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它的内容全部产生于这一时间吗？

　　《女神》集中，有一首名诗——《匪徒颂》。这首诗，是为反对日本新闻 界对中国青年的诬蔑而作。他们称“五四运动”后的中国学生为“学匪”。郭 沫若满怀愤怒地写下了这首抗议的诗作。在诗里，郭沫若通过对世界历史上起 过革新作用的——“古今中外的真正的匪徒们”的高度评价和赞扬，反映了当 时进步青年强烈要求改革的共同心声。

　　在现今所见的绝大部份版本上，这首诗里的第二节显得格外触目：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尾部注明为“１９１９年年末作”。乍一看去，真正 觉得郭沫若了不起。竟然在这么早的时间，就对我们现在认为共产主义的领袖 人物，有如此深入和全面的认识；居然早早将他们列入自己所尊崇的“古今中 外的真正的匪徒”中间，加以大力赞扬。

　　大学和中学的课本里，全然是如此刊登的。记得中学一位语文老师，就由 此节诗得出郭沫若当时就对共产主义有清醒认识的结论。这样的情形，相信凡 是读讲过此诗的人，都会遇到。

　　但是，这节诗在所署“１９１９年年末”那个时候，真是这么写，这么认 识清醒吗？查《时事新报·学灯》影印本，在该诗最初发表的１９２０年１月 ２３日，见到了原诗。其中第二节，是这样的：

　　“罗素”是现在人们熟悉的英国哲学家，积极倡导社会改革，所以被列入 郭沫若赞扬的匪徒之间。“哥尔栋”，今译“高尔顿”，是英国１９世纪的遗 传学家。他受到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系统研究了与人类遗传素质有关的因素 和规律，在《遗传的才能和性格》等著作里，第一次阐明了优生学原理。是“ 优生”最早的提倡者。因为这样革新而大胆的理论，他也得以入围郭沫若的“ 匪徒”行列。

　　写列宁一行，原本是“实行波尔显威克”，用今天的翻译，应当是“布尔 什维克”。

　　在１９２１年８月由泰东图书局出版的《女神》初版里，这节诗大致仍是 报刊发表的样子。但是，今天绝大部份版本所见的，如何却是另一番模样？加 进了马克思、恩格斯，使诗的成份发生如此显著变化呢？

　　１９５３年１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了《女神》。在“本书出版说明” 里，有这样一段：“《女神》出版于１９２１年８月，是‘五四’新文学运动 中影响最大的一部诗集。现在经作者作了若干修订，并加上必要的注释，重新 出版。”在这个本子里，《匪徒颂》只加了两个小注，是关于菲律宾爱国诗人 黎塞尔，瑞士教育家丕时大罗启（今译裴斯泰路齐）的，大约考虑读者不够熟 悉的缘故。上面所举三句，当然仍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却 没有任何其他说明。

　　查近年出版的《郭沫若全集》，在收有《女神》的卷中，对这一节才有所 说明。在注释里，录出了《女神》１９２１年初版本的内容后，注明“１９２ ８年编入《沫若诗集》时，作者改如今本”。

　　《女神》诗集发表之后，中国的文学社团纷纷成立。诗人和作家们，也纷 纷投入革命洪流之中。１９２６年，郭沫若参加了著名的“北伐”，担任过政 治部副主任等职。战火的洗礼，使郭沫若思想有了更成熟的发展。１９２７年 时，他不仅写出了风靡一时的《请看今日之蒋介石》这样的有力檄文，而且由 周恩来、李一氓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的思想，与近十年前写作《匪徒 颂》时相比，自然有巨大的变化。

　　１９２８年，包括“女神三部曲”、“天狗”、“星空”、“春蚕”等多 首诗作的《沫若诗集》出版前，作者本人便对其中多首诗作，按照发展后的思 想，进行了修订。《匪徒颂》此时，便由“马克思”替代了“罗素”，“恩格 斯”代替了“哥尔栋”，马、恩、列，便如今天的排列一般，在一节诗里同时 出现了。

　　一个人思想逐渐发展，认识产生变化，这是十分正常的。人们在对自己先 前的作品修订时，当然也常常以更成熟的眼光，来对当时的内容进行改造。但 这却会引发误会。譬如《女神》集里《匪徒颂》这首诗，无论修订与否，后面 的写作时间却都是“１９１９年年末作”，而没有修订的相关解说。那么，读 者便会认为郭沫若当年的认识会成熟如此，以致拿此来说明、领会问题，那便 自然会造成很多误会。这也许是可以略加澄清的一点理由。

〔原载《中华读书报》，２００８年８月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