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客 们 知 道 旗 枪 龙 井 铁 观 音 ， 但 未 必 知 道 南 京 也 是 个 产 茶 的 地 方 。 在 南 京 ， 近 的 有 雨 花 ， 清 前 毛 尖 ， 远 的 有 秣 陵 雾 茶 。 这 些 都 是 不 错 的 品 种 。 可 惜 南 京 人 不 精 于 商 道 ， 因 此 这 些 茶 都 没 有 销 往 全 国 走 向 世 界 。

　 　 记 得 大 学 毕 业 后 ， 手 上 有 了 几 个 钱 ， 也 弄 了 些 茶 来 喝 喝 。 刚 开 始 时 ， 喝 不 出 个 所 以 然 来 。 但 慢 慢 地 就 觉 得 没 茶 不 行 了 。 直 到 后 来 ， 连 给 学 生 上 课 ， 手 里 也 拿 个 “ 茶 杯 ” 。 说 来 那 也 算 不 上 是 个 “ 杯 ” ， 只 是 个 有 盖 的 瓶 子 。 不 过 用 瓶 子 泡 茶 的 最 大 优 点 是 ： 到 哪 儿 也 不 会 因 为 瓶 子 翻 了 ， 而 弄 得 到 处 一 塌 糊 涂 。

　 　 给 学 生 上 课 的 时 候 ， 粉 笔 盒 和 那 个 茶 瓶 子 是 讲 台 上 现 成 的 教 具 。 粉 笔 盒 可 以 是 信 源 ， 茶 瓶 子 可 以 是 信 宿 。 于 是 各 类 关 于 干 扰 和 噪 声 的 信 道 理 论 就 在 它 们 之 间 得 到 了 演 绎 和 描 述 。 喝 一 口 茶 ， 可 以 解 释 为 “ 信 宿 缓 存 器 ” 得 到 释 放 。 那 些 纷 纷 扬 扬 的 粉 笔 灰 ， 当 然 就 是 有 害 的 干 扰 和 噪 声 了 。

　 　 有 一 次 ， 课 间 休 息 后 ， 回 来 接 着 上 课 ， 发 现 茶 瓶 子 边 插 上 了 几 根 蛐 蛐 草 。 这 一 定 是 哪 位 宝 贝 学 生 在 跟 我 寻 开 心 。 接 下 来 的 这 堂 课 ， 我 就 从 这 蛐 蛐 草 很 象 《 英 雄 儿 女 》 中 王 成 背 的 那 步 话 机 的 天 线 说 起 ， 谈 到 了 天 线 的 对 地 电 容 。 几 个 定 理 推 演 完 毕 ， 离 下 课 还 有 一 刻 钟 。 我 照 例 停 了 下 来 ， 说 ： 课 就 讲 到 这 里 ， 下 面 是 提 问 和 讨 论 时 间 。 没 有 问 题 的 同 学 可 以 先 下 课 。 笑 容 在 学 生 们 的 脸 上 绽 开 ， 几 个 淘 气 包 出 门 后 在 走 廊 上 叫 老 师 万 岁 。

　 　 别 的 同 学 都 走 了 ， 只 有 青 青 留 了 下 来 ， 她 是 这 门 课 修 得 最 好 的 学 生 。 这 时 青 青 走 到 讲 台 边 递 给 我 一 个 精 致 的 小 木 盒 子 ， 说 ： 老 师 你 喜 欢 茶 ， 我 是 从 秣 陵 茶 场 来 的 ， 送 你 一 盒 茶 尝 尝 你 会 要 吗 ？ 与 其 说 这 是 问 句 ， 倒 不 如 说 这 是 祈 使 句 ， 因 为 话 音 未 落 ， 她 就 把 盒 子 放 在 讲 台 上 ， 低 着 头 走 了 。

　 　 青 青 的 茶 很 香 ， 我 叫 不 出 名 称 来 。 用 水 泡 开 后 不 久 ， 卷 缩 的 茶 全 都 张 开 成 翠 绿 的 小 叶 子 ， 连 茶 水 的 颜 色 也 是 翠 绿 的 。 喝 一 口 下 去 ， 那 茶 香 一 直 透 到 心 里 。

　 　 有 一 次 晚 上 在 办 公 室 答 疑 ， 同 学 们 都 离 开 了 ， 这 时 青 青 来 了 。 她 问 ： 老 师 你 喝 了 我 给 你 的 茶 了 吗 ？ 我 答 ： 喝 了 。 我 还 正 想 问 你 这 是 什 么 茶 呢 。 青 青 笑 了 ， 说 你 不 会 知 道 这 是 什 么 茶 的 。 接 着 她 讲 了 个 故 事 。

　 　 很 久 以 前 ， 秣 陵 有 个 小 伙 子 结 识 了 一 位 采 茶 女 ， 两 人 情 投 意 合 ， 采 茶 女 送 了 一 盒 茶 给 这 小 伙 子 ， 并 告 诉 他 只 能 自 己 喝 。 这 小 伙 子 后 来 要 迎 娶 这 姑 娘 ， 并 想 建 个 茶 庄 ， 好 让 这 姑 娘 生 活 有 靠 。 于 是 他 去 钱 庄 借 钱 。 起 初 钱 庄 老 板 不 肯 ， 后 来 小 伙 子 无 意 中 让 那 老 板 看 到 了 那 小 盒 茶 。 这 老 板 就 说 用 重 金 来 买 这 盒 茶 ， 小 伙 子 起 初 不 肯 ， 但 想 到 以 后 能 让 自 己 的 心 上 人 过 上 好 日 子 ， 就 把 这 茶 买 给 了 钱 庄 老 板 。 等 小 伙 子 去 告 诉 采 茶 女 ， 茶 庄 建 好 了 ， 只 等 她 去 坐 镇 开 张 的 时 候 ， 姑 娘 已 经 重 病 在 家 了 。

　 　 原 来 这 茶 叫 女 儿 尖 ， 是 采 茶 女 在 晨 露 未 干 的 时 候 上 山 ， 用 牙 把 茶 尖 和 晨 露 一 同 咬 下 ， 含 在 口 中 ， 回 家 再 炒 制 的 。 这 种 茶 只 能 给 自 己 的 心 上 人 喝 ， 别 人 喝 了 ， 这 姑 娘 就 病 了 。 这 小 伙 子 知 道 后 ， 痛 心 疾 首 ， 以 后 终 身 未 娶 。

　 　 信 道 理 论 课 结 束 了 ， 青 青 的 成 绩 是 意 料 中 的 第 一 ， 但 我 没 敢 再 喝 那 茶 。 出 国 时 ， 我 把 小 木 盒 放 在 随 身 行 李 中 带 到 了 北 美 。 有 时 把 小 盒 打 开 ， 茶 香 还 是 象 往 日 一 样 ， 直 透 心 底 。

　 　 远 在 天 边 的 青 青 ， 你 这 会 儿 一 切 都 好 吗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