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班 的 高 峰 ， 我 路 过 这 里 。 看 见 一 位 盲 人 要 过 街 ， 就 问 他 去 哪 里 。 盲 人 说 要 坐 ３ ４ 路 回 家 ， 但 车 站 在 对 面 。

　 　 我 有 时 会 很 可 笑 地 想 到 如 果 自 己 突 然 盲 了 ， 是 多 么 恐 怖 的 事 情 ， 正 如 我 有 时 会 恐 惧 死 亡 。 所 以 ， 凡 遇 见 盲 者 有 麻 烦 ， 总 要 上 前 帮 一 把 的 。 我 问 了 路 人 ， 打 听 到 ３ ４ 路 车 站 的 位 置 ， 就 搀 着 他 走 到 车 站 。 看 他 等 车 ， 想 他 下 车 之 后 的 艰 难 ， 我 也 只 有 徒 叹 奈 何 。

　 　 那 位 盲 人 在 一 连 串 的 道 谢 之 后 突 然 问 我 ： 现 在 几 点 了 。 我 说 快 一 点 了 。 他 说 ， 十 一 点 多 钟 就 准 备 过 街 了 ， 一 直 过 不 去 。

　 　 科 学 和 经 济 从 落 后 走 向 进 步 有 时 是 如 此 迅 速 。 从 同 情 和 爱 心 走 向 方 便 和 关 怀 可 能 也 只 有 一 街 之 隔 。 可 是 如 果 就 这 窄 窄 的 一 条 街 是 “ 冷 漠 ” 的 话 ， 需 要 帮 助 的 人 ， 却 要 经 历 多 么 漫 长 的 等 待 和 失 望 。

　 　 有 一 次 ， 我 看 见 一 个 拉 车 人 正 在 上 桥 ， 等 帮 他 推 上 桥 之 后 我 才 发 现 ， 他 还 只 是 个 满 脸 稚 气 的 孩 子 。 象 他 这 个 年 龄 我 想 是 不 该 肩 负 生 活 的 如 此 重 负 的 。 我 们 彼 此 无 语 。

　 　 在 下 桥 的 途 中 ， 那 孩 子 的 车 突 然 象 是 失 去 了 控 制 ， 急 速 地 左 右 蛇 行 起 来 。 我 追 上 那 车 才 发 现 ， 那 个 孩 子 一 面 拉 着 车 ， 一 面 追 逐 着 、 踢 着 路 人 留 下 的 一 个 “ 可 口 可 乐 ” 汽 水 罐 。 他 显 然 完 全 忘 却 了 肩 头 的 车 套 ， 生 活 的 艰 辛 并 不 能 泯 灭 他 的 童 真 。

　 　 直 到 今 天 ， 我 还 常 常 想 起 那 个 拉 车 的 孩 子 。 当 我 耳 闻 目 睹 许 多 成 年 的 人 无 止 境 地 追 逐 钱 财 ， 反 而 忘 却 了 生 活 的 真 正 目 的 ， 当 我 自 己 面 临 着 一 定 的 物 质 基 础 之 上 的 精 神 选 择 的 时 刻 ， 我 想 我 是 得 为 自 己 找 一 个 “ 可 口 可 乐 ” 的 罐 子 的 。 无 所 谓 高 尚 或 是 文 雅 ， 纯 粹 是 为 自 己 心 灵 的 健 康 ， 是 出 于 自 身 快 乐 的 需 要 。

　 　 要 不 说 金 陵 虎 踞 龙 盘 不 失 帝 王 之 气 呢 ， 解 放 路 周 围 的 一 些 地 名 依 然 存 留 着 六 朝 古 都 的 遗 韵 ， 使 人 得 以 轻 易 地 回 眸 历 史 的 沧 桑 。 比 如 午 朝 门 ， 比 如 御 道 街 ， 比 如 明 故 宫 。 但 更 多 的 地 名 里 透 着 兵 戎 之 气 。 比 如 马 标 炮 标 小 营 标 营 ， 杀 伐 之 声 犹 闻 。 再 比 如 官 邸 路 总 统 府 ， 让 人 遥 想 一 个 王 朝 的 威 仪 和 飘 摇 。 比 如 黄 埔 路 ， 路 的 一 端 是 南 京 军 区 司 政 后 的 所 在 地 ， 一 九 二 七 年 国 民 政 府 定 都 南 京 ， 把 黄 埔 军 校 的 主 体 迁 来 此 地 ， 成 立 了 “ 中 央 陆 军 军 官 学 校 ” 。 我 就 是 在 起 床 号 与 熄 灯 号 中 长 起 来 的 少 年 ， 也 曾 目 睹 一 段 黄 埔 路 的 兴 衰 与 变 迁 。

　 　 九 十 年 代 以 后 ， 兴 商 之 风 渐 盛 ， 到 处 破 墙 开 店 ， 大 行 “ 商 业 ” 文 化 ， 于 是 商 业 街 遍 地 开 花 。 黄 埔 路 也 不 甘 寂 寞 ， 乘 势 而 起 。 可 是 直 到 我 离 家 赴 美 之 时 ， 我 也 不 曾 在 家 门 口 的 路 上 闻 到 浓 郁 的 “ 商 业 气 息 ” 。 整 个 黄 埔 路 ， 开 得 热 闹 的 ， 是 一 家 卖 鸭 头 鸭 肠 鸭 翅 膀 的 鸭 子 铺 ， 且 还 是 一 爿 “ 连 锁 店 ” 。 其 实 不 用 “ 眼 看 他 起 高 楼 ” ， 我 也 能 “ 眼 看 他 楼 塌 了 ” 。 商 业 ， 得 有 商 业 的 基 础 和 条 件 ， 整 日 与 枪 炮 为 伍 的 手 ， 要 拿 好 秤 秆 ， 得 经 过 长 久 的 磨 练 。 哪 些 来 自 朴 实 乡 村 的 随 军 眷 属 能 在 一 夜 间 具 备 了 商 人 的 头 脑 和 精 明 ？

　 　 其 实 做 人 和 行 商 是 一 样 的 道 理 。 为 了 生 活 和 生 存 ， 我 们 都 有 可 能 去 从 事 我 们 原 本 并 不 乐 意 或 合 适 的 工 作 。 这 没 有 什 么 可 抱 怨 的 ， 但 我 们 不 应 该 因 为 肩 负 了 生 活 的 重 担 ， 就 把 自 己 的 理 想 和 梦 想 遗 忘 。 每 个 人 的 基 础 不 同 ， 志 趣 爱 好 不 同 ， 长 处 也 不 同 。 我 想 一 个 人 如 果 真 的 希 望 自 己 能 够 为 民 族 为 人 类 尽 一 份 心 ， 他 不 能 不 考 虑 和 寻 找 那 条 最 适 合 自 己 发 展 的 道 路 。 该 舍 弃 时 就 得 勇 敢 地 舍 弃 ， 该 执 着 时 就 得 顽 强 地 执 着 。

　 　 比 如 本 人 ， 我 一 直 以 为 我 能 留 给 后 人 的 精 神 食 粮 ， 远 比 我 能 为 后 代 创 造 的 物 质 财 富 要 来 得 重 要 和 有 意 义 。 所 以 我 在 生 意 上 只 投 入 很 少 的 一 部 分 精 力 ， 更 多 的 时 间 我 用 作 对 人 类 、 社 会 未 来 的 思 考 。 并 不 觉 得 这 是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选 择 ， 我 只 是 觉 得 那 是 适 合 我 的 一 条 道 路 ， 如 同 音 乐 家 选 择 旋 律 ， 军 人 选 择 了 马 革 裹 尸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