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瞎 　 话　（四之四）

·刘永年·

　 　 童 女 听 说 凶 僧 前 来 讨 战 ， 屈 指 一 算 说 “ 我 这 次 出 战 不 知 如 何 ， 他 虽 然 减 了 十 年 道 行 ， 但 究 竟 能 不 能 打 得 过 他 ， 还 在 两 可 之 间 ， 所 以 今 天 这 一 战 不 知 道 还 能 不 能 与 大 家 见 面 。 ” 说 罢 泪 下 。 王 瞎 话 也 是 心 急 如 焚 ， 无 奈 自 己 也 帮 不 上 什 么 忙 。

　 　 童 女 擦 了 眼 泪 ， 提 起 钢 针 ， 来 到 庙 外 。 看 到 凶 僧 ， 用 手 一 指 ， 道 ： “ 道 兄 ， 常 言 道 ‘ 出 家 人 慈 悲 为 本 ， 善 良 为 怀 ’ ， 冤 家 宜 解 不 宜 结 ， 你 回 去 吧 。 你 去 修 行 你 的 ， 我 在 这 和 我 郎 过 我 的 日 子 ， 井 水 不 犯 河 水 。 逢 年 过 节 ， 我 到 你 那 里 去 ， 报 恩 于 你 。 ”

　 　 和 尚 冷 笑 一 声 ， 说 道 ， “ 我 被 王 瞎 话 打 了 一 个 大 紫 包 ， 减 了 十 年 道 行 ， 我 修 炼 几 十 年 的 白 骨 仙 也 被 你 俩 打 散 了 ， 今 天 你 我 必 须 决 一 死 战 ” 。 说 罢 抡 铲 便 砸 。 童 女 用 针 接 架 相 还 。 二 人 战 了 一 百 多 个 回 合 ， 和 尚 不 敌 ， 额 头 渐 渐 冒 汗 ， 忽 然 眼 睛 一 亮 ， 心 想 ， 硬 的 不 行 ， 何 不 智 取 。 想 到 这 里 ， 拧 身 跳 出 圈 外 ， 从 腰 中 取 出 老 师 广 法 禅 师 的 捆 仙 索 来 ， 一 抖 手 ， 捆 仙 索 从 上 而 下 直 奔 童 女 而 来 。 童 女 再 想 躲 已 经 来 不 及 了 ， 耳 轮 中 就 听 见 “ 哗 啦 ” 一 声 ， 捆 仙 索 把 童 女 锁 了 起 来 。

　 　 和 尚 想 ， 广 法 老 师 前 去 南 天 门 赴 会 ， 我 把 捆 仙 索 偷 来 就 已 经 犯 了 条 法 ， 现 在 又 用 它 捆 了 童 女 ， 更 是 罪 上 加 罪 。 又 一 想 ， 一 不 做 二 不 休 ， 抡 起 禅 杖 照 定 童 女 砸 去 。 禅 杖 重 六 十 二 斤 半 ， 抡 起 来 一 两 贯 一 斤 ， 落 下 来 有 千 斤 之 力 。 就 听 “ 噗 ” 的 一 声 ， 把 王 瞎 话 和 院 外 那 些 姑 娘 吓 得 一 闭 眼 ， 再 看 童 女 已 被 砸 成 一 堆 泥 了 。

　 　 刚 砸 碎 童 女 ， 广 法 禅 师 来 了 ， 大 喊 一 声 ， “ 畜 生 ， 敢 偷 我 的 捆 仙 索 ， 又 打 碎 童 女 ！ ” 急 急 走 到 和 尚 面 前 ， 对 着 和 尚 连 拍 三 掌 ， 和 尚 道 行 全 无 了 。 这 时 一 股 祥 云 从 空 而 降 ， 广 法 一 看 ， 正 是 观 音 ， 忙 打 稽 首 道 ： “ 阿 弥 陀 佛 ， 您 看 如 何 处 置 这 个 恶 徒 ？ ” 观 音 说 ： “ 你 管 你 的 徒 弟 ， 我 来 管 我 的 童 女 。 ”

　 　 观 音 来 到 院 中 ， 用 净 水 瓶 滴 出 三 滴 水 ， 口 念 咒 语 ， 把 童 女 灵 魂 唤 到 面 前 ， 说 道 ： “ 你 下 凡 是 不 对 的 ， 但 是 下 凡 不 怪 你 ， 是 那 王 广 然 把 你 扛 到 家 去 ， 硬 说 你 是 他 媳 妇 。 本 当 治 他 的 罪 ， 但 他 孝 敬 父 母 ， 他 父 亲 死 后 ， 又 非 常 孝 敬 母 亲 ， 我 就 不 降 罪 于 他 了 。 但 是 从 此 你 俩 的 姻 缘 就 结 束 了 。 你 马 上 回 到 庙 中 ， 灵 魂 回 到 新 童 女 身 上 。 每 年 年 底 的 腊 月 二 十 三 至 来 年 正 月 十 五 ， 可 以 回 家 和 王 广 然 、 你 的 女 儿 见 面 ， 天 一 黑 就 回 去 。 千 万 不 准 和 王 广 然 有 儿 女 情 长 之 念 ， 只 能 相 见 谈 话 ， 不 再 有 夫 妻 情 份 。 你 回 去 时 陪 王 广 然 到 军 店 村 去 接 他 妻 杜 仁 梅 。 杜 仁 梅 现 在 与 她 哥 嫂 不 和 ， 身 有 重 病 。 你 把 她 治 好 ， 送 他 们 回 家 ， 你 就 回 归 庙 里 新 身 ， 享 受 香 火 供 奉 。

　 　 童 女 领 命 。 观 音 又 给 了 童 女 一 大 块 黑 布 ， 又 暗 说 了 几 句 。 王 瞎 话 和 孩 子 看 见 有 一 个 童 女 的 影 子 一 样 的 东 西 ， 想 必 是 童 女 的 魂 魄 飘 了 过 来 。 影 子 把 布 铺 在 地 上 说 ： “ 上 来 吧 。 ” 王 瞎 话 带 着 女 儿 上 去 ， 把 眼 闭 上 ， 就 听 见 有 风 声 ， 直 奔 军 店 村 而 去 。

　 　 再 说 杜 仁 梅 ， 自 从 王 广 然 走 后 ， 经 常 到 南 边 的 大 路 上 去 看 ， 每 天 都 是 失 望 而 回 。 有 一 天 ， 她 刚 回 到 家 中 ， 杜 老 汉 就 说 ： “ 神 农 架 有 一 个 寺 庙 ， 香 火 很 旺 盛 ， 庙 里 有 神 婆 卖 香 。 听 说 无 福 之 人 ， 烧 多 少 也 上 不 了 天 ， 有 福 之 人 ， 一 烧 这 香 就 会 升 天 。 地 也 不 用 种 了 ， 就 能 享 受 了 ， 我 看 咱 全 家 都 去 试 试 看 吧 。 ” 杜 仁 梅 说 ： “ 我 要 等 王 郎 ， 我 不 去 。 ” 杜 老 汉 说 ： “ 咱 村 都 去 好 几 家 了 ， 还 是 去 吧 。 ” 杜 仁 梅 不 去 ， 于 是 杜 老 汉 领 这 自 己 的 二 女 儿 、 小 女 儿 去 拜 神 成 仙 去 了 。

　 　 这 三 个 人 走 了 好 长 时 间 也 不 见 回 来 。 那 他 们 几 个 到 底 怎 么 样 了 呢 ？ 原 来 ， 这 个 庙 ， 坐 落 在 一 个 大 山 下 ， 大 山 的 顶 上 有 一 个 山 洞 ， 里 面 很 黑 ， 谁 都 没 有 进 去 过 。 但 是 一 年 四 季 都 有 白 色 的 雾 从 里 面 飘 出 来 。 人 们 都 说 这 是 仙 气 ， 据 说 ， 只 要 一 烧 香 ， 跪 在 山 下 面 的 莲 花 石 上 ， 人 就 会 慢 慢 地 飞 到 这 云 雾 中 去 。 神 婆 和 卖 香 的 人 就 说 有 福 的 人 上 天 成 了 神 仙 。 其 实 是 大 洞 有 一 条 大 蛇 ， 这 条 大 蛇 起 先 吸 吃 小 动 物 ， 后 来 吸 吃 山 羊 ， 越 长 越 大 ， 年 长 日 久 ， 就 太 大 了 ， 小 洞 蛇 进 不 去 ， 后 来 天 下 大 雨 又 打 大 雷 ， 蛇 爬 到 这 个 大 洞 里 面 ， 没 东 西 吃 ， 只 能 吸 个 鸟 吃 。 后 来 蛇 看 见 底 下 有 火 ， 好 象 有 人 在 动 ， 它 一 张 大 嘴 就 吸 ， 就 能 把 人 吸 到 嘴 里 去 ， 吃 了 一 个 人 后 ， 蛇 就 在 洞 口 等 候 ， 只 要 底 下 一 冒 火 ， 它 就 用 力 吸 ， 吃 饱 了 就 回 洞 睡 觉 ， 所 以 杜 仁 梅 的 爹 和 两 个 妹 妹 是 被 蛇 吃 了 。

　 　 但 是 关 于 这 些 ， 当 时 人 们 都 不 知 道 。 后 来 谷 城 、 老 河 口 、 竹 山 、 竹 溪 都 有 人 从 很 远 地 方 到 这 里 来 求 神 成 仙 。 后 来 郧 阳 知 府 派 人 专 门 卖 香 ， 进 这 个 山 口 先 搜 ， 看 有 没 有 香 火 ， 只 能 买 郧 阳 香 ， 可 发 了 大 财 了 。

　 　 杜 仁 梅 的 哥 嫂 对 杜 大 娘 不 好 ， 杜 仁 梅 为 这 经 常 和 哥 嫂 生 气 。 哥 嫂 说 她 一 辈 子 也 找 不 到 那 个 姓 王 的 ， 杜 仁 梅 心 中 忧 郁 ， 不 久 便 得 了 重 病 。 病 情 一 天 比 一 天 重 ， 天 天 茶 饭 不 进 ， 请 来 山 中 郎 中 ， 诊 断 以 后 说 ： “ 她 不 行 了 ， 你 们 准 备 后 事 吧 。 ” 杜 妈 大 哭 。

　 　 正 在 这 时 ， 从 门 外 来 了 三 个 人 ， 为 首 的 正 是 王 瞎 话 ， 来 到 屋 中 一 看 ， 问 “ 伯 母 ， 怎 么 回 事 ？ ” 杜 大 娘 把 杜 仁 梅 之 病 一 说 ， 这 时 郎 中 还 没 走 ， 就 见 王 瞎 话 来 到 炕 前 ， 躬 身 摸 着 杜 仁 梅 的 头 叫 道 ： “ 杜 妹 妹 ！ ” 叫 了 两 声 ， 杜 仁 梅 慢 慢 睁 开 眼 一 看 ， 用 无 力 之 手 抓 住 王 瞎 话 的 手 说 ： “ 广 然 哥 ， 我 不 是 在 做 梦 吧 ？ ” 王 瞎 话 说 ： “ 不 是 ， 是 我 来 看 你 来 了 。 ” 杜 仁 梅 一 看 有 一 妇 人 ， 领 着 一 个 小 女 孩 ， 有 气 无 力 地 说 ： “ 广 然 哥 ， 我 们 俩 个 今 生 是 不 能 成 为 夫 妻 了 。 我 的 病 怕 是 治 不 好 了 ， 你 找 到 童 女 ， 是 上 天 保 佑 ， 在 我 死 之 前 能 见 到 你 一 面 ， 也 就 心 满 意 足 了 。

　 　 童 女 飘 飘 然 过 来 ， 在 杜 仁 梅 的 头 上 轻 轻 拍 了 三 下 ， 杜 仁 梅 马 上 觉 得 浑 身 有 了 力 气 ， 坐 了 起 来 。 童 女 说 ： “ 妹 妹 ， 你 别 多 想 ， 你 的 病 已 经 快 好 了 。 我 是 仙 不 是 凡 胎 ， 不 能 同 王 郎 过 一 辈 子 ， 只 有 这 一 段 缘 份 ， 我 还 要 到 仙 府 去 修 炼 。 你 同 你 娘 一 起 到 王 郎 家 过 日 子 吧 ， 我 送 你 们 去 。 我 这 里 有 一 个 小 布 袋 ， 里 面 有 钱 ， 花 多 少 ， 就 往 外 拿 着 。 说 罢 把 小 布 袋 给 了 杜 仁 梅 。

　 　 一 会 杜 仁 梅 起 来 ， 童 女 看 着 让 王 广 然 和 杜 仁 梅 拜 了 天 地 ， 童 女 又 领 着 小 女 孩 一 同 给 杜 老 太 太 磕 了 头 ， 又 让 孩 子 管 杜 老 太 太 叫 奶 奶 。 童 女 说 ： “ 以 后 这 孩 子 就 是 你 们 的 女 儿 、 孙 女 ， 孩 子 这 么 大 了 还 没 有 给 孩 子 起 个 正 式 的 名 字 ， 今 天 我 当 着 大 家 给 孩 子 起 的 名 字 ， 就 叫 ‘ 天 赠 ’ 吧 。 我 把 你 们 送 到 家 就 要 回 去 了 。 ”

　 　 杜 仁 梅 说 ： “ 我 大 哥 虽 然 对 我 不 好 ， 但 他 毕 竟 是 我 亲 哥 。 ” 说 完 从 布 袋 里 向 外 拿 银 子 ， 拿 了 一 大 堆 。 这 时 大 哥 大 嫂 看 着 妹 妹 拿 个 没 完 ， 心 想 ， 这 小 布 袋 里 面 有 多 少 银 子 呀 ！ 杜 仁 梅 看 拿 出 不 少 了 ， 把 布 袋 一 放 说 ： “ 哥 ， 你 拿 东 西 把 银 子 收 走 吧 ， 我 们 一 家 马 上 就 要 到 河 北 去 了 。 ”

　 　 大 哥 拿 一 个 小 竹 筐 把 银 子 收 起 来 ， 顺 便 把 小 布 袋 装 到 竹 筐 里 。 到 自 己 屋 里 把 小 布 袋 用 力 往 外 倒 ， 想 把 里 面 的 银 子 多 倒 出 一 些 来 ， 可 是 只 听 “ 咚 咚 ” 两 下 ， 里 面 就 空 了 。

　 　 这 时 童 女 和 杜 仁 梅 来 要 布 袋 ， 一 看 哥 哥 正 在 倒 银 子 ， 童 女 大 惊 说 ： “ 这 小 布 袋 只 能 向 外 拿 不 能 倒 ， 赶 紧 把 银 子 全 装 回 里 面 ， 我 再 练 十 五 年 ， 这 小 布 袋 才 能 用 ， 不 然 就 废 了 。 ” 说 罢 把 银 子 全 收 回 去 。

　 　 出 门 把 黑 布 铺 好 ， 用 布 把 王 瞎 话 、 杜 大 娘 、 杜 仁 梅 的 眼 蒙 上 ， 说 声 ： “ 起 ” 。 马 上 觉 得 耳 边 刮 起 大 风 ， 大 约 过 了 两 个 时 辰 黑 布 慢 慢 落 下 ， 王 瞎 话 一 看 ， 正 是 自 家 村 中 童 女 庙 ， 也 没 童 女 了 ， 只 有 他 们 四 个 人 ， 只 好 走 到 家 中 。

　 　 一 看 ， 大 门 上 锁 ， 锁 都 锈 了 ， 砸 开 一 看 ， 院 里 都 是 杂 草 。 这 时 人 们 见 王 瞎 话 回 来 了 ， 都 围 上 来 ， 问 长 问 短 ， 帮 着 收 拾 。 王 大 娘 也 来 了 ， 说 ： “ 小 王 ， 去 我 那 里 拿 面 来 做 饭 吧 。 ” 吃 完 饭 后 ， 王 瞎 话 买 了 一 把 香 来 到 观 音 庙 ， 一 看 童 女 新 像 ， 和 原 来 一 样 。 给 观 音 烧 了 香 ， 一 看 ， 童 女 手 中 多 了 一 个 小 布 袋 。 泥 胎 说 ： “ 你 把 你 的 衣 服 脱 下 来 ， 拿 点 银 子 ， 回 去 好 好 照 看 天 赠 。 ” 王 瞎 话 忙 说 ： “ 是 。 ” 拿 了 点 银 子 ， 回 到 家 中 叫 杜 仁 梅 把 银 子 放 好 。

　 　 又 过 了 几 天 杜 仁 梅 让 王 广 然 到 集 市 上 买 了 几 根 大 竹 竿 ， 回 来 劈 了 一 劈 ， 开 始 编 竹 制 品 ， 王 瞎 话 学 得 也 很 快 ， 不 久 也 会 编 了 ， 一 家 人 以 此 度 日 ， 日 子 越 过 越 好 。 杜 老 太 太 身 体 也 很 好 ， 一 家 人 过 得 很 高 兴 。 几 年 以 后 天 赠 开 始 上 学 。 每 年 年 底 ， 童 女 在 腊 月 二 十 三 日 夜 都 来 看 王 广 然 一 家 。 十 五 年 后 的 一 天 ， 王 广 然 对 妻 子 说 ： “ 仁 梅 ， 昨 夜 我 梦 到 她 让 我 去 拿 小 布 袋 ， 她 又 练 成 了 。 以 后 我 们 拿 出 银 子 多 孝 敬 咱 娘 ， 多 给 天 赠 买 东 西 ， 让 她 好 好 读 书 ， 过 上 好 日 子 吧 。 ”

　 　 从 那 以 后 ， 村 里 人 经 常 见 王 瞎 话 一 家 去 村 东 的 观 音 庙 ， 有 人 说 他 们 是 去 拜 观 音 菩 萨 。 也 有 人 说 ， 他 们 只 是 去 看 多 年 以 前 的 一 个 亲 戚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