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有 什 么 风 花 雪 月 ， 我 们 为 了 生 存 而 流 浪 而 奔 波 。
花 瓣 雨·木 奴·
（ １ ） 细 雨 在 空 中 飞 着 ， 我 仰 起 脸 来 ， 看 。
一 阵 风 吹 过 ， 一 个 哆 嗦 。 小 路 边 ， 桃 花 纷 纷 飘 起 ， 粉 红 的 花 瓣 在 霏 霏 的 雨 中 飞 转 着 ， 很 快 就 又 落 下 。
山 谷 里 的 小 路 很 小 ， 连 着 几 天 的 雨 ， 路 边 的 青 草 嫩 绿 已 出 。 一 滑 一 粘 地 走 在 泥 泞 的 路 上 ， 我 加 快 了 脚 步 。 不 知 奶 奶 现 在 怎 么 样 了 ， 我 出 来 快 有 两 个 星 期 。 怀 里 揣 着 才 分 到 的 四 十 六 块 钱 ， 想 着 奶 奶 拿 到 钱 可 以 吃 些 好 东 西 了 。 十 一 岁 已 经 是 大 人 ， 我 也 能 挣 钱 了 。 乱 七 八 糟 的 一 边 在 心 里 自 言 自 语 着 ， 一 边 赶 路 。 不 知 不 觉 ， 笑 了 ， 很 开 心 。
（ ２ ） “ 阿 洛 ， 我 回 来 啦 ！ ” 每 次 从 家 里 出 来 ， 找 到 阿 洛 我 的 第 一 句 话 。 阿 洛 是 我 的 好 伙 伴 。 去 年 ， 家 里 没 钱 了 ， 上 到 五 年 级 的 我 说 什 么 也 不 肯 看 着 奶 奶 东 借 西 凑 帮 我 找 学 费 ， 我 逃 开 了 ， 在 火 车 站 捡 瓶 子 时 遇 到 阿 洛 ， 他 带 我 开 始 跑 火 车 。 阿 洛 住 在 火 车 站 ， 小 我 一 岁 。
“ 青 子 ， 把 钱 送 回 去 了 ？ 你 奶 还 好 吗 ？ ”
“ 送 回 去 了 。 我 奶 挺 好 的 ， 村 里 王 婶 有 时 照 应 一 下 的 。 我 们 还 走 今 晚 那 车 吗 ？ ”
“ 不 走 那 车 走 哪 车 ？ 走 ， 找 小 四 他 们 去 。 ”
（ ３ ） 转 眼 已 过 了 桃 花 季 节 ， 五 月 的 天 已 是 很 热 。
在 北 上 的 ６ ３ ８ 次 列 车 上 ， 我 们 一 群 十 来 个 人 聚 在 一 起 。 老 大 是 快 四 十 岁 的 老 刘 ， 是 坐 阵 的 ， 他 不 太 做 事 。 老 大 交 待 完 ， 虎 子 就 带 我 们 下 去 做 事 了 。 虎 子 是 我 们 的 头 ， 才 十 岁 ， 和 阿 洛 差 不 多 大 ， 却 是 一 个 打 架 够 狠 的 人 。 看 着 他 满 胳 膊 的 烟 头 烫 伤 ， 我 就 觉 得 恶 心 。 不 过 说 真 的 ， 他 还 是 够 义 气 的 。
我 们 每 人 都 有 车 厢 ， 我 和 阿 洛 是 七 号 和 八 号 车 厢 。 车 里 人 不 太 多 ， 我 们 只 能 捡 别 人 丢 的 易 拉 罐 和 啤 酒 瓶 ， 然 后 下 车 时 统 一 交 到 虎 子 那 里 ， 他 拿 去 卖 。 人 多 的 时 候 ， 我 们 也 会 占 座 ， 等 虎 子 以 十 元 钱 一 个 位 卖 出 。 那 样 挣 钱 最 快 ， 可 是 一 年 也 只 有 几 个 月 有 这 样 的 机 会 。
我 在 我 的 七 号 车 厢 里 游 荡 着 。 车 刚 开 ， 没 什 么 事 要 做 的 ， 我 找 了 一 个 空 位 ， 坐 下 了 。 真 热 ， 我 脱 下 了 我 的 小 褂 。 “ 唉 呀 ” ， 身 边 发 出 了 一 种 厌 恶 的 声 音 。 我 扭 过 头 瞅 着 她 ， 一 个 二 十 八 九 岁 的 干 净 女 士 。 她 白 了 我 一 眼 ， 我 低 下 头 ， 看 着 自 己 光 着 的 小 膀 子 上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抹 的 脏 兮 兮 的 。 也 是 ， 自 己 都 不 知 道 有 多 长 时 间 没 洗 过 澡 了 。 忍 不 住 笑 了 下 ， 嘿 嘿 嘿 ， 有 点 傻 不 是 吗 。 遭 人 白 眼 对 我 们 来 说 已 是 家 常 便 饭 了 ， 我 不 生 气 的 ， 反 正 也 瞪 不 掉 我 什 么 肉 。 要 是 虎 子 在 这 ， 他 可 不 成 ， 他 一 火 爆 脾 气 。
“ 青 子 ， 来 ！ ” 阿 洛 叫 我 。
（ ４ ） 和 阿 洛 一 起 在 两 节 车 厢 里 收 到 了 六 个 酒 瓶 五 个 易 拉 罐 。 火 车 过 了 三 四 个 站 后 ， 车 上 的 人 越 来 越 多 了 。
“ 哈 ， 看 你 的 花 鼻 子 呀 。 ” 我 伸 手 去 抓 阿 洛 的 鼻 子 ， 上 面 抹 着 一 团 黑 。
阿 洛 不 让 抓 ， 两 个 人 就 互 相 你 一 掌 我 一 拳 开 起 玩 笑 。
阿 洛 比 我 小 ， 但 是 有 些 地 方 还 是 让 我 佩 服 的 。 不 仅 仅 是 因 为 他 带 我 跑 火 车 ， 他 做 事 很 稳 ， 很 老 道 ， 有 时 连 虎 子 也 要 听 听 他 的 话 。 他 和 我 一 样 ， 也 没 有 爸 妈 ， 从 小 就 在 外 边 跑 的 ， 走 过 很 多 城 市 。 精 瘦 ， 长 着 一 对 长 眼 睛 ， 在 我 们 这 群 人 里 ， 阿 洛 天 生 生 就 的 白 皮 肤 ， 看 起 来 秀 里 秀 气 的 。
我 们 两 个 赤 膊 小 子 在 车 厢 里 玩 着 ， 自 在 ， 这 是 我 们 的 天 下 。
荣 川 到 了 ， 开 始 陆 续 上 来 许 多 人 。 阿 洛 回 他 的 车 厢 。 小 猴 子 带 着 两 个 人 也 上 来 了 ， 他 是 个 三 只 手 ， 十 七 八 岁 吧 。 他 坐 到 车 厢 头 一 个 联 防 席 上 ， 其 他 两 个 人 就 走 开 了 。 车 开 动 了 。 列 车 员 老 邓 叼 着 半 截 黄 红 梅 拎 着 扫 把 走 过 来 ， 坐 在 猴 子 对 面 。
“ 嗨 ， 小 子 你 过 来 。 ” 他 对 站 在 过 道 的 我 仰 了 仰 下 巴 。
我 很 知 趣 地 跑 过 去 ， 接 过 他 手 中 的 扫 把 ， 嘻 皮 笑 脸 地 说 ： “ 我 来 吧 ， 我 来 吧 。 ” 心 里 再 老 大 地 不 情 愿 ， 毕 竟 在 人 家 地 盘 上 呀 。
“ 哎 ， 让 让 ， 请 让 下 ” 。 猫 腰 一 路 扫 过 。 一 大 堆 垃 圾 ， 还 有 收 获 ， 我 将 两 个 矿 泉 水 瓶 子 捡 了 出 来 。 将 垃 圾 装 到 垃 圾 袋 里 ， 拖 到 车 厢 头 。 回 头 ， 我 也 到 联 防 席 那 儿 去 凑 凑 热 闹 。 老 邓 正 和 猴 子 在 聊 天 ， 听 猴 子 在 吹 他 的 小 马 子 ， 那 是 一 个 还 在 上 技 校 的 女 孩 也 真 有 猴 子 的 ， 还 堂 堂 正 正 上 了 老 丈 人 家 。 “ 哈 ， 你 马 子 家 知 道 你 是 做 哪 行 的 ？ ” 老 邓 问 他 ， 猴 子 大 言 不 惭 ： “ 当 然 不 知 道 ” 。
一 会 儿 ， 跟 猴 子 的 三 十 多 岁 小 山 东 过 来 了 。 “ 老 喜 呢 ？ ” “ 往 后 面 去 了 。 ” 说 完 塞 给 猴 子 一 个 皮 夹 子 就 走 了 。 猴 子 将 皮 夹 子 里 的 东 西 掏 出 来 ， 装 进 自 己 的 口 袋 ， 打 开 车 窗 ， 将 皮 夹 子 丢 了 出 去 ， 动 作 很 麻 利 。
老 邓 问 他 ， 今 天 收 成 还 行 吧 ， 猴 子 得 意 地 笑 ： “ 我 去 走 动 走 动 ， 下 站 我 们 就 下 了 。 ”
各 种 小 贩 在 车 厢 里 穿 梭 着 叫 卖 着 五 花 八 门 的 真 假 便 宜 货 ， 有 的 还 编 成 顺 口 溜 ， 可 不 比 一 些 演 员 差 ， 逗 得 满 车 厢 笑 。
（ ５ ） 车 上 的 人 越 来 越 多 ， 往 西 边 去 的 车 并 不 是 很 多 。 还 有 一 天 一 夜 才 到 西 宁 终 点 。 我 卖 了 两 个 位 子 ， 捡 了 二 十 多 个 啤 酒 瓶 。 过 道 上 也 坐 着 很 多 人 。 半 夜 了 ， 我 拉 过 一 张 破 报 纸 ， 铺 在 别 人 的 位 子 下 面 ， 然 后 钻 了 进 去 ， 睡 觉 。 混 合 着 臭 脚 丫 和 各 种 闷 闷 的 怪 味 的 空 气 并 不 能 阻 止 我 的 困 ， 我 很 快 睡 着 了 。 车 厢 的 日 光 灯 阴 阴 地 疲 倦 着 ， 夜 晚 很 冷 ， 我 缩 得 小 小 的 抱 成 一 团 在 黑 黑 的 座 位 下 面 。
阿 洛 把 我 从 座 位 下 面 拉 了 出 来 ： “ 青 子 快 起 来 ， 有 好 吃 的 。 ”
已 经 中 午 了 。 虎 子 拿 着 半 袋 被 称 做 土 司 的 面 包 片 ， 一 只 手 举 着 个 啤 酒 瓶 正 往 嘴 里 灌 。 阿 洛 一 把 夺 过 酒 瓶 ， 自 己 开 始 喝 起 来 。 虎 子 拿 了 两 片 面 包 给 我 。 “ 哪 来 的 ？ ” “ 老 大 说 这 次 生 意 好 ， 他 买 的 。 ” 在 拥 挤 的 车 厢 里 一 堆 十 几 个 流 浪 儿 聚 在 一 起 ， 引 得 所 有 的 人 都 盯 着 我 们 看 。 虎 子 点 了 一 支 烟 ， 吐 着 烟 圈 。 突 然 我 手 里 的 半 片 面 包 被 人 一 把 夺 去 了 ， 是 小 四 。 还 没 等 他 送 到 嘴 里 ， 虎 子 就 又 帮 我 夺 了 回 来 ， 放 到 了 我 手 里 。 虎 子 怒 视 小 四 ， “ 说 好 了 每 人 两 片 的 。 给 。 ” 他 将 自 己 的 烟 递 给 了 小 四 。 五 岁 的 小 四 没 有 作 声 ， 两 只 手 夹 着 个 烟 头 ， 若 无 其 事 地 抽 着 ， 对 朝 自 己 看 的 旅 客 吐 着 烟 圈 ， 翻 着 白 眼 。
车 到 西 宁 站 休 息 三 天 才 返 回 。 五 月 的 西 宁 白 天 很 是 燥 热 。 我 们 回 到 了 我 们 的 西 宁 老 窝 。 离 车 站 不 远 的 一 个 水 泥 盖 板 有 一 个 破 了 的 洞 ， 我 们 从 这 儿 钻 下 去 ， 下 面 是 一 些 管 道 ， 走 到 头 ， 有 一 块 宽 敞 的 地 方 ， 堆 放 了 许 多 破 棉 絮 和 硬 纸 板 ， 这 就 是 我 们 的 家 了 。 冬 天 这 里 是 暖 气 管 道 ， 很 暖 和 ， 夏 天 也 凉 快 ， 又 没 有 人 来 赶 我 们 。 虎 子 、 柱 他 们 都 去 废 品 收 购 站 去 了 ， 我 们 七 八 个 小 子 歪 在 了 地 上 ， 美 美 地 休 息 一 下 。 “ 什 么 时 候 ， 老 子 能 到 青 海 湖 的 鸟 岛 上 去 看 看 就 好 了 。 ” 红 砖 背 对 着 我 们 往 管 道 上 撒 尿 ， 自 言 自 语 。
（ ６ ） 这 种 简 单 而 快 乐 的 日 子 过 得 很 快 。 我 想 不 到 我 的 未 来 ， 也 不 必 去 太 想 ， 虽 然 我 也 想 再 回 到 学 堂 ， 可 是 现 在 这 样 可 以 养 活 自 己 可 以 挣 到 一 些 钱 给 奶 奶 。 我 的 日 子 是 一 天 一 天 过 的 ， 我 只 要 过 好 我 的 每 一 天 。 每 捡 到 一 个 瓶 都 是 我 高 兴 的 源 泉 ， 就 这 么 简 单 。 和 阿 洛 他 们 一 起 在 火 车 上 荡 过 了 一 个 炎 热 的 夏 季 和 秋 季 。 入 冬 的 天 是 一 个 阴 雨 的 季 节 ， 总 是 湿 漉 漉 地 把 我 唯 一 的 一 双 黑 板 鞋 浸 透 。 为 了 省 钱 和 挣 钱 ， 我 有 两 个 月 没 回 家 了 ， 和 其 他 人 比 起 来 ， 我 还 有 个 爱 我 疼 我 的 奶 奶 ， 我 感 到 很 幸 福 。
村 里 还 是 很 穷 ， 阿 福 家 盖 起 的 新 房 子 很 惹 眼 ， 以 后 我 有 钱 了 ， 我 也 要 给 奶 奶 盖 一 幢 二 层 楼 的 。 我 们 家 住 在 村 东 头 ， 老 远 ， 我 就 隔 着 篱 笆 看 见 奶 在 门 前 的 一 小 块 菜 地 里 挖 菜 。
奶 见 我 回 来 了 ， 问 长 问 短 ， 见 我 长 得 愈 加 壮 实 ， 很 高 兴 。 “ 奶 ， 给 ， 钱 ” 。 我 将 我 挣 的 钱 交 给 奶 ， 奶 叹 了 口 气 。
中 午 奶 为 我 摊 了 我 爱 吃 的 葱 油 饼 ， 我 吃 得 很 香 。
“ 在 外 一 个 人 要 多 照 顾 好 自 己 。 ” 奶 坐 在 桌 边 看 我 吃 。
“ 嗯 。 ” 我 咽 下 了 一 口 香 喷 喷 的 饼 子 。
“ 我 最 近 不 知 咋 的 了 ， 老 做 梦 ， 梦 到 你 在 外 边 受 人 欺 侮 ， 每 次 都 要 急 醒 。 哎 。 苦 了 你 了 阿 青 ， 奶 帮 不 上 你 什 么 ， 还 要 拖 累 你 。 ” 奶 叹 了 一 口 气 。 我 抬 起 头 ， 看 到 奶 的 眼 睛 湿 湿 的 ， 皱 纹 堆 积 起 来 的 眼 呆 呆 地 望 着 地 下 ， 一 股 酸 水 涌 上 我 的 鼻 子 。 谁 都 知 道 我 是 奶 和 爷 收 养 的 弃 婴 ， 爷 死 的 早 ， 我 还 太 小 对 爷 没 什 么 印 象 ， 她 把 我 从 几 个 月 拉 扯 这 么 大 ， 给 我 一 个 家 ， 疼 我 惜 我 ， 和 我 相 依 为 命 。 奶 真 的 是 很 不 容 易 。
“ 奶 — — ” 我 挤 出 了 一 个 笑 ， “ 我 ， 我 在 外 边 不 是 挺 好 的 嘛 。 ”
“ 奶 ， 你 也 吃 呀 ， 要 不 凉 了 。 ”
“ 我 不 饿 ， 才 吃 过 菜 粥 ， 你 吃 吧 。 ”
奶 进 了 灶 房 ， 我 依 在 门 框 上 ， 看 奶 收 拾 着 灶 台 。 我 给 奶 讲 我 在 外 边 看 到 的 听 到 的 各 种 见 闻 ， 奶 也 不 时 问 我 两 句 。
奶 越 加 削 瘦 ， 花 白 的 头 发 似 乎 更 白 了 。 还 是 那 件 灰 色 的 中 式 外 衣 ， 已 经 洗 得 泛 白 倒 也 服 服 贴 贴 地 穿 在 奶 身 上 ， “ 奶 年 轻 时 一 定 很 好 看 。 ” 我 心 里 想 。
奶 将 头 发 朝 耳 后 捋 了 捋 。
“ 奶 ， 一 会 儿 你 忙 完 了 我 再 帮 你 把 头 发 剪 短 点 吧 。 ”
“ 哎 。 ” 奶 应 着 。
（ ７ ） 吃 过 晚 饭 ， 奶 让 我 去 王 婶 家 给 王 婶 送 些 芫 荽 过 去 。 和 王 婶 拉 了 两 句 家 常 。 我 要 走 ， 王 婶 送 我 。
走 出 几 步 ， 我 回 过 头 来 ， 王 婶 还 站 在 门 口 。
“ 婶 ， 我 奶 最 近 身 体 还 成 吗 ？ ”
“ 你 奶 没 跟 你 说 什 么 ？ ”
“ 没 ， 我 奶 从 不 给 我 说 的 。 但 是 我 看 她 越 来 越 瘦 了 ， 脸 色 也 不 好 ， 饭 也 吃 不 下 ， 会 不 会 有 啥 病 啦 ？ 你 和 我 奶 最 亲 了 ， 你 知 道 不 ？ ”
“ 这 — — ， 你 是 男 孩 子 家 的 。 算 了 算 了 ， 也 都 两 年 了 ， 反 正 也 没 什 么 的 。 阿 青 ， 你 奶 没 啥 ， 好 着 的 。 ”
“ 婶 ， 你 咋 说 话 听 不 懂 呢 。 到 底 我 奶 怎 么 了 ？ ”
“ 是 — — ， 你 奶 又 见 红 了 ， 虽 然 她 一 直 说 没 什 么 ， 不 痛 不 痒 的 ， 但 倒 开 花 总 是 不 太 好 吧 。 回 头 你 劝 劝 你 奶 ， 到 医 院 检 查 检 查 ， 都 这 么 久 了 。 ”
我 不 清 楚 奶 到 底 怎 么 了 ， 总 归 是 有 些 不 太 好 。
早 上 被 尿 憋 醒 ， 听 到 奶 在 院 里 打 水 洗 衣 的 声 音 ， 奶 一 直 起 得 很 早 。
起 床 ， 到 奶 屋 里 拎 过 马 桶 ， 揭 开 盖 开 始 小 便 。 盖 马 桶 盖 的 时 候 ， 我 发 现 桶 里 的 尿 很 稠 很 浑 。 我 又 回 到 床 上 继 续 睡 觉 。
一 会 儿 ， 奶 进 来 ， 拿 着 竹 刷 子 ， 拎 着 马 桶 出 去 了 。 她 是 去 倒 马 桶 ， 再 到 村 前 的 那 个 臭 塘 子 里 去 刷 ， 我 打 小 就 习 惯 了 奶 每 天 早 上 这 样 。 听 着 奶 的 脚 步 远 去 。
在 家 的 两 天 过 得 很 快 ， 我 就 要 走 了 ， 奶 一 直 送 我 到 村 头 的 山 谷 口 。
“ 奶 ， 我 这 些 天 看 你 精 神 不 好 ， 如 果 不 舒 服 就 到 医 院 里 看 看 呀 。 ”
“ 阿 青 ， 等 我 们 钱 存 得 差 不 多 了 ， 你 明 年 就 可 以 回 学 校 了 。 ” 奶 在 我 身 后 说 。
（ ８ ） 两 个 月 后 我 再 次 回 家 时 ， 奶 躺 在 床 上 。
“ 奶 — — ” 我 哭 了 ， 跪 在 奶 的 床 前 。
奶 伸 出 枯 瘦 的 手 摸 着 我 的 头 ， “ 阿 青 ， 哭 什 么 呀 ， 奶 不 是 好 好 的 吗 ， 只 是 这 两 天 有 些 累 了 ， 想 休 息 一 下 。 奶 想 你 了 呢 ， 回 来 了 奶 就 高 兴 。 ” 奶 的 眼 窝 深 陷 着 ， 两 只 大 的 眼 睛 无 神 ， 脸 上 却 在 笑 着 ， 皱 纹 也 笑 得 慈 祥 。
“ 锅 里 有 给 你 准 备 的 青 团 子 ， 知 道 你 要 回 来 了 。 自 个 儿 去 热 热 吧 。 ” 两 滴 眼 泪 从 奶 的 脸 上 滚 下 来 。
“ 阿 青 回 来 了 ？ ” 王 婶 来 了 。
“ 他 王 婶 ， 你 帮 阿 青 搞 点 儿 吃 的 吧 ， 孩 子 刚 回 来 。 ” 奶 说 ，
“ 这 些 日 子 太 麻 烦 你 了 。 ”
我 跟 着 王 婶 进 了 灶 房 。
“ 上 个 星 期 你 奶 病 得 实 在 不 行 了 ， 我 和 你 刘 婶 一 起 把 她 送 到 镇 上 大 医 院 检 查 了 一 下 ， 已 经 是 癌 症 晚 期 了 。 真 命 苦 了 ， 再 痛 也 没 见 她 吭 过 气 。 ” 王 婶 擦 着 眼 泪 。
睛 天 霹 雳 ， 半 天 ， 我 才 回 过 神 来 。 满 脸 眼 泪 。
“ 还 能 治 吗 ？ ” 有 一 线 希 望 在 我 眼 里 ， 因 为 我 听 别 人 说 过 ， 现 在 的 医 疗 水 平 好 多 了 ， 有 时 晚 期 癌 证 还 是 能 治 的 。
“ 医 生 说 ， 只 有 化 疗 还 能 维 持 一 下 ， 要 不 最 多 还 有 两 个 月 了 。 可 是 你 奶 只 做 了 一 次 化 疗 ， 她 说 ， 没 用 了 ， 还 不 如 不 要 浪 费 钱 了 ， 今 年 阿 青 就 可 以 上 学 校 继 续 读 书 了 … … ”
“ 奶 — — ” 我 转 身 奔 到 奶 身 边 ， “ 奶 ， 你 要 治 疗 呀 ， 你 要 治 疗 ， 阿 青 不 要 上 学 了 ， 阿 青 现 在 这 样 也 挺 好 的 。 ”
“ 阿 青 … … ” 奶 挣 扎 着 坐 了 起 来 ， 想 靠 在 床 头 上 ， 我 连 忙 帮 奶 将 枕 头 垫 在 了 身 后 。 “ 阿 青 啊 ， 奶 看 到 过 你 偷 偷 在 屋 里 对 着 书 包 流 眼 泪 ， 奶 就 想 了 ， 以 后 一 定 让 你 还 去 上 学 。 上 学 好 呀 ， 以 后 有 出 息 了 ， 可 以 做 许 多 事 情 。 ”
“ 奶 ， 你 去 做 化 疗 吧 ， 我 不 上 学 了 ， 我 一 样 能 挣 钱 的 。 ”
“ 这 次 看 病 都 花 了 不 少 钱 了 ， 阿 青 ， 没 必 要 的 ， 奶 身 体 一 直 很 好 的 ， 不 做 化 疗 电 烤 的 ， 一 样 会 好 起 来 。 只 是 这 两 天 身 子 不 大 舒 服 ， 过 些 天 就 好 了 。 奶 还 要 看 着 我 的 阿 青 给 我 盖 新 楼 房 呢 。 ”
我 知 道 ， 奶 在 骗 我 ， 但 我 又 希 望 奶 的 话 是 真 的 。 虽 然 王 婶 说 的 是 事 实 ， 我 还 是 希 望 有 奇 迹 出 现 。 是 呀 ， 奶 平 时 连 感 冒 那 样 的 小 病 都 很 少 有 的 。
为 了 照 顾 奶 ， 晚 上 ， 我 睡 在 奶 旁 边 。
半 夜 ， 我 听 到 奶 有 点 儿 响 动 ， 借 着 窗 外 的 月 光 ， 我 看 到 奶 的 脸 痛 苦 地 扭 曲 着 。 听 王 婶 说 ， 奶 现 在 小 便 都 很 痛 ， 所 以 就 不 太 喝 水 。 看 着 奶 所 受 的 痛 苦 ， 我 的 大 脑 一 片 空 白 ， 我 不 能 想 象 奶 从 我 的 生 命 中 消 失 。 如 果 我 们 有 钱 ， 如 果 我 不 要 上 学 ， 如 果 奶 早 点 儿 就 去 看 医 生 ， 如 果 … … 钱 ， 不 就 是 钱 吗 ？ 奶 没 有 醒 ， 我 伸 出 手 去 ， 小 心 地 给 奶 把 被 子 往 上 拉 了 拉 ， 盖 好 。
早 上 起 来 ， 我 去 倒 马 桶 。 回 来 后 ， 将 马 桶 放 在 墙 根 凉 着 。 我 将 水 桶 用 绳 子 拉 着 吊 到 井 里 ， 然 后 一 用 力 ， 将 桶 倒 扣 在 水 中 ， 打 出 来 水 ， 将 奶 换 下 来 的 脏 内 衣 洗 洗 干 净 。 总 不 能 老 是 麻 烦 王 婶 做 这 些 事 ， 王 婶 为 奶 已 做 了 太 多 ， 连 奶 的 大 小 便 都 是 她 照 顾 的 。 以 后 我 也 要 报 答 王 婶 。
我 在 院 里 屋 里 转 着 ， 看 到 能 做 的 事 ， 就 去 做 ， 一 会 儿 去 喂 喂 鸡 ， 一 会 儿 去 浇 浇 菜 。
几 天 过 去 ， 奶 的 精 神 好 多 了 ， 竟 可 以 下 地 了 ， 我 扶 着 奶 坐 到 门 口 晒 太 阳 。
也 许 奇 迹 可 以 出 现 。 我 看 着 躺 在 椅 子 里 的 奶 ， 冬 日 的 阳 光 在 她 灰 白 的 脸 上 映 着 ， 竟 也 有 了 一 些 红 晕 。 我 放 心 了 ， 奶 不 会 离 开 我 的 。
“ 奶 ， 再 到 医 院 看 看 吧 。 ”
“ 阿 青 ， 不 用 了 ， 奶 的 命 硬 着 呢 。 ” 奶 在 笑 ， 阳 光 灿 烂 在 奶 的 笑 容 上 。 “ 阿 青 ， 今 年 下 半 年 ， 你 回 学 校 吧 ， 我 们 存 了 的 钱 差 不 多 够 你 上 学 了 ， 不 用 再 去 外 边 跑 了 ， 奶 平 日 里 再 挣 些 零 用 钱 ， 还 是 可 以 维 持 的 。 过 些 天 就 要 过 年 了 … … ”
我 决 定 在 年 前 再 跑 最 后 一 次 火 车 。
（ ９ ） 火 车 有 节 奏 地 哐 铛 着 。
阿 洛 和 我 还 在 七 八 号 车 厢 里 。 人 很 多 ， 都 是 大 包 小 包 的 准 备 回 家 过 年 ， 过 道 上 也 坐 满 了 人 。 我 穿 插 在 人 群 中 ， 去 讨 去 捡 人 家 喝 完 的 矿 泉 水 瓶 子 啤 酒 瓶 子 易 拉 罐 。
车 过 荣 川 。 我 看 到 猴 子 他 们 在 车 厢 里 窜 着 。
我 挤 到 厕 所 旁 边 的 洗 脸 池 上 坐 下 来 ， 人 们 排 着 队 上 厕 所 ， 随 着 厕 所 门 的 一 开 一 合 ， 一 股 股 恶 臭 也 在 人 群 中 弥 散 开 来 。
我 想 起 奶 ， 现 在 不 知 好 不 好 了 ， 我 不 在 ， 她 会 不 会 想 我 。 我 一 个 来 回 只 要 一 个 星 期 ， 马 上 我 就 能 看 到 奶 了 。 车 到 简 阳 站 ， 列 车 员 过 来 把 厕 所 锁 了 。 上 来 了 一 大 堆 人 ， 都 挤 在 车 厢 接 头 处 。 我 被 挤 着 也 不 能 动 了 。 我 伸 手 去 推 前 面 的 人 ， 我 触 到 了 一 个 硬 硬 的 似 皮 夹 子 的 东 西 在 他 的 身 后 。 我 突 然 心 动 了 ， 那 是 钱 呀 。 钱 ， 不 过 就 是 钱 嘛 ， 现 在 只 要 我 一 伸 手 ， 我 就 可 以 让 我 奶 到 医 院 里 做 治 疗 ， 我 就 可 以 让 奶 吃 到 喷 香 的 千 层 肉 锅 盔 ， 我 揭 起 了 他 的 棉 衣 ， 摸 到 了 他 屁 股 口 袋 里 的 钱 包 ， 真 的 是 ！ 我 心 跳 开 始 加 快 ， 越 来 越 快 ， 越 来 越 快 ！
我 缩 回 了 手 ， 空 手 。
阿 洛 找 我 去 吃 饭 ， 那 是 别 人 丢 掉 的 没 吃 完 的 盒 饭 。
我 决 定 选 人 下 手 了 。
我 还 依 旧 守 在 我 的 车 节 处 ， 这 里 过 往 人 多 ， 都 急 着 走 路 ， 不 太 会 在 意 我 的 。 只 选 身 强 力 壮 的 男 的 ， 他 们 挣 钱 容 易 些 ， 尤 其 是 那 些 看 起 来 横 的 人 ， 少 了 钱 活 该 。 我 开 始 在 经 过 我 的 人 身 上 摸 了 。 厕 所 旁 人 流 量 最 大 。 可 是 都 是 出 门 在 外 的 人 ， 许 多 人 的 钱 装 的 很 保 密 ， 我 只 能 匆 匆 在 他 们 身 上 抓 一 下 。 口 袋 里 都 是 些 零 票 子 ， 不 过 我 还 是 挺 高 兴 的 ， 到 手 了 三 个 人 的 ， 大 概 也 有 那 么 几 十 块 了 。 我 很 激 动 。
但 是 我 失 手 了 。 我 看 着 那 个 四 十 多 岁 的 一 头 自 来 卷 的 人 恶 声 恶 气 地 从 小 贩 手 里 以 比 别 人 便 宜 一 元 钱 的 价 买 了 一 只 鸡 腿 ， 我 看 着 他 将 那 团 最 外 边 是 张 一 百 元 钱 的 钱 塞 到 了 裤 子 右 口 袋 里 。 于 是 我 离 开 了 我 的 安 全 位 置 ， 我 尾 随 着 他 。 在 拥 挤 的 人 群 中 ， 我 摸 到 了 那 团 钱 ， 就 在 我 的 手 离 开 他 的 口 袋 时 ， 被 他 一 把 按 住 了 。
我 被 一 把 搡 到 地 上 ， 头 撞 在 铁 门 上 ， 我 清 醒 了 。 我 记 不 得 我 是 怎 么 被 连 打 带 踢 地 拎 到 车 厢 接 头 处 的 。 人 们 四 散 开 去 ， 围 在 一 边 ， “ 打 ， 打 ， 打 ！ ” 他 们 在 叫 喊 着 。 我 嘴 里 咸 咸 的 ， 右 眼 被 一 股 流 下 来 的 血 弄 模 糊 了 。
阿 洛 冲 了 过 来 ， 被 他 一 把 丢 到 了 人 群 外 。
“ 还 敢 偷 老 子 的 ？ ” 我 看 到 他 从 别 人 手 上 接 过 了 一 个 烟 头 ， 蹲 到 我 面 前 。 “ 小 子 ， 还 有 种 呀 ， 一 声 也 不 吭 啊 。 ” 他 捏 起 了 我 瘦 瘦 的 下 巴 ， 我 用 血 淋 淋 的 眼 睛 盯 着 他 。 他 拉 过 我 的 胳 膊 ， 用 烟 头 按 在 了 我 的 手 背 上 。 我 看 着 我 的 皮 在 冒 烟 ， 针 扎 着 痛 。 我 咬 着 牙 。 在 许 多 人 的 围 观 和 帮 助 下 ， 我 被 他 用 了 几 个 烟 头 。 痛 已 经 麻 木 了 ， 我 只 是 盯 着 他 。 他 和 我 对 视 了 一 下 ， 伸 了 的 手 突 然 停 了 下 来 ， 丢 掉 烟 头 ， “ 走 了 走 了 。 ” 转 身 走 了 。
我 无 力 地 歪 在 地 上 。 阿 洛 带 着 虎 子 他 们 赶 来 了 。 “ 我 操 Ｘ Ｘ Ｘ ！ ” 虎 子 骂 着 ， 帮 我 用 手 擦 着 脸 上 的 血 。 阿 洛 从 地 上 找 来 一 些 旧 报 纸 ， 帮 我 吸 在 伤 口 上 。
“ 帮 有 帮 规 ， 这 是 你 自 找 的 。 ” 老 大 老 刘 过 来 ， 撂 下 一 句 话 就 走 了 。
（ １ ０ ） 我 在 飞 ， 身 上 一 阵 子 冷 一 阵 子 热 ， 在 一 个 黑 黑 的 空 中 飞 ， 许 多 路 边 草 地 上 的 蓝 色 小 星 星 花 在 前 边 闪 着 ， 我 伸 手 去 抓 去 抓 ， 好 热 ， 前 面 有 一 条 溪 水 ， 我 扑 过 去 ， 踩 着 了 许 多 小 星 星 花 ， 但 是 水 不 见 了 … …
“ 青 子 ， 青 子 ， 你 醒 醒 ， 醒 醒 吧 。 ”
阿 洛 唤 回 了 我 ， 我 昏 迷 了 三 天 。 在 西 宁 的 暖 气 管 道 沟 里 ， 热 ， 干 燥 。 阿 洛 是 留 下 来 专 门 照 顾 我 的 。 他 帮 我 买 了 用 高 压 锅 煮 的 面 ， 又 烂 又 香 。
年 糊 里 糊 涂 就 过 了 。
两 周 后 ， 我 带 着 很 恶 心 的 烟 头 烫 的 疤 和 虚 弱 的 身 子 回 家 了 。 还 有 大 家 凑 给 我 的 钱 ， 这 是 兄 弟 ， 真 兄 弟 ， 好 兄 弟 。
（ １ １ ） 奶 还 是 躺 在 床 上 。 只 是 脸 上 连 皱 纹 也 没 有 了 ， 我 的 眼 泪 流 了 下 来 。 因 为 奶 脸 上 只 有 两 只 凹 陷 的 眼 睛 洞 和 一 个 脸 架 子 ， 那 是 真 的 只 剩 下 一 副 骨 架 子 的 人 呀 ， 那 是 我 的 奶 ！ 那 是 以 前 常 抱 着 我 给 我 讲 故 事 的 奶 ！ 那 是 和 我 相 依 为 命 的 奶 ！
“ 奶 ， 这 是 豆 花 饭 ， 我 从 镇 上 给 你 买 回 来 的 ， 你 最 爱 吃 的 。 ”
奶 笑 了 ， 断 断 续 续 费 劲 地 说 ： “ 阿 青 ， 我 还 以 为 看 不 到 你 了 。 奶 这 次 是 要 走 的 人 了 。 ”
我 轻 轻 地 端 起 桌 上 的 缸 子 ， 拿 手 沾 点 水 ， 涂 在 奶 发 黑 的 嘴 唇 上 。 王 婶 在 一 旁 跟 着 落 泪 。
“ 他 婶 ， 以 后 要 麻 烦 你 管 管 阿 青 了 。 ”
奶 已 经 不 能 吃 任 何 东 西 ， 不 能 喝 一 口 水 了 。 她 在 等 着 要 走 了 。 她 把 攒 的 五 百 块 钱 交 给 了 我 ， 让 我 去 上 学 ， 让 我 好 好 活 下 去 。
日 子 一 天 一 天 挨 过 去 ， 奶 睡 着 的 时 候 多 ， 有 时 也 醒 醒 。 我 就 趴 在 奶 的 耳 边 和 她 说 说 话 。
一 天 早 上 ， 我 醒 来 ， 想 给 奶 嘴 上 再 沾 点 水 。 在 早 上 昏 暗 的 光 线 下 ， 我 轻 轻 唤 着 “ 奶 ， 喝 点 水 吧 。 ” 奶 未 作 声 ， 我 用 温 水 轻 轻 地 擦 拭 奶 的 嘴 ， 脸 是 冰 的 ！ 我 愣 住 了 ！
“ 奶 — — ” 我 叫 着 ， 摇 着 奶 。
奶 再 也 没 有 醒 来 。
（ １ ２ ） 雨 下 着 ， 冰 冷 冷 的 。
“ 阿 青 ， 哭 出 声 来 吧 。 ”
村 里 人 帮 我 把 奶 送 到 尖 山 脚 下 的 一 个 洞 里 ， 和 爷 在 一 起 ， 看 着 他 们 把 洞 口 用 一 块 石 板 封 起 来 。
我 跪 在 泥 里 ， 只 有 眼 泪 混 着 雨 水 流 着 。
人 渐 渐 都 回 去 了 。 “ 阿 青 ， 走 吧 。 ” 王 婶 想 扶 我 起 来 。 我 摇 摇 头 。 “ 要 不 ， 你 自 个 儿 在 这 陪 陪 你 奶 ， 我 先 回 去 做 午 饭 ， 你 今 天 起 就 住 我 家 吧 。 ”
相 依 为 命 的 奶 ， 你 走 了 ， 阿 青 怎 么 办 呀 ？
不 知 跪 了 多 久 。 我 的 眼 泪 已 经 干 了 。 我 站 起 来 。
顺 着 山 路 向 上 走 。
两 路 的 桃 花 都 已 开 了 。 风 有 些 大 ， 吹 得 我 有 些 东 倒 西 歪 。 我 站 在 一 个 悬 崖 边 ， 看 着 美 丽 的 山 谷 里 ， 桃 树 遍 地 ， 一 片 雾 蒙 蒙 粉 红 的 世 界 。 奶 带 着 我 在 桃 林 边 挖 荠 菜 ， 采 嫩 蕨 ， 我 挎 着 竹 篮 子 ， 跟 在 奶 后 边 。 “ 蛇 ！ ” 我 装 着 害 怕 的 声 音 叫 着 ； 奶 大 惊 ， 连 忙 转 过 头 护 着 我 ， 看 到 我 在 笑 ， 才 知 道 我 是 装 的 ， 伸 出 手 来 ， 拍 我 的 脑 袋 “ 叫 你 皮 ” 。 我 在 桃 林 间 玩 着 ， 奶 一 会 儿 就 摘 了 一 大 把 嫩 蕨 ， 便 管 我 要 篮 子 ， “ 阿 青 啊 ， 来 — — ”
“ 阿 青 啊 ， 来 — — ”
“ 来 了 — — ”
结 束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 我 醒 来 了 ， 趴 在 泥 里 ， 我 还 没 死 ？
一 阵 风 吹 过 ， 一 片 花 瓣 落 在 我 的 眼 前 ， 带 着 生 命 色 的 美 丽 的 花 瓣 。 我 努 力 抬 起 眼 睛 ， 在 风 中 ， 无 数 的 花 瓣 在 空 中 飞 着 ， 飘 落 在 雨 中 。 “ 阿 青 ， 你 要 上 学 ， 你 要 好 好 地 活 下 去 。 ” 一 片 花 瓣 对 我 说 着 ， 却 又 被 风 吹 走 了 ， 吹 得 无 影 无 踪 。 我 开 始 留 恋 这 个 美 丽 的 世 界 。 真 的 很 美 。
我 试 图 动 一 下 ， 却 动 不 了 。 我 知 道 ， 这 么 高 落 下 来 ， 身 体 已 经 碎 了 。
有 人 救 起 了 我 ， 他 背 着 我 拼 命 朝 山 谷 外 跑 ， 我 的 碎 了 的 身 体 在 他 的 背 上 被 一 点 点 抖 落 散 开 。 我 对 这 个 世 界 的 感 觉 睡 着 了 。 花 瓣 和 雨 一 起 落 在 我 的 身 上 ， 又 从 我 的 身 上 落 下 。
〔完〕
| (Posted on 2000-05-01)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