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阳·
想 是 这 样 想 了 ， 但 悲 愁 并 没 有 真 正 除 尽 ， 只 不 过 装 作 麻 木 ， 脸 上 不 易 察 觉 罢 了 ， 糊 口 混 饭 哪 能 总 出 小 儿 女 之 态 呢 ？ 心 里 却 照 旧 哀 怨 ： 既 有 此 刻 ， 何 必 当 初 ？ 时 间 久 了 ， 不 等 到 花 落 才 叹 息 ， 往 往 悲 感 最 盛 的 时 候 也 正 是 花 开 最 盛 的 时 候 ， 看 着 一 树 待 谢 的 繁 花 ， 还 会 再 有 什 么 理 由 能 慰 藉 自 己 呢 ？ 花 落 时 倒 也 罢 了 ， 那 是 早 在 预 料 中 的 事 ， 何 待 花 落 方 知 空 呢 ？ 常 常 在 花 丛 中 呆 若 木 鸡 或 一 脸 悲 戚 的 时 候 ， 总 要 被 同 行 的 人 叫 醒 ， 我 知 道 自 己 又 犯 了 老 毛 病 。 有 人 说 我 是 理 想 主 义 者 ， 看 重 的 总 是 结 果 ， 而 看 不 起 过 程 中 那 份 美 丽 。 如 果 看 不 起 一 个 一 个 近 于 骗 局 的 诱 人 的 过 程 ， 人 活 着 还 能 有 什 么 意 思 呢 ？ 人 活 着 有 什 么 意 思 呢 ？ 我 反 问 又 象 是 问 自 己 。 他 们 笑 了 ： 这 个 问 题 总 是 可 笑 的 。 不 是 么 ， 若 把 过 程 忽 略 了 ， 谁 不 是 这 世 间 的 行 尸 呢 ？ 除 非 他 已 超 凡 入 圣 ， 游 戏 人 间 ， 自 然 也 不 象 患 得 患 失 的 我 们 ， 真 活 在 人 间 了 — — 因 为 他 是 在 游 戏 呀 ！ 其 实 我 在 花 丛 中 或 动 容 或 失 色 的 缘 由 ， 还 有 一 个 更 深 的 一 直 密 而 未 宣 ： 这 些 易 逝 的 花 朵 是 极 容 易 堵 塞 人 们 的 眼 睛 的 。 尤 其 在 春 天 ， 真 是 禁 不 住 在 花 丛 中 仰 天 长 叹 ： 这 些 勃 发 的 繁 花 已 经 又 抹 去 了 一 个 冬 天 的 罪 证 了 … … 我 就 是 这 样 无 福 ： 想 的 是 未 来 的 结 局 ， 记 的 是 过 去 的 不 幸 ， 唯 独 忽 略 了 现 在 。 一 个 朋 友 曾 夸 张 地 说 我 ， 从 来 不 在 现 在 生 活 。 他 其 实 也 不 全 对 ， 当 我 笑 嘻 嘻 的 时 候 ， 也 就 是 什 么 也 不 想 的 时 候 ， 那 不 是 生 活 在 现 在 吗 ？
我 又 想 起 那 个 广 为 流 传 的 故 事 ： 当 初 在 灵 上 会 上 ， 释 迦 文 佛 拈 花 示 众 ， 当 时 众 皆 默 然 ， 唯 迦 叶 尊 者 破 颜 微 笑 。 于 是 ， 释 迦 文 佛 便 当 众 宣 布 ， 将 正 法 眼 藏 付 给 迦 叶 尊 者 ， 于 是 便 有 了 以 心 传 心 从 西 土 传 到 东 土 的 佛 法 正 脉 — — 禅 宗 。 为 这 个 故 事 不 知 已 想 像 过 多 少 遍 ， 多 是 在 这 样 遥 对 星 光 思 无 眠 的 时 候 。 我 想 像 着 灵 鹫 山 的 独 特 雄 奇 ， 想 像 着 那 时 皆 默 然 的 百 万 人 天 ， 想 像 着 默 默 无 语 的 一 手 拈 花 的 释 迦 文 ， 想 像 着 迦 叶 尊 者 破 颜 微 笑 的 那 一 微 妙 的 瞬 间 … … 莫 非 宇 宙 至 理 竟 也 与 人 间 至 情 相 似 ， 都 是 无 法 言 表 ？ 以 佛 的 广 大 智 慧 难 道 也 只 能 拈 花 示 众 ？ 情 到 深 处 人 孤 独 ， 莫 非 ， 理 到 尽 头 皆 默 然 ？ 我 想 入 非 非 ， 千 想 万 想 想 不 出 端 倪 。 我 也 曾 数 次 摘 一 朵 我 不 知 名 的 小 花 ， 漫 不 经 心 地 穿 行 在 人 群 中 ， 幻 想 也 许 有 人 会 破 颜 微 笑 ， 我 便 能 请 教 人 生 至 理 ， 谁 知 人 们 忙 碌 无 暇 ， 来 来 往 往 ， 除 了 一 些 言 语 尚 不 得 要 领 的 孩 子 ， 谁 理 会 我 手 中 那 不 起 眼 的 小 花 ？ 我 也 曾 一 手 拈 花 ， 一 面 对 着 书 桌 上 那 有 一 条 裂 纹 的 镜 子 ， 一 次 一 次 练 习 破 颜 微 笑 ， 期 望 侥 幸 能 从 某 一 次 的 无 心 微 笑 中 ， 将 突 然 洞 察 迦 叶 尊 者 当 初 的 深 义 … … 可 是 这 样 的 意 外 收 获 至 今 还 没 有 发 生 。 以 心 传 心 ， 那 其 中 的 奥 秘 也 许 不 是 我 这 点 萤 火 之 光 的 小 智 慧 所 能 测 度 的 。 这 样 一 想 ， 我 又 禁 不 住 嘲 笑 自 己 ， 镜 子 中 的 我 就 突 然 张 开 大 嘴 ： 哈 哈 哈 。 但 佛 法 是 宣 扬 众 生 平 等 的 ， 再 博 大 的 宇 宙 真 理 ， 我 们 都 该 能 够 明 白 ， 我 们 甚 至 不 用 说 出 什 么 ， 只 要 一 次 成 功 的 破 颜 微 笑 也 就 够 了 … … 胡 思 乱 想 中 ， 不 知 思 绪 神 游 到 哪 里 了 。 突 然 一 道 亮 如 白 昼 的 闪 电 划 破 了 南 方 的 天 幕 ， 强 烈 的 亮 光 象 一 把 剑 破 窗 而 入 ， 把 我 从 思 无 眠 的 神 游 中 拉 回 到 桌 前 ， 我 举 目 遥 望 ： 如 舟 的 新 月 不 知 何 时 已 退 了 ， 如 泪 的 一 天 繁 星 也 已 悄 然 隐 藏 。 再 接 着 ， 才 是 那 呼 刺 刺 的 象 撞 击 天 鼓 的 雷 声 传 来 … … 真 应 了 日 有 所 思 夜 有 所 梦 这 句 话 。 在 闪 电 与 雷 鸣 之 间 的 那 一 刹 那 ， 我 仿 佛 从 被 闪 电 划 开 的 遥 远 的 天 幕 上 ， 看 到 了 灵 鹫 山 上 当 时 那 生 动 的 一 幕 — — 右 手 拈 花 的 释 迦 文 佛 ， 纵 观 百 万 人 天 ， 以 他 的 柔 软 音 说 ： 瞧 ， 世 界 这 空 花 … … 百 万 人 天 皆 不 识 ， 唯 大 迦 叶 破 颜 笑 了 ： 世 界 这 空 花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