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０年和２００４年，民主党在总统竞选中连续两次失败，使美国左 派知识分子大为失望与困惑，开始认真思考其原因。雷克夫作为一名左派语言 学家，从对美国公共政治话语分析研究入手，试图回答两个问题：第一，六十 年代以来，共和党保守派是如何一步一步从民主党自由派手中夺取公共政治话 语权的？第二，民主党自由派如何才能从共和党保守派手中重新夺回话语权？ 《别想大象》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书一经出版，立即成为年轻左派掌 中秘器。近一年来，看奥巴马竞选中的超常表现，此书恐怕起了一定的作用。

　　《别想大象》主要谈的是认知语言学中一个基本概念“框架”（ｆｒａｍｅ） 在公共政治话语中的运用与效果。所谓“框架”，简单地说，就是人们用来思 考的概念结构。雷克夫用“别想大象”这句祈使句来说明“框架”在语用中的 一些基本原则。第一，这是一句无法实现的命令。因为无论想还是不想，“大象” 无处不在。从认知语言学的角度来看，每使用一个词都在引唤（ｅｖｏｋｅ） 一个“框架”；第二，否定一个框架等于激活这个框架，如“别想大象”等于 引出“大象”这个框架；第三个原则是，引发一个框架的同时也在强化这个框 架。也就是说，我每说一次“大象”，“大象”就会甩着巨大的鼻子在你脑子 里走一遍，挥之不去。

　　雷克夫将这一概念，引用到对美国政治话语的分析与研究上，发现如何利 用和设置框架，在政治话语中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雷克夫书中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当年尼克松迫于压力辞去总统前的全国电视演讲。尼克松在电视中向全 美人民公开反驳对手的指控：“我不是骗子”（Ｉ　ａｍ　ｎｏｔ　ａ　ｃｒｏｏｋ）。 结果，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就是个骗子。

　　另一个例子是，小布什入主白宫不久提出的减税计划。看小布什如何设置 框架来推行他的政策：他将免税计划称为“ｔａｘ　ｒｅｌｉｅｆ”。税和减 痛连在一起，一个简单的减税计划便成了一个比喻，一个预先设置的框架。这 框架的作用是告诉美国人，税是一种痛，而不是一种义务。推行减税的人是英 雄，反对者则是坏蛋。布什利用一切机会，在白宫和国会反复重复此语；各主 流媒体不辨所以，纷纷跟进。不久，“ｔａｘ　ｒｅｌｉｅｆ”不但成了家喻 户晓的名词，而且成了共和党手中无往不胜的利器。其结果是富人越富，低收 入者之痛不但未减丝毫，反而痛上加痛，成了目前美国经济恶况的首批受害者， 并不得不为富人中那些巧取豪夺者买单。

　　有趣的是，帮助传播“ｔａｘ　ｒｅｌｉｅｆ”的主流媒体不但有ＦＯＸ， 也包括纽约时报，ＣＮＮ，和ＮＢＣ等自由派媒体。２００４年布什再主白宫， 虽不能说只借一词之力，但其中的作用不可忽视。

　　四年以后，民主党显然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在竞选宣传中，颇下了一番 功夫。竞选以制定口号开始。以奥巴马为例。奥巴马先发制人，以“改变” （Ｃｈａｎｇｅ）为口号踏上竞选之途，不仅在民主党初选中战胜了人望、资 历遥遥领先的希拉里，而且在之后与共和党的大选中置麦肯恩于被动。

　　“改变”是一个词，也是一个框架。它有两层涵义：一是否定过去，二是 开启未来。布什八年乱政为这口号奠定了坚实的现实基础。麦肯恩选择有限。 在共和党代会上，麦肯恩试图重新设置“改变”框架高呼：“改变就要来了” （Ｃｈａｎｇｅ　ｉｓ　ｃｏｍｉｎｇ）。可以想象，结果是适得其反，自套 绳索。奥巴马只要将麦肯恩与布什绑在一块，反复强调，麦肯恩就是布什。麦 肯恩已无还手之力。等他反应过来，改用“改革”（Ｒｅｆｏｒｍ）两字，为 时已晚。

　　如果说四年前，民主党在与共和党的较量中应“别想大象”，拒绝使用共 和党设置的框架，那四年后，共和党如想再主白宫，首先要做的恐怕应该是 “别想驴子”。可惜，麦肯恩和他的搭档佩林都是属于用胃思考的人，未必能 事先明白这一点。

〔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一日北卡风入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