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生称他们的电影为国产新现实主义，让我想起为几位汉产作家描摹世 俗生活状貌打出的旗号“新写实”，也让我想到早期意大利的一个电影流派。 他们与我们同属六十年代末的一代人，看他们的片子，就好象通过同辈人的瞳 孔去打量周遭，审视世界。先生的朋友里也不断有人辞别了在美的俸禄，要回 国去做自己的电影、自己的音乐或与文化有关的产业。有时候觉得，整个当下 社会的晚熟状也累及到层层社会中人，艺术青年握着手中的绳索，延长了青春 的章节。当年轻的艺术家成年的时候，他们有把握操纵和切入的命题，还只是 一些青春的小故事，他们自己刚刚经历过的单纯的生命岁月。而庞大的生活画 面只是给了那个不太复杂的生命个体一个背景化的映衬，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但它不是那个青春事件的主体，而只是伴生物。那个年轻的生命在长成时， 会隐隐感到对社会规范的抵牾、碰触，但他还并未直面整个人生。

　　《十七岁的单车》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青春片，是一种关于青春的叙事。 《阳光灿烂的日子》记录了兄长姊姊们畅游于火红革命岁月边缘的骚动与激情 ，《单车》则以俯瞰苍生的真切情怀与深沉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淘洗尽喧嚣 社会的繁荣泡沫，将镜头贴近城市底层被忽略的卑微性灵，这使得它不同于一 般轻软甜腻的都市言情剧或新女性自恋文学，在贫娼倒置的现代中国，具有了 旗帜鲜明的先锋性和深入的思想力度。

　　影片开头，用纪录片的风格辑录了一张张朴拙天成的乡下男孩的脸孔，不 事雕琢，全然真实而生动。这是来自中国内陆任何一个穷乡僻壤的原生态，他 们是十多亿中国农人的孩子，他们蓦然出现在城市的人群里。摄影机镜头便是 一个世故的城里人瞥视他们的不屑的眼睛，截录了一个城市角落的民工雇佣点 锁定场景的横切面。

　　当这个机灵的农家男孩幸运地穿越城市之门，那辆单车放飞在花季，也便 开始了他炎凉世态、险象环生的丛林之旅。他手握的邮件成为京城的开门摁钮 ，牵着我们的赤足天使涉入到这座城市的深处。他的触须盲目地掠过高尚的写 字间，办公楼，还有些装裱繁复，他闻所未闻的处所。在一个或许应该叫做“ 三温暖”之类的地方，这只精瘦疲弱、尚未长成的小雏鸟也没被放过，依旧被 奉为厨上珍馐，任人宰割。城市毫无廉耻、迫不及待地曝露出其贪婪野蛮的淫 荡唇舌和下流跋扈的欲望性器，在那个叫做城市的地方，无耻更名为高雅或时 尚。衣冠楚楚的前台礼宾小姐，是它训练有素的自觉维护者与素质不凡的管理 者。以天性泯灭为前提，他们数额庞大的群体性存在，充分保障了整架机器的 良好顺畅运转。

　　这只瞬息万变的万花筒，刹那间对我们的主人公关闭了宜人的门槛。簇新 的自行车像都市梦幻一样一闪即逝，青春小鸟带走他对繁华市井的向往，一去 不返。在那些满布沮丧、落定尘埃、不知何去何从、不知哪儿是家的冷清傍晚 ，他看见他心爱的车，在那些同龄的都市男孩手中，悄然变做了课后的娱乐和 游戏时的玩具。他看见他们踩独轮车的身影枕着万丈金辉，在尚未竣工的空旷 楼宇里轻快地耍闹穿梭。那些帅气的跑车正是他日夜乞盼、赖以谋生的工具， 那些半空中的公寓或民居，则是他或他的伙伴们白日有幸才能挥洒热血与汗水 的地带。他看到了不同的人生，他见证了生命的不同，他却丢失了他都市寻梦 的那支铄金拐杖，要被逐出城外。

　　他从公司女员工那里得到的依然只能是凉飕飕的冷面与漠然，本来他以为 她们理应如他乡间的母亲和姊妹们那般，属于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最具温情 的性别。但是，他的命运似乎完全没有牵动她们半许由衷的恻隐之心，她们熟 视无睹的眼睛不再看得见小蚂蚁的悲哀，她们似乎并没视他作自己失学的孩子 或弟弟。当她们的子弟还在倚门娇嗔的时候，不知她们会否想到这个公司里初 来乍到的少年润土，是否过早承受了生计的重荷，辛劳奔波，或许还有妹妹的 学业和田间母亲的病患需待他去承担。她们根本轻蔑无视他的焦虑忧愁，因为 她们自己还有好多心思要烦，她们的心早已蒙尘纳垢，已经不太清楚那个掩埋 在久远往事的荒凉角落。

　　普遍的不公正和不平等已经成为一种人们习以为常、习焉不察的现象，成 为每个人生存的一种基本遭遇，这个弱肉强食的屠宰场已麻木了世人的神经， 这是一个母性丧失的莽荒之地。不知是导演的有心安排，还是纯属偶然，较之 这些女人，影片里代表着市井权势“城市主人”的男人，反而多一份宽厚与人 情味。这种情形由“今日”车行经理和其顾主浴室老板的两次在场得以强调。 如果一个社会里女性天然的温存与慈爱都已堕落为势力、粗暴、野蛮，那么人 类的心灵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温柔之乡。

　　旅居在边缘的棚户地带，他的管窥之见，首次经验到远处高楼公寓阳台上 完全不同的都市女孩的姣好亮丽倩影。她们婀娜多姿地远远向他走来，将眩目 的一角红裙永不消逝地遗留在他眼中，而后两不相干地走开，神情高傲而又慵 懒。他们似乎近在咫尺，确乎远在同一轮蓝天的另一边。后来有一天，他发现 他们的日杂窗口遭遇的那个所谓“城里小姐”，正遭受指责蔑视，原来也是跟 自己一样都市寻梦者中的一员。只是这个小保姆更性急，她以为只要换上户主 女孩的靓衫，一步踩入红色高跟鞋的脚就会魔术般踏出同样迷人的新道路，新 人生。这是一个人心浮躁、物欲横流的熔炉，对平等生活权利和幸福生活的强 烈憧憬与渴望，教初来乍到的她学会的市民生活第一课便是虚荣。

　　在找寻单车的过程中，他走近都城的另外一个自己。在另一个男孩那里， 同一辆自行车又经历着怎样的命运呢？失窃为重置提供了广泛合理却不合法的 市场。丢车几乎成为大多数城市居民无可奈何的普遍记忆，而且每个角落的旧 车市场都无一例外地充斥着嘈杂的城郊口音和外乡面孔，不知道这是不是贫穷 的乡村对都市财富的一种反掠夺。但失窃与重购的又何止是自行车？一失一得 之间是价值的沦落。我们不再想保存难以保存的物质原值，那么人心已率先将 它贬值。这个生气勃勃、尚在成长中的高中生为了他的追求，与这个不道德的 二手车市场打了第一次交道，它的存在为他不用追求绝对价值提供了实现的可 能。这是青春的心灵史上的重要事件，这一记忆将会影响他从此往后的一生。 单车对他意味着什么呢？护城河畔青春的飘扬，与同样着黑色校服的她出双入 对。这时青春的勃勃欲望充满诗一般的激情和浪漫。

　　只有青春的瞳仁是纯洁无辜而执着的，它们灼灼深情而伤痛地注视着我们 的城市，和漂浮在城里的垃圾，各种利益矛盾的大小冲突盘根错节，这是他生 长的环境。他们还是要留在城里，这里依然充满他们的无数青春梦想与希望。 影片结尾，他的顽强终于寻回了折断的青春翅膀，年少的他扛起那辆几乎毁坏 的自行车，气宇轩昂地穿过街市，在一个红灯的路口，所有世人止步的时刻， 他勇敢地前行在世人的注目中。我不知道是应该辛酸还是感动，但愿他们那一 代人的城市成为一个适于人们生活的更好的地方，里面开满更为文明与人性的 花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