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　曾　相　识　的　故　人 ·寄　北· （ 一 ） 　 　 始 终 都 觉 得 冬 天 是 个 似 曾 相 识 的 故 人 ， 总 是 在 你 还 没 有 准 备 好 之 前 不 期 而 至 ， 然 后 陌 生 感 一 点 点 褪 掉 。 哈 ， 原 来 还 是 个 老 朋 友 。 　 　 那 天 推 开 门 ， 就 被 一 大 片 雪 惊 呆 了 。 真 是 要 么 不 来 ， 要 来 就 铺 天 盖 地 。 这 个 冬 天 还 真 有 气 魄 。 　 　 想 着 平 时 半 小 时 的 路 一 夜 之 间 不 知 延 长 了 多 少 倍 ， 心 里 有 点 发 毛 。 可 是 班 还 是 要 上 ， 活 还 是 要 干 ， 那 就 硬 着 头 皮 走 吧 。 　 　 一 辆 ， 两 辆 ， 三 辆 。 还 不 到 三 公 里 的 路 ， 就 有 三 辆 车 趴 下 了 。 爬 行 在 这 样 一 堆 废 铜 烂 铁 间 ， 我 突 然 发 现 自 己 原 来 是 一 只 脾 气 暴 躁 的 小 蜗 牛 ， 不 光 没 一 点 耐 心 ， 而 且 怒 气 冲 天 。 　 　 然 后 就 在 我 东 张 西 望 ， 无 声 地 大 喊 大 叫 的 时 侯 ， 一 座 戴 着 白 帽 子 的 小 房 子 闯 入 眼 帘 。 它 在 一 大 片 林 子 里 雅 致 而 娴 静 的 立 着 ， 不 急 不 缓 地 呵 着 热 汽 。 那 房 子 里 面 ， 是 一 片 怎 样 的 景 象 呢 ？ 一 定 有 轻 柔 的 音 乐 吧 ？ 有 通 红 的 炉 火 吧 ？ 有 不 用 上 学 的 小 孩 的 笑 闹 吧 ？ 有 男 主 人 女 主 人 深 情 款 款 的 对 视 吧 ？ 　 　 就 是 我 梦 里 的 白 房 子 啊 ， 我 已 经 找 了 好 久 好 久 了 。 　 　 以 前 在 这 条 限 速 八 十 公 里 的 路 上 ， 我 总 要 开 到 一 百 一 ， 目 不 斜 视 地 一 奔 而 过 。 这 一 场 大 雪 ， 终 于 让 我 有 了 一 双 新 眼 睛 。 　 　 心 就 这 样 静 了 下 来 。 （ 二 ） 　 　 去 看 一 个 朋 友 。 他 才 四 十 岁 就 得 了 心 脏 病 ， 总 算 死 里 逃 生 ， 生 活 却 多 了 许 多 限 制 ， 而 且 不 知 哪 一 天 又 发 。 阿 德 和 我 都 有 些 寂 寂 的 ， 不 知 怎 么 安 慰 他 才 好 。 　 　 他 微 笑 着 ， 给 我 们 讲 了 一 个 故 事 ： 　 　 从 前 有 个 士 兵 ， 临 上 前 线 的 时 侯 交 给 他 妈 一 个 信 封 ： “ 妈 ， 这 是 为 那 个 万 一 准 备 的 ， 现 在 不 要 打 开 。 ” 　 　 仗 打 赢 了 ， 而 且 没 有 什 么 伤 亡 。 全 国 都 欢 天 喜 地 ， 做 母 亲 的 静 静 地 等 着 ， 直 到 有 一 天 ， 两 个 军 官 模 样 的 男 人 走 了 进 来 ， 其 中 没 有 她 的 儿 子 。 　 　 她 打 开 抽 屉 ， 把 那 封 信 拿 了 出 来 ， 只 见 信 封 背 面 写 着 ： “ 亲 爱 的 妈 妈 ， 我 希 望 你 永 远 不 要 读 到 这 些 话 ， 但 如 果 你 一 定 要 读 到 ， 我 要 先 告 诉 你 ， 我 很 好 ， 不 用 担 心 。 ” 　 　 信 打 开 来 ， 儿 子 的 笑 容 映 在 纸 上 ： “ 妈 妈 ， 我 现 在 终 于 知 道 了 一 件 你 不 知 道 的 事 ： 我 知 道 了 天 堂 是 什 么 样 的 。 ” 　 　 从 朋 友 家 出 来 ， 天 上 飘 起 细 细 的 雪 ， 一 碰 到 脸 就 化 了 ， 凉 丝 丝 的 ， 很 舒 服 。 我 抬 起 头 ， 看 着 路 灯 里 ， 雪 花 白 衣 仙 子 似 的 轻 飘 曼 舞 ， 银 光 四 溅 ， 一 时 竟 有 些 恍 惚 ， 觉 得 是 在 一 个 春 天 的 梦 中 。 　 　 那 晚 真 的 做 了 一 夜 的 梦 ， 梦 见 雪 一 片 片 落 在 我 手 上 ， 转 眼 却 变 成 五 颜 六 色 的 花 ， 又 热 烈 又 浪 漫 。 我 飞 旋 着 ， 花 簇 渐 成 花 海 。 （ 三 ） 　 　 带 儿 子 去 公 园 散 步 ， 夏 日 的 繁 华 秋 日 的 缤 纷 都 只 剩 了 光 秃 秃 ， 灰 蒙 蒙 ， 难 看 死 了 。 　 　 却 听 儿 子 说 ： “ 妈 妈 ， 不 是 秃 秃 的 ， 树 枝 上 都 有 小 蕊 。 ” 　 　 真 的 ， 仔 细 看 时 ， 那 些 小 蕊 还 颇 多 姿 多 彩 呢 ！ 枫 树 梢 上 的 蕊 就 不 是 一 个 一 个 的 ， 而 是 三 个 在 一 起 ， 中 间 大 ， 两 边 小 。 有 一 种 叫 狗 木 的 ， 有 两 种 蕊 ， 红 颜 色 的 细 细 长 长 象 毛 笔 似 的 是 叶 蕊 ， 灰 色 的 胖 胖 圆 圆 的 是 花 蕊 。 我 数 了 一 下 ， 一 共 五 十 六 个 花 蕊 。 明 年 这 棵 树 会 开 五 十 六 朵 花 。 朋 友 又 要 叫 我 巫 婆 了 。 　 　 我 轻 轻 地 摘 了 一 个 叶 蕊 ， 剥 开 。 里 面 是 亮 晶 晶 的 ， 纠 缠 在 一 起 的 嫩 黄 的 叶 子 ， 是 整 整 一 个 春 天 呢 。 　 　 我 的 心 一 下 子 就 透 亮 了 。 　 　 一 直 就 喜 欢 有 四 季 的 地 方 ， 喜 欢 那 种 因 为 变 幻 而 带 来 的 激 动 和 感 激 ， 喜 欢 那 种 时 时 更 新 的 期 待 ， 一 点 也 不 焦 躁 ， 因 为 心 里 有 春 天 一 定 会 来 的 笃 定 ， 因 为 叶 蕊 花 蕊 都 长 好 了 ， 种 子 已 种 到 肥 沃 土 地 里 了 ， 一 切 的 一 切 都 准 备 好 了 。 我 只 要 等 ， 耐 心 一 点 ， 再 耐 心 一 点 。 冬 天 过 后 一 定 是 春 天 ， 不 管 你 相 信 不 相 信 ， 觉 得 不 觉 得 ， 上 帝 就 是 这 样 安 排 的 。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 Ｐ Ｓ ： 亲 爱 的 读 者 ： 这 是 我 今 年 在 这 里 的 最 后 一 篇 文 章 了 ， 所 以 给 大 家 拜 个 早 年 。 再 见 的 时 侯 就 是 明 年 的 寄 北 了 ， 不 知 会 不 会 跟 今 年 的 不 一 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