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思无邪】 【作者·好孩子】


谈 女 人 和 男 女 平 等


·好孩子·


  前阵子我愉快地接受了“北美女人”专栏的邀请,加入了“北美女人创作 群”。可以想象“北美女人创作群”是个十分宽松的群体。记得第一次进入“ 北美女人”专栏,看见自己的文章和别的北美女人在一起,吓一跳,以为走错 了浴室。但旋即释然:进也进来了,看也看了,就权当进了妇联。

  无独有偶,我现在从事的职业里也以女性为多。有时候开会吃饭,常常是 一桌子就我一人是男性。也许有人会因此而心生羡慕。但我是个害羞的人,身 边只有一个女性还能应付自然,一群就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常常只能一个人低 头想心思。我很佩服那些周旋于好几个女性中而能应付自如的男性同胞,除非 意志坚强精力充沛身体好,否则做不到。

  在我周围的都是一些优秀女性。她们独立,聪明,能干,事业性强,大多 受过良好的双语教育,对世界充满信心,并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有智慧,有感 觉。有的长得也很漂亮。她们常常语重心长地教导我:第一,女人并不比男人 差;第二,男人和女人其实是平等的。我完全同意第一种看法,但对第二种, 则有不同意见。依我的经验来看,女人其实比男人要高一等。

  我出生于一个重女轻男的家庭。出生前,家里已经有个男孩,也就是我哥 。母亲怀我的时候,父母有一个心愿,希望接下来是个女孩。结果很失望,不 是。我象失望一样一天天长大。自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挂过一张男孩的年历。 每年新年,父亲都会在墙上、门上挂上,有时候也会在饭桌的玻璃板下压一幅 崭新的有一个可爱女孩照片的年历。我一直不知道那时怎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头 像的年历,也不知道我父亲怎么会有办法每年都能拿回几幅。那些年历上的女 孩在我的记忆中个个长得都很甜美,照片拍得也很好,对那时的我来说,都是 艺术品。

  艺术是现实不足的补充。父母的愿望和遗憾是朴素的。而我的出生也的确 是个错误。随着年事增长,我对父母这一份心意也逐渐理解。第一,我们家不 务农,也不准备跟人打架,要那么多男的有什么用?男孩除了饭量大,会闯祸 ,老把东西碰坏以外还能做什么?第二,也是更现实更重要的,两男不如一男 一女在分房上占便宜。比方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以分两房,两个男孩只能 分一房半,和只有一个孩子的一样。因此,我的出生不但是个错误,也是个累 赘。

  错误是可以纠正的,但累赘却不能。我象累赘一样茁壮成长。大概十岁的 时候,我曾十分懂事地建议母亲再生一个女孩,但母亲却坚决地一口回绝了, 她说:“不生了!两个已经够烦了,再生一个?再生一个男的怎么办?”母亲 的拒绝是有道理的。母亲是医生,知道人的愿望是不能随便改变和创造自然的 ,哪怕是再美好的愿望。再说,是我母亲生,又不是我。

  累赘虽然不能纠正,但可以丢弃,但父母没有这样做,还是辛苦地把我抚 养成人。这是做父母的恩情。成人以后,一次,我问母亲是不是还遗憾我不是 个女孩,母亲笑着仰头看看我,又看看哥哥,然后指着我哥说:“要是他是个 女的就好了。”我哥长得比我秀气,又会做家务。我只配做男的。

  我们一家四口,只有一位女性,那是母亲。母亲是家里的灵魂。小时候, 我和哥哥有困难有要求找母亲,不找父亲,因为父亲是干部,母亲是医生。“ 文革”初期,一天夜里,造反派找上门来,父亲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母亲却走 出去把门打开,大声说父亲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造反派认识母亲,知 道母亲是当地医院的医生,不敢得罪。造反派大多是工人,工人要看病,要请 医生开病假。干部可以得罪,但医生不能。“文革”时说“两个车轮一把刀, 白衣战士红旗飘”。母亲是白衣战士,在最黑暗最困难的时候守护着我们一家 三个男的。现在母亲不在了,我们只能自己守护自己。

  我曾经说过:我坚信儿时的经历将影响人的一生。我这么看自己,也常常 这么以此推人。因此,每当遇见那些激进女权主义者在我面前宣传女权主义时 ,我总会问:“请问你父母有几个女儿?”当然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水平。

  生男生女本源于自然的偶然,而对性别的态度则出自社会的需要以及由此 产生的偏见。此生我已无缘成女身了,下世也未必有此幸运,我现在能做的恐 怕只能争取做一个争气一点的男人,好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减少些当初生我 时的遗憾。

〔二零零四年五月八日于北卡风入林斋〕


(Posted on 200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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