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 林 广 记 》 共 辑 选 晋 ， 唐 ， 宋 诗 及 附 诗 六 百 七 十 一 首 ， 引 诗 话 等 资 料 一 百 七 十 余 种 。 所 辑 之 诗 均 为 当 时 “ 脍 炙 人 口 ” 之 作 。 选 的 陶 诗 九 首 ， 现 在 看 来 也 仍 是 好 。 好 在 如 见 陶 公 其 人 ， 可 以 交 朋 友 。

　 　 我 十 八 岁 读 陶 诗 。 读 后 喜 欢 ， 但 只 喜 欢 了 个 皮 毛 。 以 后 便 不 再 读 。 转 眼 二 十 多 年 过 去 了 。 现 在 又 翻 出 来 读 ， 心 想 ： 真 是 拿 陶 渊 明 没 办 法 ！

　 　 先 看 《 饮 酒 》 ： “ 结 庐 在 人 境 ， 而 无 车 马 喧 。 问 君 何 能 尔 ， 心 远 地 自 偏 。 采 菊 东 篱 下 ， 悠 然 见 南 山 。 山 气 日 夕 佳 ， 飞 鸟 相 与 还 。 此 时 有 真 意 ， 欲 辨 已 忘 言 ” 。

　 　 此 首 诗 好 处 在 于 全 无 一 酒 字 ， 而 酒 意 盎 然 。 而 且 喝 得 正 好 ， 不 多 不 少 。 白 居 易 仿 陶 诗 ： “ 时 倾 一 樽 酒 ， 坐 望 钟 南 山 ” 。 以 “ 望 ” 代 “ 见 ” ， 隔 山 隔 酒 ， 装 模 做 样 。 一 字 之 易 ， 矫 情 立 见 。 宋 人 陈 师 道 说 ： “ 陶 渊 明 之 诗 ， 写 其 胸 中 之 妙 。 无 陶 之 妙 而 学 其 诗 ， 终 为 乐 天 耳 ” 。 可 谓 一 针 见 血 。

　 　 再 看 《 责 子 》 ： “ 白 发 被 两 鬓 ， 肌 肤 不 复 实 。 虽 有 五 男 儿 ， 总 不 好 纸 笔 。 阿 舒 已 二 八 ， 懒 惰 固 无 匹 。 阿 宣 行 志 学 ， 而 不 爱 文 术 。 雍 端 年 十 三 ， 不 识 六 与 七 。 通 子 垂 九 龄 ， 但 觅 梨 与 栗 。 天 运 苟 如 此 ， 且 尽 杯 中 物 ” 。

　 　 此 诗 令 人 喷 饭 。 生 一 大 堆 孩 子 ， 又 不 愿 为 “ 五 斗 米 折 腰 ” ， 还 写 诗 《 责 子 》 ！ 然 而 也 只 有 做 爸 的 才 能 这 样 骂 儿 子 。 黄 山 谷 说 ： “ 观 渊 明 此 诗 ， 想 见 其 人 ， 慈 祥 戏 谑 可 观 也 。 俗 人 便 谓 渊 明 诸 子 皆 不 肖 ， 而 渊 明 以 愁 叹 见 于 诗 耳 。 所 谓 ‘ 痴 人 前 不 得 说 梦 ’ 也 ” 。 黄 山 谷 此 言 也 真 是 不 俗 。 读 其 言 如 见 其 字 。

　 　 苏 东 坡 评 杜 甫 诗 《 示 宗 武 》 时 拿 韩 愈 做 比 较 ， 说 ： “ 韩 退 之 《 示 儿 》 诗 云 ： ‘ 开 门 问 谁 来 ， 无 非 卿 大 夫 。 不 知 官 高 卑 ， 玉 带 悬 金 鱼 ’ 。 又 云 ‘ 凡 此 座 中 人 ， 十 九 持 钧 枢 。 ’ 所 示 者 ， 皆 利 禄 耳 ” 。 韩 诗 《 示 儿 》 起 首 四 句 ： “ 始 我 来 京 师 ， 止 携 一 束 书 。 辛 勤 三 十 年 ， 始 有 此 屋 庐 ” 。 韩 愈 苦 学 成 材 ， 白 手 起 家 ， 不 易 ， 是 个 老 实 人 ， 也 是 个 尽 职 的 父 亲 。 如 要 论 做 父 亲 ， 陶 渊 明 未 必 称 职 ； 如 论 做 人 的 境 界 ， 也 真 拿 陶 渊 明 没 办 法 。

　 　 《 拟 挽 歌 辞 》 ： “ 有 生 必 有 死 ， 早 终 非 命 促 。 昨 暮 同 为 人 ， 今 旦 在 鬼 录 。 魂 气 散 何 之 ， 枯 形 寄 空 木 。 娇 儿 索 父 啼 ， 良 友 扶 我 哭 。 得 失 不 复 知 ， 是 非 安 能 觉 。 千 秋 万 岁 后 ， 谁 知 荣 与 辱 。 但 恨 在 世 时 ， 饮 酒 不 得 足 ” 。

　 　 自 拟 挽 诗 是 不 是 自 陶 渊 明 始 ， 不 知 道 。 但 如 果 一 个 人 活 得 明 白 到 这 种 地 步 ， 你 也 真 拿 他 没 办 法 。 重 要 的 是 陶 渊 明 性 情 好 ， 从 不 因 此 颓 废 丧 志 ， 逃 避 做 人 的 责 任 。

　 　 陶 渊 明 活 了 五 十 五 年 （ 公 元 三 七 二 ？ － 四 二 七 年 ） ， 想 来 酒 也 喝 了 不 少 。 作 诗 不 多 ， 传 下 来 的 却 不 少 ， 且 大 都 精 品 。 许 思 园 先 生 《 中 国 诗 论 》 里 说 ： “ 古 来 诗 人 作 品 大 抵 传 世 虽 多 ， 而 精 妙 者 甚 少 ， 如 太 白 集 仅 十 之 一 ， 少 陵 集 约 十 之 二 ， 三 ， 而 陶 诗 则 在 十 之 七 八 以 上 。 ” 又 说 ： “ 中 国 诗 风 格 之 高 莫 过 于 陶 ， 韦 。 ” “ 中 国 散 文 作 品 殆 莫 过 于 《 论 语 》 ， 而 韵 文 莫 过 于 陶 诗 ” 。 苏 东 坡 也 说 ： “ 渊 明 作 诗 不 多 ， 然 其 诗 质 而 实 绮 ， 瘦 癯 而 实 腴 。 自 曹 ， 刘 ， 鲍 ， 谢 ， 李 ， 杜 诸 人 ， 皆 莫 及 也 。 ” 究 其 因 ， 盖 有 真 性 情 也 。

〔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五日于北卡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