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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 余 华
二零零一年夏天,我一人从爱城来到北卡。人比行李先到。新租的房间里 徒有四壁:没电视,没电脑,没电话。夜深人静时,独躺灯下,颇无聊。幸亏 随身带了两本封面破烂的《收获》。这阅读时代留下的旧习帮我度过了初到新 地时最烦躁的头几天。一本《收获》里有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另一本里 有宗璞《东藏记》,但不全。这是我第一次读余华,也是第一次读宗璞。我一 下被《许三观卖血记》开头几句简单得如同汉译《圣经》里的句子给吸引住了 。一口气读完。原先的烦躁心情消失了。小说流畅,元素齐全,很好读,尤其 是对话,机智腾活。读完《许三观卖血记》,再读《东藏记》。《东藏记》虽 不全,但两代作家对比已非常鲜明。当下的感觉是,如果把这两部长篇翻成西 文,《许三观卖血记》好翻,但《东藏记》恐怕不易。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余华为兰登书屋刚出的英译本《活着》和《许三观卖 血记》应邀来杜克大学演讲。演讲前一天是周日,中午,我在杜克大学附近第 九街一家常去的小书店里碰巧遇上余华和他的夫人。陪同的两位,我认识,余 华是第一次见。我从座位上站起,上前打招呼。陪同的一位在一旁给我们介绍 。余华和太太一人一身休闲服,余华穿的是猎装,太太好象染了发,夫妻俩肩 并肩站着,看起来很青春,不象夫妻,倒象是同学。估计是刚吃了午饭,喝了 酒,余华满脸通红。我伸手去握,一边说:“是不是喝酒了?”象是见了老朋 友。余华说“是,是,刚吃了饭”。余华一开口象诗人孟浪,吓我一跳,同时 有遇见同代人的亲切。这时,一位店员手里拿着本书走过来,告诉余华说他的 书他们已经摆出来了。余华没听懂,以为要他签字,伸手要笔。这下轮到店员 不懂,愣在那儿。于是余华用中文一字一句耐心而客气地对店员说:“你是不 是要签字?我可以给你签”。比划了一阵,店员懂了,赶紧去拿笔给他签。 第二天下午余华在杜克新建的富兰克林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演讲。到会者 约六,七十人。余华演讲的题目是“什么是文学的真实?”。事先写好的中文 稿。一位文化人类学系的中国女研究生在一旁做翻译。余华一句句念中文,女 研究生一句句翻成英文。余华的中文稿猛一听似不易懂,但一翻成英文就很容 易——几乎常识。原因是讲稿里用的都是西典。这好比洋人用中典。洋人读着 可能觉得挺玄,一翻成中文,就跟成语一般。这也许是余华始所未料的。 我坐在下面听,感触良多。这恐怕是这一代作家的集体状况:一边读翻译 ,一边写作。我把他们称作“读翻译的一代作家”。当然,“五四”以来中国 作家,恐怕没有一位不是一边读翻译,一边写作的。所不同是,无论是以前还 是以后的作家,大概不会再象这代作家一样,对翻译作品有那么大的倚赖性。 而这种倚赖性在很多情况下是不自觉的,或者是心照不宣的。在这一代的作家 中,据我所知,只有王小波一人公开地将自己的文学师承归于翻译作品,充分 肯定了那些优秀翻译家们为现代汉语发展所作出的贡献,也是第一次以一个写 作者的身份向那些翻译家们表达了由衷的敬意。这是王小波的可敬可爱之处。 演讲以后是提问。余华很随和,开了不少玩笑。一些慕名而来的读者向他 表达了敬意。其中一位从台湾来的女生说,你的小说好像很深刻,没想到你这 么年轻。这样的问题,余华估计已听过不止一次。余华是怎么回答的我已记不 起来。但有一位非常年轻的学生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位学生问:你为什 么写《活着》?这样的问题,余华恐怕也不止一次被问过,应该有现成的正式 答案。但为了活跃气氛,余华开了一个玩笑,回答说,那是因为有一天夜里做 梦做到“活着”这两个汉字,第二天早上醒来,这两个字还在,所以我就写出 来了。全堂哄笑。不想这学生又问:“现在这书翻成了英文,如果我们做梦那 会是哪两个字呢?”余华一时答不上。 〔二零零六年二月四日北卡风入林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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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6-02-09)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