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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 念 母 亲
自上海迁来梅山近十年,母亲每不称心,难得看到母亲这样高兴。心想《 红楼梦》到底是出什么戏,能让母亲如此激动不已。不久,又有消息传出来, 经过梅山有关部门多方努力,南京有关部门答应派人送片子到梅山加映,梅山 职工不必去南京了。 梅山一共演两场。票子紧张。母亲利用医生特权开后门弄来四张票。全家 一人一张。这天,早早吃了晚饭,母亲出门前还换了衣裳。越剧《红楼梦》六 十年代被禁,一晃十几年,母亲这是要去看久违的徐玉兰,王文娟,金采风和 吕瑞英。电影在厂职工电影院演。开门不久,电影院里已座无虚席。母亲和熟 人打招呼。熟人和母亲打招呼。电影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红楼梦》解禁是个信号,不久前有《洪湖赤卫队》,也是个信号。粉碎 “四人帮”,意味着“文革”前的很多人很多事要重新评价。很多人很多事要 重新评价,意味着很多戏很多电影又可以放又可以看了。“解禁”带来的热情 常常和“被禁”的时间长度成正比。“被禁”的时间越长,热情越高涨。这可 以从电影院里观众脸上兴奋表情看出来。 那年,我刚读高中。说来实在汗颜,一直到高中,我竟从未听说过《红楼 梦》为何物,还以为是一部被禁的前“样板戏”呢!直至电影开映,才发现原 来不是《沙家浜》,也不是《杜鹃山》,甚至连《洪湖赤卫队》都不是。《红 楼梦》没有旗帜鲜明的阶级斗争,也没有动人心魄的战争场面。《红楼梦》讲 的是爱情。 然而,我一下就喜欢上了《红楼梦》。在看惯了以阶级斗争为主题的八个 “样板戏”,几个战争片和当代农村片以后,《红楼梦》里的明媚亮丽,哀怨 凄婉让我耳目一新。越剧是江南戏,有江南的小桥流水,似水柔情。而《红楼 梦》的唱词之富美,布景之鲜艳,故事之缠绵悱恻,实在与“样板戏”大相径 庭。 电影以后,便是广播电台的全面广播,点播,插播和联播。越剧《红楼梦 》成了我们家以及所有越剧爱好者每播必听的节目。母亲不仅听,兴致所至, 有时还跟着唱。“金玉良缘”,“黛玉葬花”和“哭灵”是母亲喜欢的,常常 跟着唱,但没一段唱得全。有朋友抄来唱词给她,她就一边看词,一边跟着唱 ,但还是唱不全。主要是太忙。周一至周六的医院工作和星期天家务将母亲的 时间几乎占满,留给贾宝玉和林黛玉已经不多。然而,母亲对《红楼梦》的热 情深深地感染了我,使我知道,除“样板戏”外,天底下还有一出《红楼梦》。 “金玉良缘”,“黛玉葬花”和“哭灵”外,“问紫鹃”也是母亲喜欢的 。“问紫鹃”要两人唱,我于是主动跟着电台学紫鹃,又学贾宝玉,和母亲一 起努力。因为短,最后两人竟能唱完。六二年版的越剧《红楼梦》没有一个男 演员,我们家我是第一个。我和母亲,一个唱紫鹃,一个唱宝玉。我唱:“问 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母亲答:“如片片蝴蝶火中化”。我又问:“问 紫鹃,妹妹的瑶琴今何在?”母亲答:“琴弦已断,你休提它!”。这样一问 一答可以唱好几遍。有时问乱了,再来一遍。我水平一般,母亲也不出色,但 可以唱一上午。 那时,母亲刚到中年。几十年工作家务的压力使母亲过早衰老,身体每况 愈下。低热,高血压,糖尿病缠绕着母亲。但《红楼梦》给母亲带来了快乐, 使母亲变年轻了。越剧唱做念打,我们只唱,不做。母亲生得胖,做紫鹃不像 ;我则发育晚,一脸青春豆,面黄肌瘦,做宝玉,我想黛玉也看不上。 几年后,母亲成了赵志刚的粉丝,说赵志刚唱得好。我说我怎么样,母亲 笑着说:“人家是专业,你哪能比?”,我问赵志刚好在哪?母亲一下给问住 了,想了想说,赵志刚吐字有味,字和字之间是不断的。一边说一边做手势, 表示字字连绵,不断。 二零零四年冬天,我回国和家兄葬母在上海奉贤海湾寝园。三十四年后, 母亲终于回到了上海。次日,和家兄回南京梅山,收拾母亲遗物。桌上录音机 旁,一排的越剧磁带上积了灰尘,其中有《红楼梦》。我把磁带拿在手里,眼 泪就下来了。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北卡风入林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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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7-05-24)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