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要   嫁   人 (上)


·许文舟·


  我五岁那年,父亲突然变得见什么都怕。怕风,那怕是很微弱的那种,他 也会指着被风拂动的柳条说着让人害怕的话;怕雨,说那是上苍的宝剑,专门 劫杀大地上恶人;怕人,就是我那老实得有点痴呆的邻居,他也会怕得听到声 音就连连躲藏,如果能够掘地三尺,他一定不挖二尺五。接着是失眠,白天劳 作强度之大是城里人无法体会到的,到了晚上,星星一出现,他就会变得异常 精神,夜色越深,他越兴奋。但他本来是一个五岁就患过脑膜炎的人,他不喜 欢多说,也就压抑着,一直寻找着医生,看病吃药。

  母亲是苦命人,实在地说,她不该从一个叫十里箐的地方嫁到我家。那本 身是一出错。母亲从小就在一户造纸人家长大,那地方穷得连穿衣吃饭都成问 题,一年的经济收入全靠到山上挖草药出售,才能从市场上买回不让屁股蒙羞 的粗布。母亲没有上过学,自己的名字都是邻居帮叫的,她自然不愿在那样穷 的地方呆下去。纵然那地方的小伙子如山上的药草,一山一山都有,她选择了 嫁到我现在的家,一个有大米吃的地方。

  父亲去相亲,是爷爷请人带去的。父亲天性害羞,在邻居面前都语无伦次 ,要到一个新的地方新的人家看新的姑娘,那是需要胆量的,父亲不能,也不 敢。请去的人叫陈耀坤,一个树上的小鸟都哄得下来的中年男人。母亲有母亲 的想法。水冷草枯的十里箐,一年四委都吹着冷风,天再晴,还是不能感觉到 阳光的温暧。但山上常年开着无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紫的蓝的都有,它们开着 ,就有一些蜜蜂前来采花。母亲经常面对一些花朵发呆,她前面的小伙子唱着 动情的山歌,她只要一转身,就能扑进一双充满激情的瞳孔。

  外婆吃饱了苦头,在陈耀坤甜言蜜语面前,尽管知道就是盛产大米一年都 不愁吃穿的阿定山,也不可能闲着吃睡着吃,但她还是想信,自己的小女不管 怎么说都应该到吃大米的地方去生活,那是一种福气。现在城里人看了都会笑 话的,吃大米也是一种福气,这是滇西十万大山中的某一座叫十里箐的横断山 的真实。山陡得阳光都爬不稳,你还希望水往山上流?倒是苦荞这东西也像苦 命的十里箐人,乐意在瘦土上生存,一扎根,都把爱表达出来,该开花时让一 山一山披上洁白的云彩,该结果时,把农人们的渴望聚焦成一粒又一粒汗水大 小的果实。

  外公深知山上的苦荞种得再多,还是不够一家人吃。他人手巧,大集体年 代是生产队里的抄纸能手,次竹在他的刀下如翻飞的白鱼。竹子的纤维泡到水 槽里,加上大碱就变成纸的原料,再一张一张从水里将成形的竹浆打捞出来。 就是中国最原始的纸张,粗糙的纸布满竹子的血迹、筋骨、肉身以及竹的清香 味。我上小学的时候,好些句子都是在那种纸张上完成。承包到户后,外公就 把小纸厂建到家里,到深山里砍竹子,在家里把竹子变成一刀刀纸,又用马班 驮到集市。

  母亲十多岁就学会了抄纸,除了砍竹子使刀没有外公利索,纸的三十六道 工序她样样精通。寒冬腊月,别家的女孩子们纷纷外出打工,母亲还蹲在水槽 面前,看着即将成形的纸,想着不该她想的生计。母亲不仅能抄纸,还得把家 里的生活调里得头头是道。大舅娶了媳妇后搬出去独自开伙,外公外婆也没有 办法留住他们。舅妈说了算,大舅自然不敢说什么。按理该大舅伺候外公外婆 ,但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年老体弱的两位老人不管,这样,许多娶亲的人来了 ,又走了,就像十里箐短暂得有点不近人情的春天。爱情的幸福还没有让母亲 体味,她已跨过三十岁的门槛。看着那些青春年少的男人一个个从身边远走, 一个个又都回到母亲身边结婚生儿育女,母亲只好闭上寻找幸福的眼睛,任生 活的苦水从眼角溢出。

  父亲娶到母亲,或多或少带有一些运气的成份在里面。种种可能之间,只 要一个假设,那么父亲也许空守一生。在娶到母亲之前,父亲已经被爷爷带着 走遍了阿定山的村村寨寨,阿定山七十八户人家一百一十二条狗熟悉了父亲, 甚至阿定人每每遇到父亲背着一个人造革黑皮包,都会问“今天你要到哪里说 相媳妇了”的话。爷爷把父亲的媳妇说到手,就撒手西去了。他患的是喉癌, 病前还都犁田钯地。八年前的春天,在他播完最后一粒种子的时候,也把自己 播到阿定山半腰。

  爷爷死后,所有的活都留给了父亲,大春作物的栽种、小春作物的洒播, 家里柴米油盐的开支,奶奶支气管哮喘的药费都压到父亲身上。尽管母亲默不 作声地与父亲承担了这一切,但父亲还是没有承得住气。邻里之间寸土必争的 形势,本家父族默守陈规的陋俗,让父亲再也不能入睡了。一连两月,他都眼 睁睁地看着头顶上的楼板发呆,异常灵敏的耳朵能听到屋外虫子的低语,老鼠 叽叽咕咕的说笑也让他动怒不已。母亲根本无法往精神方面想,在我的家族病 史中,查找不到精神病例,就是在城里工作的伯父,也无法从父亲失眠判断出 一些精神病方面的蜘蛛麻迹。

  伯父带父亲到县城的医院里检查,父亲一会儿说胃疼,无痛胃镜里面的胃 ,非常正常,看不到半点炎症。父亲又说生殖器疼,皮肤科的鲁医生望闻问诊 ,还是没能从父亲说的地方查找到什么病灶。倒是一位细心的老大夫说了一句 让伯父吃惊不小的话:“这个孩子可能是心病。”心病是我们那地方对精神病 患者尊敬地称呼。伯父仍没在意,又按父亲指的部位到县疾控中心检测到了肺 结核。结果,拿了许多专门药品,送父亲回到老家。伯父可能还在回城的路上 走着,父亲就已经把药全都丢掉了,说那是过期药品,是不能吃的,吃了也不 会管事。

  父亲真的发病是三年前的大年夜里。阿定山上的家家户户都挂起火红的灯 笼,鞭炮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的年三十晚,父亲突然操起一把砍刀,说要杀村 里的陈耀坤,就是那个当年带去相母亲的那位长辈。家里人都吓得发呆,一个 看着一个,不知如何是好。不好,父亲真的想杀人,他惊慌失措地跑出大门, 往陈耀坤家里去。这时,陈耀坤正在家里为祖宗烧香,嘴里喋喋不休,祈祷着 来年老鼠少来打搅,害虫计划生育,旱情有所缓解,泥石流不要发生,他没有 祈祷自己安康。随着一声大吼,一把被生活打磨得缺牙少齿的铁刀就架到脖子 。铁寒到心里,毛孔全都翻起,这才看清是父亲。也许父亲此时瞬间清醒,也 许陈耀坤命大,父亲居然把刀扔出去。随着“哐咣”一声,乡亲们围过来,父 亲眼里噙着大滴滴泪水。

  有人喊“把他抓起来”,可是在场人老老小小谁敢抓啊。谁也下不了手, 那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平路村数他吃的亏最多,可以对天发誓,只有村 里人欠父亲的,没有父亲对谁做过一点坏事。要说有,也只是被一些不怀好意 的人利用罢了。

  隔壁一个叫葵花的中年妇女,非常想得到爷爷从生产队里分到的一块空地 。那地虽然没长黄金白银,但可以在上面盖房子。葵花就使出法子,先是趁母 亲不在家的时候来到我家,特意在父亲面前小便。父亲眼睛开始发直,用一个 词叫做呆若木鸡。既然是木鸡,他还想什么呢,父亲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 敢对葵花怎么样。葵花小解之后赖着不想提裤子,花裤头耀眼在阳光下,鲜活 了父亲的眼神。父亲也是男人,沉默只是父亲的眼神,父亲有其它男人该有的 性与爱,有其它男人的欲与求。葵花把洗了至少三遍的左右手往父亲缀满牛粪 的头发窝里一插,开始梳理,那是母亲无法腾出手去完成的功课。父亲的拈着 泥土的右手发抖地向前伸出,父亲看到了花布裤头,那是一种少见的光彩。接 着父亲又在葵花胸前看到一块,那块花布红绿相间,紫黑色的光韵,像落到山 那边的阳光,瞬间让父亲感到晕眩。

  任何付出都是有代价的,葵花的乳房也不例外。父亲需要付出的是爷爷临 死前让父亲跪在他面前作保证的那块闲置地,不许那块经过多方争夺后得到的 不过一分五厘的土地从父亲手中败出去。吃了葵花软豆腐自然不能不作出让步 ,然而,誓死捍卫着那片土地的还有奶奶,奶奶死可以,就是不充许别人占去 。父亲整天想啊想,想不出办法,而葵花又逼得急,这也许是父亲犯病的另一 个不为人知的原因。父亲后来回忆,是有那么一回事,也就是后花园里与葵花 的皮肉之亲,可葵花说到哪里也不承认自己不可告人的企图。

  有许多次,葵花还到我家,对父亲的病又是关心又是牵挂的样子,看了实 在让人恶心。我虽然还小,却记得有一次我听到葵花劝母亲改嫁的话。那是一 个阳光被乌云擦去的午后,在我家厨房,我讨猪菜回来,听到母亲在里面哭, 很伤心的那种。再一听还有一个人在一旁说话。“你的男人是不可靠了,还不 如早点改嫁。你还年轻,是菊花一样的年龄,这些时候安微来娶媳妇的很多, 他们不记年龄大小,还可以带走你家小兰妹(我的小名)。反正再呆下去,你 男人也不可能好起来,女人嘛,不可能一生都守着一个无用的男人。”

  我扔下箩筐,推开虚掩着的厨房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蹿到葵花 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我不能让母亲离开可怜的父亲,父亲虽然有病,每 一刻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要把我楼在他怀里,让我感知他的爱。 母亲虽然痛苦着,并且可能继续痛苦下去,但母亲一走,或者一改嫁,那七十 多岁的奶奶与生活不能自理的父亲就成了平路村无人照看的废人了。我一个乳 味未脱的小女孩,也无法深知母亲心里想的,也无法让一家摇摇欲坠的家庭继 续在命运设置的险路中前进。

  母亲在与父亲生活了三年之后,真的想改嫁了。

  那是一次让母亲可能丢掉生命的事件,父亲充当了一个杀手的角色。他在 母亲不注意时,把母亲的头发揪起来,把头往地埂上撞,撞之后又把母亲往几 十米高的坎子推,结果母亲那天被摔成重伤,长时间的昏迷落下脑振荡后遗症 。活回来的母亲彻底绝望了,想不到自己抠老母鸡屁股里的蛋买药伺侯的结果 就是往死里打自己。父亲被人用铁链拴到楼里,饭得送去,大小便就把楼板拆 了一块,让他自己解决。又怕他从缺了的板板上坠落,洞留得非常非常小。

  母亲当天就跑回到十里箐娘家,寻求一份精神意义上的支持,但外公外婆 除了流泪不止之外,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外公外婆到我家探望父亲,也同样不 止一次遭到父亲的羞辱与谩骂。每次来看的结果是含着泪水回去,但心地善良 的外公外婆,自始至终没有说过父亲一句坏话。他们也不支持母亲离开父亲, 更不支持母亲挨打后找人报复,打父亲一顿的想法。

  看着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外公外婆整天叹气,也一样消瘦下去。这时一 个年纪三十九的男人进入母亲的视线。那是一个外省人,烧砖瓦为生,已经在 平路村呆了多年,干得一手好泥活,一砣红泥巴在他手里立即会成为遮蔽风雨 的瓦片。但他过得很辛苦,每挣一分钱都要把它省出一大部份寄回老家,据说 那里也有离异后留在他身边的女儿,正在上初中,还有一个老母亲,白内瘴害 得老人家已经好些年见不到阳光。每次父亲发病,都是那男人前来招呼,母亲 不敢拢身喂药,是那男人帮喂。那男人对父亲的病十分同情,每次到我家还约 了人一同来,他是怕平路村人多嘴杂。他是个老实人,此前也有好心人给他介 绍过对象,但都没有处成。

  在一个落雨的黄昏,母亲落着泪答应了外省男人的求婚。原凉母亲不懂法 ,不懂婚姻的解除需要以法律的形式。母亲答应与外省男人处一处,外省男人 的脸上顿时生出三十多年没有闪烁的灿烂。他请村里一位德高望众的老人前来 我家,把提亲的事说了。母亲看看突然流泪不止的父亲,心软了下来。父亲只 是无法表达罢了,他抖动着脚链,说着一些对不起母亲的话。母亲因此下定决 心,不再提婚姻的事,她怕父亲因此更加病重,无法再把他拉回到原本幸福的 家庭生活中。母亲想想,还是没有答应那外省男人。

〔待续〕


(Posted on 200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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