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以来，我的生活简单而理想。

　　晨起盥洗，替小满换尿片，早饭。八点二十左右，推小满送妈妈到车站坐 车上班。与妈妈告别后，如果不下雨，阳光晨静，鸟鸣好，树荫婆娑，推小满 遛弯一小时。回家看电视，ＰＢＳ播的儿童节目“龙的故事”，一边念改编的 儿歌哄小满睡觉。儿歌是：“一，一，一什么一？一是小满穿花衣；二，二， 二什么二？二是小满扎小辫儿；三，三，三什么三？三是小满爬雪山；四，四， 四什么四？四是小满吃鱼翅；五，五，五什么五？五是小满打花鼓；六，六， 六什么六？六是小满吃石榴；七，七，七什么七？七是小满下象棋；八，八， 八什么八？八是小满吹喇叭；九，九，九什么九？九是小满扭一扭”。小满喜 欢听这儿歌，喜欢我尖着嗓子念给她听，一边听，一边兴奋地蹬她两条巨粗的 小腿。小满小腿粗壮，不夸张地说，如果能站起，蹲下，和日本相扑有一拼。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热奶喂奶拍嗝，换尿片。然后让小满陪着在沙发上看 电视里美国总统竞选。小满刚满五月，离选举权还有十八年，但她有她的意见。 我问：“小满，今年大选你会选谁？”小满答：“咕……”我又问：“咕是谁？” 小满又答：“咦……呀！”再问：“咦……呀！是谁？”小满把头别过去，不 作声，嫌我不懂她。

　　然后是简单的午饭。小满躺一边的摇篮里，专心致志啃她的小被单，或任 何近手的小玩具，小物事。

　　一点钟，放小满小床上午睡，我则拿把椅子坐外边的阳台上，读沈德潜《 唐诗别裁集》，听黄鹂深树鸣。唐诗中那些文人武官精致的秋风落日，感时伤 怀，宫廷捧场，官场失意，成人的自恋自怜自伤自怨与小满无关。她正在酣睡。

　　三点半，小满妈匆匆赶回喂奶。我与小满一天单处的生活结束。

　　有时候，我想象自己是一位传统的全职日本家庭妇女，隔两天从阳台边的 花丛中剪一株带露的月季花插入花瓶中，放在茶几上；每天在小满妈热气腾腾 赶回家前，切一碗冰冻西瓜等她归来。我应该穿上和服，学会美容与鞠躬，如 果可能，甚至改变性别。但又一想，这未免太做作，夸张，太不自然。小满妈 也未必会答应。

　　父亲休育儿假是后工业社会富有创意的产物。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 诗人罗伯特·布莱尔写作《铁人约翰：关于男人的一本书》，创办“男人工作坊”， 提醒美国社会应对男孩成长过程重新审视，并鼓励成年男人对男孩进行启蒙。 布莱尔认为工业革命的结果是让父亲离开家庭，将养育孩子的责任几乎完全留 给了在家的母亲。男孩的教育成了问题，因为他们从小没有太多的机会从父亲 那儿学会怎样成为一个男人。为此，一些女权主义者表示极度不满并大加批判。 这种忧虑，现在看来已经多余。工业革命早成历史。我们现正生活在后工业社 会。在每天推小满遛弯的路上，我看见越来越多跟我一样的父亲，穿着色彩花 哨的短衣短裤愉快地推着婴儿车在林荫道中散步。那是一幅美丽的图景。

　　然而，与此同时，当我想到眼下越来越多的母亲离家外出工作，想到那位 正在竞选副总统的阿拉斯加女州长萨拉·佩林。今年四月在羊水破裂，临盆在 即的情况下仍需上台演讲，产后三天即回办公室工作，连个产假育儿假都没有， 不免生出新的忧虑：以后将有谁来教那些女孩成为女人？

〔二零零八年九月九日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