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津　生　鲍　尔 —— 老 外 众 生 相 之 一 ·寄　北· 　　夏天一到，朋友陆陆续续自远方来，鲍尔便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伦敦人， 牛津毕业以后不想再成天写那些枯燥乏味的学术论文，于是不远万里来到加拿 大，投到叶兹教授的门下做研究生，搞文学创作。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头发也乱得象只鸟窝 ，大概是故意的，有三个月没洗过，胡子则有一尺多长。他手里捧着一叠诗稿 ，全是手写的。我瞄了一眼就扔回给他：‘回去打出来。’ 　　‘我们牛津都是这样用手写的。’ 　　‘这里不是牛津。’ 　　‘可是我没有打字机呀。而且我也不会打字。’ 　　‘现在就去街上买一台，几天就学会了。’” 　　他的导师这样描述他。所以在去飞机场的路上，我已经帮鲍尔在脑子里画 了一张嬉皮士的像。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英国绅士。个 子不高，头发很短，胡子更是没留。再加上蓝布短袖，咖啡色长裤，跟一般人 没什么两样。“真高兴见到你！”一口的伦敦腔，然后弓着腰，拿着我的手背 亲了一下。 　　话题自然从牛津大学开始。鲍尔说至今不忘的就是他那些辅导教授们，没 有一个不特立独行的。第一个也是最难忘的一个。鲍尔和其他四个学生每周得 去他家两次，每次去的时候大家轮流把自己写的论文读给他听。他家特别零乱 ，教授也好象永远都在找东西。常常是他一边趴在地上找茶壶，一边在臀部挠 痒痒，一边说：“有意思，ＧＲＥＥＮ先生，请继续，请继续。”鲍尔在说这 些话的时候，他自己也爬到我们家厨房的地板上，一边爬一边说给我们听。 　　另一位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拉丁文女教授，打扮比男人还男人，头发剪得甚 至比男人还短。她却是个非常慈祥耐心的老太太。每次鲍尔迟到或是作业做得 不好，她都会很好脾气地说：“ＧＲＥＥＮ先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当然 也有不称职的教授。有一个就是每次学生读论文的时候他都会呼呼大睡，让你 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 　　没想到鲍尔对他的研究生导师还更推崇一些。“以前在牛津的时候只涉及 了英国文学，对北美的作家几乎没有认识。导师一来就甩给我一大堆书单，不 读完不行。我的视野因此开阔了很多。不过平时他也更象个朋友，风趣幽默又 不拘小节。我们经常一起去爬山钓鱼，飙摩托车。” 　　鲍尔研究生毕业时出了一本诗集，同时为一个电台写广播剧，可赚到的钱 却远不够供一个四口之家，最后只好回到伦敦。可是工作还是不好找，婚姻也 没能维持下去。最后在离伦敦不远的一个小城的一所盲人学院找到一个教职， 跟原来的一个学生结了婚，生活才稳定下来。 　　“你教的是什么课？”我问。 　　“媒体。” 　　“你的学生是盲人，你怎么教他们呢？” 　　“我基本上是让他们写东西，然后通过电影，戏剧，或是广播剧的形式表 现出来。因为一部分学生不是全盲，这些学生就负责录制，其他学生则能干什 么就干什么。因为很不容易，大家到最后都很有成就感。” 　　当然现代科技也帮了很大的忙。他们有专门的计算机软件把声音转换成文 字，或是把文字信息扫描到计算机里，然后转换成声音。这样盲人读写都不成 问题。 　　不过问题也很多。教育产业化是其中的一个。很多时候明明知道这个学生 不合格，却也不能让他走，因为一个学生就意味着一大笔学费。不得已时媒体 没法教，改成ＥＳＬ班。 　　鲍尔跟第二任太太有个十二岁的儿子，所以我们又扯到小孩的教育上。他 说英国跟加拿大一样，大家也都很讲究好的学区。他当时买房子，也是挑了又 挑的。他的儿子有个好朋友，要搬到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学区去。他的父母还特 地找了校长，想以儿子不愿离开朋友为由留下来，可惜没成功。每年快开学的 时候，上教堂的人也会一下子多出好多，原因就是家长们希望孩子能进到教会 学校去。 　　就这样天天闲聊，鲍尔在我们家住了一个礼拜，我得以挖出他许多的故事 。事实是他很健谈，我也就乐得做听众。 　　临走时鲍尔千恩万谢，尤其是对我做的中国菜，搞得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因为他不但带来一大堆好故事，临走前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那天也不知怎么 多出一个ＳＡＴ学生没人教。我灵机一动，抓了鲍尔来救急。他从从容容地把 任务完成了。学生也因为得到一个牛津毕业的老师指点而高兴，于是皆大欢喜。 　　十月下旬要去伦敦，鲍尔说他正好会有一周的假期，到时候一定带我去牛 津看看。我说：“那真是太好了。” 〔二零零六年九月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