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评 《钢 琴 师》


·奕 秦·


  这是一部以钢琴师为主人公的电影,但一直到电影最后那段萧邦的音乐被 再次演奏,音乐并非是它的主题。有关的只是生存,苟且偷生,如动物般在死 神面前默默周旋,支撑,乞求它的恩赐。懂得因为热爱生命才会惧怕死亡,因 为珍惜生活才愿苟延残喘。那个我们轻易得来的生命要在苦苦支撑后才懂的他 的价值,才洗去了“偷生”的羞耻。这是这个电影首先要告诉我们的。

  音乐以及钢琴还有那个钢琴家是后来的事了。

  在电影的世界里我们多多少少期盼着一些杰出的东西,比如英雄和伟人。 也等待着一种超然的变化,比如浪漫和勇气。这些都没有在电影中出现。它所 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表现平凡,平凡的求生,平凡的互助,甚至屠杀都是 平凡的了,杀的随意,人命如草芥。

  电影中并没有频繁出现关于音乐的镜头。被困在一个小公寓里的钢琴师坐 在钢琴面前,但因为不可以发出声音而只能默默地用手指在键上来回抚摸。在 生与死面前,音乐是微不足道的,在战争面前,音乐哑了。

  朋友和倾慕者帮助的情节被淡化了。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对白,没有英雄 的气概,彼此都只是在自保的情况下再伸出援助之手。没有勇士和献身,因为 能保住生命就是英雄。活着比去死更难更令人毛骨悚然。

  还是没有讲到音乐,音乐被忽略不记,只是因为要讲一个求生的故事,和 浪漫与理想毫无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导演选择了这样一个角度来讲他的故事?他用了大部分的 篇幅来讲述平凡是为了表现平凡吗?

  然后,钢琴师就来到了那座房子,一座被废弃的房子,也是德国人暂时办 公的地方。但钢琴师不知道。里面有一架钢琴,钢琴师也不知道。钢琴师应该 死在那座房子里,因为一切人可为的因素和运气他都用尽了。

  他苍苍踉踉走进那座房子,死神在那里等他,还有钢琴。

  他躲在阁楼里,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钢琴声从底楼传来。是贝多芬的《月 光》奏鸣曲。请注意,是贝多芬,德国人。

  他去楼下偷一罐头,要靠它维生。这时,一个德国军官出现了。他,也就 是那个弹贝多芬的人,那个演奏德国音乐的德国人,也是死神,注定钢琴师要 死。

  钢琴师告诉德国军官他会弹琴。

  会萧邦?

  是的。

  萧邦《第四钢琴叙事曲》在他手指下飘然而出。音乐首先是生疏的,象电 影中的两个主人公;音乐也是冷的,是天气还是钢琴师太久没有练习?音乐渐 渐流畅起来,他的手指恢复了记忆。

Pianist   萧邦出现了,这个波兰人,他出现了,站在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波兰人之间 。他的叙事曲从平和升为激昂,从弱小变为高大。萧邦的音符里有波兰的忧伤 ,也的波兰的快乐,但难道里面就没有德国的悲愁和喜悦吗?他什么都有,唯 独没有仇恨,因为仇恨是丑陋的,进入不了音乐里去。

  由贝多芬引出的一段戏,萧邦把它推向了高潮。这被凝聚了的平凡突然汹 涌地化作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激情。一直躲在故事幕后的导演这时候站出来讲话 了,他说:“我要用一个波兰人来感动一个德国人,然后用这个德国人的感动 来拯救一个波兰人;用音乐来拯救一个钢琴师;用音乐来抹去国家和种族的界 线,来超越偏见和仇恨。”

  于是再一次,我看到了贝多芬走进了那座房子,穿着德国军装,还有萧邦 ,破衣烂衫坐在钢琴前。然后是音乐,脱下他们这一切一切的外表。他们是他 们,从来就是他们,放下屠刀,还有那求生的面具,里面闪闪的不朽是他们的 音乐。波兰人的,德国人的,全人类的,音乐,在我们面前。

〔完〕


(Posted on 2004-05-28)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