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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从 文 的 凤 凰 (下)
我走进北城门,往左踅入一条狭长弯曲的小巷,随意选了家临江的饮料店 坐下来。靠窗望去,对岸是挂满灯笼的老式建筑,窗下就是沱江。方才我们坐 过的筏子正巧进入视野,此时这筏子上坐着几位眉开眼笑的中学生。下午四点 的老店里来客稀少,当我贪看窗外风景的时候,店里小姐悄然端来一壶清茶。 我举起相机要照风景,发现她站在靠窗一角的暗影里,手里巴掌大的小镜子伸 在亮光中,努着嘴看口红,模样黑俏。我想把她也拍在风景里,却怕闪光灯惊 动她,吓得她如鹿逃遁。我想这无疑是因为沈从文笔下的翠翠。 坐在沱江边的这个老店里,喝着清茶,沈从文笔下的人物都从阅读记忆中 跑出来了。水手、土匪、侠客、将军、蛊婆、巫婆、落花洞女……沈从文所写 的人物一旦读过,就很难忘记。如果说翠翠和她的祖父还有爱她的兄弟俩留下 的是人性的唯美,让我甚至忘记了他们所生活的那个并不太平的年代而悠然向 往;那么,其余那些出现在沈从文作品的湘西人物,尤其是湘西女人,让我每 次想起都戚然恻然,不能自已。 此时我在凤凰,想起了水手柏子和他迷恋的妓女。那个雨夜,柏子“新刮 过的日炙雨淋粗糙的脸”终于“贴紧了一个宽宽的温暖的脸子”,说笑打骂中 把一个月的期待终于变做现实,然后他满足地离开她,走在大雨中。“这时妇 人是睡眠了,还是陪别一个水手又来在那大白床上作某种事情,谁知道。柏子 也不去想这个。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习。” 想起了来大河码头看媳妇的年轻汉子。他来自深山乡下,他的女人像许多 山里人的女人一样在码头妓船里陪客。当女人在前舱陪客的时候,丈夫如他者 只能在后舱里“很和平地睡觉”。但这一夜,这年轻人感到了嫉妒、羞辱和愤 怒,他要独自回去了。女人以极风情的红绫胸褡和一把新买来的胡琴留住了他, 船上终于快活起来了,响起了歌声琴声。然而就在这时候,两个烂醉的士兵上 了船。他们抢着与他的女人亲嘴,在她身边一左一右躺下去,年轻人却只能躲 进后舱里…… 沈从文不仅是写底层人物的故事,而且是以他们的感觉写他们的世界,其 中的悲哀全由读者去体味。沈从文曾经说“本地认为最丑的事无过于女子不贞”, 但小说中所写的这些下层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很艰难,他们失去了最起码的尊 严。而他的散文作品,则多次写到湘西女人因所谓贞洁而遭受残杀的惨剧。凤 凰军人多,当兵的男人在外偷情、嫖妓,在满足性饥渴的同时愈发防范独守空 闺的妻子,因此传统的贞节观念更被强化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有位叫刘俊卿的旅长,误以为妻子不贞,就让侍卫把太太一枪打死,要死 不要活,但还想看看她尚存的一点儿热气。侍卫一打死旅长太太,马上就把她 抬到旅部。“旅长看看后,摸摸脸和手,看看气已绝了,不由自主淌下两滴英 雄泪,要马弁看一副五百块钱的棺木,把死者装殓埋葬了。人一埋,事情也就 完结了。”沈从文写散文,同样很少发议论。即使惨到如此的惨剧,他照旧写 的是“在当地人看来”:这悲剧多数人就只觉得死者可悯,因误会得到这样的 结果,可不觉得军官行为成为问题。倘若女的当真过去一时还有一个情人,那 这种处置,在当地人看来,简直是英雄行为了。 这个故事出自沈从文的散文名篇《凤凰》。要来凤凰旅游的人,最好先看 看沈从文所写的那个凤凰。 近年来流行所谓文学排行榜,一些学者把鲁迅、张爱玲和沈从文排在一百 多年来中国优秀作家的前三位。这三位大师的作品往往以各自的故乡为背景展 开故事,鲁迅挖掘最深,国民性的愚昧、麻木和自大都让他犀利的笔描述得入 木三分;张爱玲笔触最细,上海滩各种灰色人生让她和盘托出;沈从文则很少 去谴责故乡人的愚昧和野蛮以及人心的阴暗和奸诈,他通常只是如实地描绘他 们的生活以及这些生活所折射的宗教、道德和观念。 他从那种生存环境走出来的,因此他深深明白生存环境如此,宗教、道德 和观念就如此,所以他的笔是宽容而悲悯的。如果你是那个时代凤凰城里的男 人,落难的时候也许会遇到侠客,带着钱财上路也许会遭遇土匪,悖乎邻居的 道德伦理就得受到折磨,撞上军人的刀口就得人头落地。而这侠客、土匪、四 邻、军人并非截然可分的四种人,他们很可能由同一人上演。如果你是女人— —算了,还是别做这种想像。二十世纪二、三○年代的湘西,绝不缺乏当时整 个中国普遍存在的贫穷和愚昧,更兼数千年的巫术之盛,数百年的战火之多, 可歌可泣与可悲可叹都似乎是冥冥中注定。 沈从文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写过许多人的死亡。他的祖父沈宏富是血战太平 军中杀出来的英雄。竿军出了两个总督,其中一个就是做了贵州总督的沈宏富。 他弟弟沈荃在血战日本人的嘉善阻击战中担任少校团长,后来做了国民党少将。 中国作家中,大概没有哪个人像沈从文那样曾经执迷于将军梦,也没有哪个人 比他见过更多的杀人场面和死人头颅。小时候他家离牢狱不远,看到尸体是很 寻常的事,“若从杀人处走过……就走过去看看那个糜碎了的尸体,或拾起一 块小小石头,在那个污秽的头颅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棍去戳戳,看看会动不 动。”九岁那年,他接连看了一个月的大屠杀,“在道尹衙门口平地上看到了 一大堆肮脏血污人头,还有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也无处不是人头。”当沈 从文描述这些往事的时候,并没有写一个几岁孩子对屠杀的恐惧,更没有渲染 当时他是如何地怜悯遇难者。相反,他不止一次写过他的乡亲们把好勇斗狠视 为常事,包括他自己也是常跟别的孩子打架斗殴。 我相信沈从文笔触的真实,一个在凤凰城成长,见惯了死亡并梦想着当将 军的孩子,对于杀人场面或死人头颅本来就不会有多少恐惧和怜悯。如果不是 辛亥革命后的中国开放了很多,重山封闭中的凤凰多少也吹来些新鲜空气,正 在湘西大山中当兵的沈从文恐怕不会在一九二二年的那个夏天跑到北京城。而 没有这样一个人生转折,即使他没有战死疆场,也写不出人性审视下的凤凰。 他看起来是在不动声色地描写凤凰人的死——各种各样不该发生的死,但实际 上是把他心灵的颤抖默然传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去低首沉吟。 凤凰城还出了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人物,就是熊希龄。我之所以对他心生仰 慕,倒不只是因为他连连考中举人、进士,从凤凰到长沙再到京城,从大山深 处的苗族子弟一直奋斗到民国第一任总理兼财政部长。维新变法中的熊希龄真 正是凤凰人的不怕死,谭嗣同曾说他与唐才常、熊希龄“平日互相勉励者,全 在‘杀身灭族’四字”。如果他不是因病误了行程,没能及时进京,戊戌变法 的死难六君子将是七君子。 就是这样一位不怕死的凤凰人,把他人的性命看得格外珍贵。与袁世凯分 道扬镳之后,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和积蓄都捐献出来,从死亡线上先后收容了 六千多孤苦儿童,拯救了不计其数的伤兵。沈从文称赞他“人格的素朴与单纯, 悲悯与博大,远见和深思”,竟被郭沫若定性为为地主阶级歌功颂德,从此被 打入冷宫。 此次我来凤凰,徘徊在再也简陋不过的熊希龄故居前,望着几间祖厝狭小 低矮的房子,想像不出这里的主人做过民国总理、财政部长,曾经为孤苦儿童 捐献二十七万大洋和六万多两白银。 沈从文与熊希龄是远亲,沈家故居在老城之南,熊家故居在老城之北。两 家之间除了两三条小巷,就是本文一开头说到的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街道。 我先去沈家,城北城南走了一个来回之后,在走出凤凰老城之前,由不得又拐 往沈家。沈家斜对面,仅隔几户人家,那位一身苗装的老人还在吹着他的器乐。 一个笨大的葫芦捧在他的手上,被他吹得千鸟齐鸣,异常欢快,沧桑多皱的脸 嘻嘻而笑,让我想起传说中摇着拨浪鼓手舞足蹈的老莱子。问其年岁,回答说 老了,快七十岁了。他约是我在凤凰城所见的最老的老人,但屈指一算,在他 出生的那一年,熊希龄已经辞世,沈从文早已离开了凤凰城。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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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11-28) | 上 | 下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