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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 期 一 , 女 友 母 亲 去 世 了 ·寄 北·
她 的 母 亲 一 年 前 得 结 肠 癌 , 做 了 手 术 后 又 加 了 化 疗 , 本 以 为 慢 慢 就 要 好 了 , 这 个 星 期 天 起 床 , 突 然 发 现 皮 肤 眼 睑 都 发 黄 , 立 即 去 医 院 。 到 下 午 时 医 生 说 情 况 基 本 稳 定 , 她 和 家 人 于 是 回 家 吃 饭 , 没 想 到 饭 没 吃 完 , 医 院 就 告 知 她 母 亲 走 了 , 永 远 地 走 了 。 走 的 时 侯 没 有 一 个 亲 人 在 身 边 。 听 着 女 友 断 断 续 续 的 哽 咽 和 饮 泣 , 我 的 泪 水 竟 也 一 下 子 夺 眶 而 出 , 等 把 话 说 出 来 , 声 音 已 变 了 样 。 告 诉 阿 德 的 时 侯 , 喉 咙 还 象 是 另 外 一 个 人 的 。 “ 你 是 怎 么 啦 ? 她 妈 妈 跟 你 并 不 是 很 熟 , 对 吗 ? ” 女 友 的 妈 妈 是 个 很 沉 静 的 女 人 , 我 几 乎 没 怎 么 跟 她 说 过 话 。 可 是 她 死 了 , 我 的 泪 流 了 一 脸 。 突 然 想 起 露 丝 老 太 太 来 。 那 天 她 一 个 人 坐 在 那 , 很 静 很 静 的 坐 在 那 , 眼 睛 并 没 有 湿 。 所 有 的 人 都 去 安 慰 朋 友 的 太 太 和 女 儿 去 了 。 那 个 朋 友 , 我 前 一 个 星 期 还 跟 他 聊 过 天 , 听 到 他 去 世 的 消 息 后 他 笑 眯 眯 的 样 子 就 一 直 在 我 眼 前 晃 荡 , 老 也 不 停 。 他 是 被 火 车 撞 死 的 。 他 学 的 是 地 质 , 那 天 去 采 集 矿 石 , 完 后 坐 在 铁 轨 上 不 知 是 记 笔 记 还 是 想 问 题 。 火 车 通 过 一 个 弯 口 朝 他 急 驶 而 来 , 他 正 沉 浸 在 自 己 的 思 路 里 , 什 么 也 没 看 到 , 什 么 也 没 听 到 。 “ 我 每 天 都 跟 他 一 起 去 的 , 就 那 天 没 去 , 就 只 有 那 天 没 去 。 我 好 悔 呀 ! ” 他 的 太 太 呼 天 抢 地 的 痛 哭 着 。 一 个 活 生 生 的 人 , 一 下 子 就 没 了 , 留 下 还 不 会 讲 英 语 的 太 太 和 十 岁 的 女 儿 。 每 一 个 人 都 被 母 女 的 悲 痛 溶 化 了 , 大 家 排 了 长 长 的 队 等 着 跟 母 女 握 手 , 拥 抱 , 陪 着 一 起 流 泪 。 我 往 回 走 的 时 侯 才 注 意 到 露 丝 , 朋 友 的 房 东 老 太 太 。 她 一 脸 的 悲 寂 , 尽 管 无 声 无 息 , 却 象 一 个 粗 粗 的 绳 子 , 把 我 的 脚 使 劲 往 她 那 拉 。 “ 我 一 直 把 他 当 成 我 的 儿 子 呀 ! ” 老 人 拥 着 我 , 肩 膀 不 住 地 耸 动 , 不 一 会 我 的 衣 服 竟 湿 了 一 大 片 。 朋 友 三 十 八 年 的 生 命 , 前 三 十 七 年 , 对 露 丝 来 说 , 都 无 丝 毫 的 意 义 , 可 就 在 最 后 一 年 , 因 为 住 进 了 她 的 屋 子 , 因 为 跟 她 投 了 缘 , 他 不 知 不 觉 就 成 了 她 生 命 中 不 可 或 缺 的 一 份 子 。 生 命 存 在 着 , 便 有 意 义 , 而 且 不 仅 仅 是 对 家 人 , 亲 友 , 也 是 对 周 围 不 经 意 就 碰 触 到 的 人 。 有 时 是 也 许 这 一 刻 还 没 有 , 这 一 时 还 没 有 , 这 一 年 还 没 有 , 可 就 在 下 一 刻 却 有 了 。 甚 至 这 一 生 都 没 有 , 却 在 死 的 时 侯 显 了 出 来 。 生 命 存 在 着 , 便 有 意 义 。 以 前 听 到 的 , 见 到 的 死 亡 都 象 是 毛 毛 细 雨 , 粘 在 身 上 , 一 会 儿 就 干 了 。 可 就 是 这 一 次 , 这 一 次 , 女 友 的 母 亲 让 死 亡 用 闪 电 的 形 式 出 现 在 我 的 视 线 之 内 了 。 我 猛 的 被 照 亮 了 。 纵 然 是 鸟 儿 在 天 空 一 飞 而 过 , 又 怎 能 不 留 痕 迹 , 即 使 , 是 看 不 见 的 痕 迹 ? 一 直 都 觉 得 人 生 下 来 , 是 为 了 受 苦 受 难 , 或 许 是 因 为 年 少 的 时 侯 , 看 了 太 多 的 面 黄 饥 瘦 , 而 学 医 , 做 医 生 的 时 侯 , 又 看 了 太 多 的 生 老 病 死 , 再 或 许 是 因 为 有 一 颗 极 易 受 挫 的 心 , 所 以 从 来 没 想 过 要 活 得 很 长 。 反 而 , 喜 欢 说 : 活 一 天 就 是 活 一 世 。 对 自 己 生 命 的 尽 头 我 从 来 都 是 这 样 想 的 : 要 是 某 一 天 , 丈 夫 孩 子 , 父 母 家 人 都 不 再 需 要 我 了 , 那 也 就 是 我 活 在 世 上 的 最 后 一 天 了 。 因 此 , 在 生 命 中 , 总 是 着 意 寻 求 某 种 激 情 或 极 致 , 做 什 么 事 , 也 喜 欢 要 么 是 零 , 要 么 是 百 分 之 百 。 现 在 想 来 , 在 过 去 的 岁 月 里 , 对 生 命 的 挥 霍 , 有 时 实 在 是 有 些 不 负 责 任 的 。 滑 雪 还 没 怎 么 学 会 , 就 定 要 到 最 陡 的 山 坡 去 滑 , 第 一 次 已 经 把 腿 摔 坏 了 , 还 要 再 来 , 结 果 害 得 自 己 一 瘸 一 拐 的 走 了 两 个 半 月 才 好 。 野 营 时 从 悬 崖 上 跳 到 湖 里 去 , 尽 管 就 在 前 一 天 , 一 个 人 就 在 那 跳 水 跳 死 了 , 还 是 忍 不 住 那 种 纵 情 的 诱 惑 。 而 喜 欢 开 快 车 , 简 直 就 象 吸 大 麻 一 样 成 瘾 。 多 少 次 惊 险 过 后 , 对 自 己 说 : 下 次 一 定 小 心 , 一 定 小 心 。 下 次 还 是 依 然 如 故 。 可 是 这 个 星 期 一 , 女 友 告 诉 我 她 母 亲 去 世 了 。 这 个 跟 我 并 无 多 大 关 联 的 女 人 , 惹 了 我 一 脸 的 泪 。 我 急 急 的 给 这 个 打 电 话 , 给 那 个 写 伊 妹 儿 , 给 见 到 的 每 一 个 人 笑 脸 。 急 急 去 银 行 取 了 钱 赶 到 女 友 处 , 借 给 她 一 下 我 的 肩 膀 , 尽 一 下 我 的 心 。 我 跟 自 己 说 我 要 从 此 更 好 的 珍 惜 我 自 己 , 不 光 为 了 丈 夫 孩 子 , 父 母 亲 友 , 也 为 周 围 不 经 意 地 碰 触 到 我 的 人 。 前 面 是 一 个 黄 灯 , 我 加 大 油 门 冲 了 过 去 。 但 是 我 停 了 下 来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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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97-11-18)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