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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要 嫁 人 (下)
母亲就是嫁人了,也不会有人指责的。母亲也是女人,她需要男人的温暧 。然而,命运让她与一个没有用的男人呆在一起,根本就忽视了作为一个年轻 女人的心里需求与生理需求。母亲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怕村里人说三道四, 加重父亲的病情。病情一加重,就是最简单的安定药也得多买几粒,对于没有 什么经济收入的家庭来说,无疑又是一笔负担。母亲想去想来,就只有悄悄哭 泣的权利还没有人夺走。哭出声来,父亲又会在楼里骂她,说她丑陋得像个猪 八戒。这样的泪水打湿了许多枕巾。我每次在睡梦中醒来,都会看到流泪的母 亲正对着镜子发呆。二十九岁的女人,皱纹已悄然入驻额头,白发又丛生许多。 母亲是一个好人,好得不得了的母亲。自从父亲患病后,一直寻求民间单 方,总希望民间那一位高手能解除父亲的痛苦。她请过神婆,民间医生的每一 个单方她都亲自寻找难找的药草。努力是枉然的,父亲的病丝毫没有转好的迹 象。这时母亲又有着她的打算,她也不想呆在平路村,那地方是好,出产大米 ,却也出产比秕草更多的流言蜚语。母亲不敢走近任何一个成年男人,任何一 个成年男人也都回避着母亲,那是一尊瘟神,沾到就会惹自家老婆恶吵。随着 时间的流逝,母亲就象河里的沙石,水都绕开了她,让她兀自立在寂寞的河滩 。所有男人做的家务都归到她一双手上,所有男人使的农具都交到她的肩头。 她播种,她薅锄,她修枝打杈,她施肥育苗,她收获,谷箩里每一粒喜色 都饱偿了母亲的心血。有一次,母亲请不到扶犁的男人,而秧却已拨节,再不 移栽就成杂草。母亲自己学习犁田。那可是男人的活儿,没有比牛大的力气, 是无法让牛听话的。母亲不信自家吃着她割的青草长膘的牛会不听话。然而, 就在那天,家里的两头犟牛没有让母亲拢身。母亲一拢身,他们就撂撅子,尽 耍赖。母亲追了半天,浑身溅满泥水。太阳在天上热辣辣地赶路,直到下午, 两头犟牛才乖乖地拢到了犁前,母亲开犁的时候,黄昏已经降临。母亲哭了, 这一哭就想起家里吵闹不止的男人,也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吧,母亲仿佛听到 了锈迹斑斑的铁链子沉重却异常尖锐的声音,破旧的小楼房上的瓦片一块接着 一块往下掉。 父亲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在城里的大伯父将他带到城里。对付精神病,没 有特效的药品,这让母亲再次对生活失去希望。她考虑了许多夜,她真的想离 开这个让她尝了太多苦水的家。这哪里还是一个家,只有家的外形没有家的内 涵,家在一个女人头上就是一团乱麻。 母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开家,她要去什么地方谁也不清楚。就是我 ,也是到后来母亲再一次从不知什么地方再回到家里才知道的,母亲要去的地 方是一个未知域名,那里有她的归宿,但她还是回来了。出去三天后,当我哭 坏了嗓门,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的时候,母亲同样泡着眼睛回到家里。家更不 像家了,父亲闹着要吃饭,奶奶气倒在床上,无力起床。猪把圈门哄倒了,跑 出来院场里乱跑。牛把头伸到楼上吃草,被卡在了楼板上,口吐白沫,再也不 能为家里的粮食生产出力。母亲哭得像个泪人,她先将奶奶送到离家很远的村 医那里打点滴,再回到家里看死去的牛。当我放学回家,看到这一切的时候, 才上三年级的我,也尝到了生活的无奈。妈妈,你不能再走,再走的话我也不 想活了,我哭着拉着母亲的衣裳。母亲听到这话,怔怔地看着我,猛地将我搂 到怀里,足足抱了我一个下午。 后来知道,那个无名的远方真的是母亲想改嫁的地方。那里一个打工的男 人把爱的信息传递到母亲心上,就把母亲给接走了。母亲这一走,才发现她根 本无法走得了,身未行,心已远,那男人不想让母亲带上我,更不答应母亲要 带上奶奶的要求。母亲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充许她带上一家人,那怕她是 做牛耕种还是做马拉车。但那男人根本考虑不到这些,看到母亲身上的担子, 男人也都心寒退却了。母亲回到家,村里许多人又找上门,有催钱要还的,有 欠着鸡蛋要帐的,有想要我家那些土地自己种的,也有来商量房子的。只三天 时间,这个世界对母亲而言已经陌生得让人害怕。 一个阴雨的早晨,村支书跑到我家,一身被细雨淋湿,坐到母亲拢起的火 塘边,对母亲说:“你家要住进一位三村建设工作队,得准备一下,别到时人 来了脚忙手乱的。”支书的吩咐不容拒绝,那是吼一声就能让小小的平路村抖 三抖的重量级人物。此人当了二十年支书,练就一张滑头滑脑的嘴,乡上什么 领导来都不能让他下台,老百姓对他敢怒不敢言,背后的小话很多是关于他多 吃多占的事。村支书爱弄女人,别看前脚已跨进五十岁的门槛,后脚还踏在许 多姿色好一些的村妇身上。手里的化肥供应,烤烟亩积的分配,计划生育的指 标等都在他手里操持着,谁还敢不听他的。要是不听他的,他在千人大会上说 了,就不盖公章,不开证明,到时你结一个婚还得求他。钱他爱,女人更是。 父亲病最严重的时候,他来过我家,什么也不说,就往母亲手里塞钱。那 钱不多,刚好够我一学期的学费。母亲拒之不过,也就接下了。几百元钱收下 后,支书就一天不空地往家里跑。表面上关心父亲的病情,还请来一个乡村医 生,开过一些药方,强迫父亲喝完汤药。父亲眼睛红红的,像多日没睡的兔子 ,目光无神地看着一脸杀气的村支书,不敢不喝,话也不多说了。但父亲瞳孔 深处,我看得到一种伤心,一种外人无法体会的难过。支书一来,父亲就变得 十分冷静,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想摇动铁链的力气也不知到哪里了。 村子里的人都感到高兴,说还是支书教育有方。几位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男 青年,给村支书献烟敬酒之后,也对村支书的大驾光临表示感谢。父亲一吵闹 ,村子里的狗都睡不着觉,咬起来嘲人心烦是小事,关健是影响了小偷们晚间 作业。村支书来到,疯子不再闹,找女人的清静,偷东西的安宁。顺口溜是这 么个意思,也不知道找女人的男人是谁。 有一个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母亲屋里还叽里咕噜的,我轻手轻脚 从窗缝里往里瞄,不好,是支书。一块不知那个年代划的疤顺着小肚根立着, 让人有说不出来的恐惧,稀疏的胸毛象没有捆扎的稻草。母亲则低泣不止。 父亲的病一直没好。受够了人间千般苦,吃饱了命运恩赐的亏,在一个寒 冬的夜里,他终是挣脱了拴了他足足七年的铁链,跑出家门。他在寒风中狂奔 ,像九月的风一样狂奔。在一个前后有许多老牛摔死的山崖,他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到平路村子一片漆黑,两颗豆大的泪挂在眼角,他狂叫一声从几十米高 的陡崖上纵身一跃,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仍然是黑压压的人群,除了我带着为数很多的泪水,村里老老小小都来了 。父亲是被放牛的孩子发现有,发现的时候已是第三天。浮肿起来的脸,把他 的双眼都撑得睁不开,父亲多想看看我啊。父亲发病的时候也好,不发病的时 候也好,从没有动过我一指头,就是疯得不能自制的时候,谁要说我不好,他 都会怒目圆睁,逼视得对方落荒而逃。父亲选择一种特别的方式离开人世,我 想他甚至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死时的惨状吧。他凌空一跃的时候,我正在做梦, 算算这个时间差我敢肯定地说,就是在我恶梦里,父亲开始起跃。 火塘里的火热烈燃烧着,围坐在火塘边的老人,都在说着父亲种种难能可 贵的老实或本份。可就因为老实,父亲受尽了折磨。就在他要走的前些天,奶 奶因为被父亲一顿恶骂,连饭也没有给他。父亲是带着对这世界的不快走的, 这其中有对一家人渐行渐远的关怀与照顾。年轻小伙子们依旧在甩扑克打麻将 ,偶尔说起父亲,也都像是庆幸。是的,父亲的死对家里人来说是值得庆幸的 事,对他自己也一样。久病无孝子,对于父亲这样的病人,他无法用感激回报 家人,倒是不时添加麻烦,惹得一家人早已把那一点点同情与伤心消费完了。 父亲走后,家里并没有清静下来。先是葵花前来索要父亲许过给她的那块 地皮。奶奶誓死不给,母亲也不同意,认为那样的交易得不到法律保护。村公 所支书当然站在母亲一边,把葵花教育了一顿,把“三个代表”也扯上了,才 把葵花打发掉。先前给父亲吊过点滴的老村医,也在一个晚上摸到家里,老花 镜往鼻梁上一按,手指往嘴里一沾,就算出了九九八百一的药费来。母亲求他 不要让奶奶看到,甚至跪到老村医面前,让他宽松几天。老村医就是不肯,说 自己家也有病人呢,需要进县医院治疗,说老婆逼得紧,要把钱寄到儿子读大 学的省城。这一些理由,让母亲真的欲哭无泪。这样吧,老村医说你只要答应 我一件事,药费都不是最要紧的。母亲不知道哪样事能抵过这么多的钱,当然 一口答应,但老村医要母亲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母亲发疯一样跑出家门,留下 空荡荡的老屋,在屋里赖着不走的炊烟。 村支书再一次来到家里,提出了一个让母亲吃惊不小的请求,那就是他要 娶母亲为妻,因为他的老婆瘫痪在床。母亲揩了一把又一把眼泪,答应了支书 的求婚她甚至想马上离开这个折磨了她七年之久的家。支书其实也无法将母亲 娶进门,那可是犯法的事。瘫痪在家里的老婆就是十年不能与他交流一句话, 他这个村支书也不能冒这个险。这个险的代价能让他退下村支书的位置,退下 了他还能操纵计生指标和肥料分配数?支书每晚都来家,这是从邻居口里说的 ,因为到初中后我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后来追问母亲,母亲也只吱吱唔唔的 ,无法从中知道什么。 奶奶气倒在床上,一直叹气。听到母亲与村支书相好时,奶奶粒米未进三 天。直到快撑不住了,在母亲苦苦哀求下,奶奶才免强吃了一点,吃着吃着又 哽咽住了。奶奶想她的儿子,尽管那儿子是病人,是临死前还骂她老不死的儿 子,她想得快要发疯。尽管奶奶还有一个儿子在城里,城里的儿子娶了城里的 媳妇,父亲死了,还不准伯父回家。奶奶哭了三天,还是看不到在城里工作的 儿子回家。奶奶快不想再睁开双眼了。母亲的事或多少或少、或隐或明地进入 奶奶耳朵,更使奶奶彻夜难眠。要是母亲嫁人了,丢下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 人,不知道喝一口水要到哪里找。但一想到母亲来到这个家,只过了三年正常 人的春秋,就陷进痛苦的境地,作为女人,她有一千个理由改嫁啊。 村支书仍然来,次数却越来越少了。母亲脸上浮起过很浅的笑意,不多时 日,又都灭了。奶奶在父亲死后的三个月过一天的时候,也撒手西归,真不知 是怕耽误了母亲的嫁日还是想她的儿子。我考上高中,却没有钱再念。县妇联 的阿姨把我介绍到外出务工的队伍,十五岁的我多报了一岁,顺利来到深圳。 只是母亲还在故乡,守着那些瘦山瘦水过活。太阳落山,她早早入睡,不知道 她如何打发那些寂寞的夜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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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12-07)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