玉和。我说好，喊李玉和。李玉和是片警，关系相当好。当初正装修，他来了，问这是谁的店？田军趾高气扬的说我的，啥事？李玉和说啥事？找个墩儿坐坐。他当时穿的是便服，四十多岁的样子，稍微有些胖，看不出有惊人之处。田军说，找个墩儿坐坐？信不信我踢你？李玉和说，乖乖，你老厉害呀。田军说我喊１２３，再不走真踢了。他对王涛说，你踢，你皮鞋破。王涛把脚往后藏，说这不忙装修嘛，穿新皮鞋干啥。李玉和说踢呀小子，田军说你先说你是干啥的，我再决定用左脚还是右脚。李玉和掏出个本本扔过去，说自己看。田军一看，赶忙和他握手，说同志哎 … … 李玉和说你这是左脚还是右脚呀？田军说右手右手，你早说呀！李玉和说你这可不行，要是普通老百姓，屁股还不叫你踢肿？田军说踢不肿踢不肿，我一般踢迎面骨，迎面骨脆。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和李玉和握手，说你好。李玉和看看我，又看看田军，田军说，我司机。李玉和说怪拽，还有车？我说可惜得用腿蹬，李玉和说呵呵呵，你晚说一会儿我该抢着和他握手了。又说，弄这么大个饭店，该不是抢银行了吧？我说我也纳闷呢，我指指田军，那晚他一脸惊慌去找我，手里拎个大黑袋，那可是个月黑风高之夜啊，一般这种天气拎大黑袋的人都是犯事了。果然一袋钱，我警告他，啥也别说，不知者无罪。这不，装修用的都是大黑袋里的钱。李玉和说好啊，可叫我立回功了，扑上去就把田军拧住了。田军看他来真的，急了，大喊冤枉啊！李玉和用个东西朝他腰眼一顶，再喊我就地击毙你，抢银行的敢挣扎都是就地击毙，说，是不是你干的？敢说不是就地击毙！田军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还有王涛，还有他和他内弟。李玉和哈哈大笑，把田军松了，说开个玩笑。田军擦把汗，说你也不能掏枪呀。李玉和说呵呵，打火机。
　　派出所离我们店不远，李玉和常常溜达着就来了，他酒量大，中午喝完不耽误下午工作，没一点醉态。当然也不是白喝，他经常给我们拉生意。拉生意时，他装着不认识我们，双手一比画，意思是宰。我们就宰。结帐时，吃个二百多，田军就说八百八，把客人惊的差点坐地上。李玉和赶紧扶住他，说高兴了不是，太便宜了。客人看他说这，只好充面子，说哈哈哈，八百八算个球。查钱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不，李玉和今天又来了，后面跟个农村人，天暖了，还穿着老棉袄。这人二十来岁，黑瘦，属于长门牙那种，一笑，俩门牙压着下嘴唇。李玉和说是亲戚，叫二蛋，来店里找个活干干。我问，有文凭吗？二蛋说没，我说有小孩儿吗？他说有，仨妞，大的都上小学了。我说操，你才多大，是早产吧？他说不是，俺家里穷，娶个寡妇。我说这样好这样好，白落仨妞，省得你费劲了。他说老板说的是，伺候月子娃多累人，咱就没这一项，直接当爹。李玉和说白乱了，你说叫他干啥吧。我说你安排的人，咋说也得照顾呀，要不让他当大拿吧。二蛋说大拿是干啥的？我说大拿就是啥都干，日理万机。把二蛋安排到后厨，我和李玉和沏上毛尖，有一搭没一搭得闲聊。我说你家亲戚长的怪好看，他说那是，把牙拔了就是电影演员。我说可不敢拔，那叫节约牙，吃饭碗底儿都能刨净。他说好了好了，然后一个劲看表。我说你还有事？他说你脸皮真厚呀，都十二点十分了，还装住不饿。我说反而你有理了，就张罗酒菜。
　　这天是礼拜天，客人不多，田军王涛内弟几人就都来陪李玉和喝酒。酒至半酣，王涛说有人掂包。隔窗一看，马路那沿几个彪形大汉正旁若无人的从一汽车里掂出一黑色手袋。正是王运动一伙。田军也认识他们，忙打掩护： “ 那是他们自己的车。 ” 李玉和说不太象啊，贼头贼脑的。我说那你去抓吧，俺正好看热闹。李玉和说社会治安为啥搞不好，就是因为你们群众袖手旁观。我说喝酒喝酒，大家就又喝酒。来来往往了一翻，李玉和说不行，我得去抓他们。我说好了吧，人家走二里地了。李玉和朝脸上拍一掌，说失职啊。田军说蚊子都拍不死，大家都笑。李玉和也笑，说我要真拍，脸早打歪了。我说天天失职，是不敢真拍，要不肿个脸，群众该高兴了，说终于有人挺身而出了。李玉和说哈哈哈。
　　酒喝不下去了，大家就瞎讲。内弟说： “ 我在劳改农场是种地的，那天正插秧，一辆装啤酒的东风斜沟里了，啤酒落得哪儿都是，压车的急呀，就向干部求援，干部一挥手，说上！大家一窝蜂就把车给推了上去，然后装啤酒。啤酒终于装完了，压车的感动呀，流一脸泪，可一看车，傻了，啤酒只剩半车，放眼朝秧田望去，啤酒毛都没一个。干部说感谢就不用了，这是我们应该的。压车人看看一堆劳改犯，又看看五大三粗的干部，只好门牙落了朝肚里吞，咬着嘴唇上了车。眼看着汽车一溜烟没了影，大家高兴啊，一袋烟工夫，啤酒全从泥里起了出来，小山一样。那天象过节，参战者一人两瓶，剩下的都给干部背回了家。他家开个小卖部，把他老婆喜的，说以后再也不朝你们脸上吐唾沫了，从前她见了我们总是朝我们脸上吐唾沫。 ” 大家听了都哈哈哈，我说： “ 我讲个李玉和的故事吧。 ” 李玉和眼一斜： “ 实事求是。 ” 我说： “ 倒黄金的夏大头你们知道吧？ ” 田军说： “ 知道知道，头可大，离老远，人没过来，头先到了，下雨天，他头底下站的都是避雨的。 ” 我说： “ 前几天他被人揍了，对方是卖汽车配件的，自称黑社会。大头叫我找人，我就找了李玉和。 ” 李玉和剔着牙： “ 黑社会算老几，我揍不死他，接着往下说。 ” 我说： “ 大头找辆破吉普，装着李玉和就去了。见了老板，李玉和说你就是黑社会，哈哈哈，笑声没落，嗷的叫一声。老板他娘，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拿榔头朝李玉和的后脑敲了一家伙，说这口锅挂那么高干啥，净碍事，我得再敲一下。噗，敲空了，那口锅早跑了。 ” 大家又笑，李玉和说你胡编吧。
　　这时税务局的小黄领着小孩来了，我和田军赶紧站起，说坐坐。小黄说他小孩非得要看鸽子，只好领他来了。我说只有杀好的呀，他说来两只椒盐的就行。小黄不和我们坐，他要陪小孩看鸽子。鸽子上来了，小孩说，每次你都叫我看死的，小黄拍他脑瓜，每次你都装着说这句话，吃吧，小孩就笑的很开心的吃起来。临走，小黄说，给你定个死税吧，交的少。我用力握他手，说谢了，田军，快拿条烟！
　　下午李玉和我们去泡澡堂，进门时，李玉和拿工作证一晃，说管用不管用？把门人说管用管用，那是免票。李玉和说香皂免不免？把门人说不免，经理光扣钱。李玉和说把经理叫来，王涛跑了进来，说买好了买好了，你看一大袋。李玉和正搓背，把门人凑了过来，一边让烟一边说，能不能把我小孩救出来，以后来洗澡，不要钱。李玉和四下看看，说就这破地方，一年也洗不了二百块，你小孩是犯的啥事？把门人说强奸，李玉和说操，几个？把门人说现在只承认了俩，我儿多精，越多越坏菜。李玉和说你走吧，我帮不了你。把门人说真不帮了？又递过去一根烟，李玉和正要接，他又收了回来。李玉和闹个尴尬，说还不走，想叫我发脾气不是？把门人就走了，从我跟前路过，他嘟哝说，我现在就去加汽，烫死你个鳖孙。果然时候不大，池里的人都烫了出来。
　　晚上接着喝，凉菜刚上齐，蔡老七来了。蔡老七是工商局经济检查大队的，领一妖艳女子。我说今天都来齐了，就差防疫站的了，中午是税务黄。蔡老七说群英会群英会，然后和李玉和握手，两人都哈哈哈。蔡老七说把这个女的介绍给你吧，李玉和说中，你不介绍不是人！蔡老七说没文化就是没文化，礼貌用语都听不出来。李玉和说，你说的才怪，我国领导人接见美国领导人，我国领导人说，把东北给你吧，美国领导人知道是礼貌呀，就说那我把美国给你，这不乱套了。蔡老七说哈哈哈，那咱不吃亏。
　　晚上客人还是不多，田军就叫花季一起喝酒，花季说叫李想也来吧，冲我眨眨眼。田军说叫呀，我不能搞特殊呀。李想就和花季嘻嘻哈哈坐在了我和田军之间。李玉和说叫大拿也来吧，算是给他接风。蔡老七说大拿是谁呀，田军说是李玉和失散多年的儿子，刚从台湾飞过来。二蛋被拽来了，不敢坐，露俩大牙笑。蔡老七上下打量二蛋，说是不是搞错了，他往这儿一站，我们才是台湾的。正说笑，装修的民工探头探脑的摸来了。
　　领头的民工头抹的很亮，就是从前形容的落不上苍蝇的那种。田军说： “ 呵呵，我们这里汉奸招满了，你去别处看看。 ” 亮头说： “ 哈哈哈，有下岗的没，我好顶上。 ” 掏出假阿诗玛让了一圈。我说发财了？他说： “ 那里那里，怕丢你们的人，借村长衣服穿穿，我老婆说去要帐，要体面点，要给我头上抹油漆，我骂她一顿，去村口理发店上了发蜡。农村人难啊。 ” 田军把阿诗玛吸一口按到了烟缸里，说明天吧，然后看我。我说明天吧。亮头说今儿赖好给俩，烟钱还是赊的呢。田军说今天是礼拜天，没卖住钱，说明天就明天，快闪吧。亮头一脸难受的看看同伴，又看看我们，一步一挪的走了。
　　蔡老七说，没有老鳖？几天不吃老鳖浑身没劲。李玉和双眼发亮，说老鳖就是好呀，那次给银行办案，跑一天没劲了，晚上一吃老鳖，得，接着跑。那几年老鳖金贵，基本是野生的，不象现在，挖个坑就能养，连小鳖崽子做出来，都是一块一块的白肥油。我给田军使个眼色，操作间有两只老鳖，叫他藏起来。田军会意，打个哈哈，说我去安排，我去安排。不一刻，里头传来田军的叫骂：老鳖没有了，早上购货单上也不写，客人想吃也吃不上，不想混了？接着传来空空空脚踢的声音。我说他又打厨师了，每天都要踢几次。蔡老七对女伴说，你看俺关系多铁，没老鳖就踢厨师。李玉和说哈哈哈，就怕把脚踢断，墙多硬。我说哈哈你听出来了？厨师多灵，苍蝇一样，他一踢，人家一闪，每次都踢墙上。田军没听见我们的议论，一脸怒气落了坐，说一人三脚。李玉和说没踢住吧，田军说咋没踢住？你没听见声音？李玉和说那是踢墙呀哈哈哈，田军一拍脑门，说真是喝多了，一喝多我光踢影子。李玉和说我也有这个毛病，说着朝田军后脑拍了一掌，说看看，又拍住影子了。大家都笑。
　　这时门外响起了噪杂声，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我和田军出门一看，一溜架子车，拉的全是大沙。我说咋回事？拉沙的民工说，你这里不是要改成上访站吗，这不，头一批沙拉来了。田军说还集中营呢，想找事儿？一个一个叫你们横着回去！民工说冤枉啊，这有你们亲笔写的条。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要大沙若干，落款是某某路红衣骑士酒家。字写的歪七八扭的，显然有人捣乱。我猛然朝右边看去，昏黄的灯光下，羊城暗哨的老板一闪不见了。羊城暗哨是一酒家，生意没我们的红，每到饭点，这老板总要若无其事的从我们门前走过，好象很随便的朝里面瞅了瞅，再拐回来时脸上就有了痛苦的表情。若是他生意好了，会兴高采烈的来我们店里，有时借菜，有时喷几句： “ 哈哈，人真多呀，根本坐不下，我想匀给你们几桌，他们不高兴了，说你不是把我们朝火坑里推吗，要揍我，只好来你这儿躲躲。 ” 他要是来借老鳖，越发牛气，说乖乖，真凶，一回吃俩，长这么大没见过。当时借菜是常有的事，一是冰箱小，二是那时才起步，摸石头过河，不定那样卖的快，就没了。有次我去他那儿借海带，说： “ 十五个老鳖，有没有？ ” 他快昏了，半天才说： “ 水。 ” 服务员赶紧给他到上，他吧唧吧唧喝了几口，说十五个老鳖，撑死球算了，又说没有。我说海带总有吧，他有气无力的说你去后边称吧。有次去菜场买菜碰见他，我说，田军，快写，田军掏出笔，在购物单上刷刷添上老鳖一百只。他说买啥菜呀？田军说不买啥，把购物单叫他看，他只看了一眼，把脸扭过去，用手在眼睛上刮，然后甩地上两颗水珠，说出汗了，又说是不是写错了？一百个花生？田军说错啥，百鳖宴，光定金都给了一万五。这老板一下没站稳，连人带车摔在一起。
　　等把拉沙的民工赶跑，大家都不喝了，使劲握过一番手，都散了。
〔节选二〕

(Posted on 2001-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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