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假洋鬼子】 【作者·刘荒田】


又 见 “芸 娘” (下)


·刘荒田·


  把陈伯母看作当今“芸娘”,有点不伦不类吧?我自问,心里也发虚。如 果有学究要我就此作一篇《芸娘与陈贝蒂异同论》,我肯定不及格。《浮生六 记》的作者沈三白是雅人,芸娘也是,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品鉴诗文,一起唱 酬。这两位厨师呢,却是一身油烟味的老粗。可是,我找到了古今两个女人的 共同处:在男人外遇上的宽容。

  先说沈三白那口子,《浮生六记》这样描述老婆纵容、鼓励,乃至援助老 公去狎妓。那一次,作者沈三白夫妇和船妓素云在场,喝酒行酒令。沈和素云 有了小口角,素云撒娇,捶沈的肩报复。芸娘下令,以后只许动口,不能动手 。有意揩油的沈接口说:“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老婆大人听了,居然 把妓女挽起,放到老公的怀里,说:“请君摸索畅怀。”这回倒是老公不好意 思了,说:“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 ”请看,这种明目张胆的性骚扰,不但发生在老婆的眼皮底下,而且是老婆一 手促成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贤内助”。回过头看,雷蒙和嘟嘟在同一个厨房 里,共事已超过十年,“摸索畅怀”事件,贝蒂总会撞上那么一两次,她却都 和我一样,知趣地退出来。身为妻子,是怎样的道行?

  自然,芸娘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举措,不在上述还属初级阶段的“ 拉皮条”,而在正经八百地替丈夫挑选“二奶”。书里是这样记载的:沈三白 称赞友人的小妾美艳,芸娘看过这女子后,评论说:“美则美矣,韵犹未也。 ”友人问,那么你替丈夫选妾,必定是“美而韵”的了?芸娘道:正是。不久 ,芸娘看到浙江名妓温冷香,有一个女儿,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 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沈三白自忖家穷,而且伉俪情笃,并不存妄想 。芸娘却极为主动地进行了一系列艰苦深入的思想工作,心计的细密,手段的 巧妙,似乎可追《金瓶梅》里替西门庆勾引潘金莲的王婆。

  首先,芸娘约憨园小姐喝酒猜枚,并不透露真意。第二步,和憨园密约, 结为姐妹。第三步,挑明主题,果然得到憨园的应允。这一门亲事加韵事,后 来没兑现,是因为憨园自愿还不行,得听母亲的。再后来,憨园和沈三白的好 事不成,导致芸娘早死,那是后话。

  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有举案齐眉的美好婚姻,有数不胜数的节妇,有宁可 喝毒酒也不让丈夫娶小老婆的烈性女子,然而,如果要男人不假道学,不屈从 家里醋缸和社会舆论的压力,纯按本性去投票,说芸娘获“男人心目中最完美 女人”的称号,不得全票,三分之二以上的铁票是十拿九稳的。芸娘的伟大, 不在其“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的夫唱妇随;不在“拔钗沽酒,不动声色“的 克己侍夫;也不在她以“就事论事”法省俭持家,慧心巧手,把贫寒婚姻经营 成雅韵独标的小天地;而在于这种为妇解分子深痛恶绝的“贤惠”。如果太太 们都成了芸娘,如今越来越成为婚姻杀手的“二奶”问题,当可迎刃而解。当 然,这仅仅是男人们的痴心妄想,毫无实践的可能,更不说无穷的后患了。

  从那时开始,我不怕牵强,把陈伯母,即贝蒂,拟为“芸娘”。陈伯伯, 即雷蒙,和嘟嘟的奸情,起于何时,难以稽考。据餐馆的同胞透露,以前一直 是好朋友,水性扬花的嘟嘟,爱和雷蒙打情骂俏。五年前,嘟嘟的丈夫,在市 政厅当了多年清洁工的老实人,患上肺癌,住院化疗。嘟嘟那时孩子小,每天 两头跑,雷蒙少不得前去帮忙,当接送的车夫,代买东西。贝蒂体谅嘟嘟的难 处,也鼓励丈夫雪中送炭。不久,嘟嘟的丈夫过世,丧事是雷蒙出了大力才操 办停当的。从此,孤苦伶仃的嘟嘟把雷蒙当成依靠。都是中年人,不知不觉地 ,俩人成了情人。过去,雷蒙下了班一头栽进赌场,现在多了一项余兴:到嘟 嘟家去幽会。

  人家说,丈夫有外遇,最后知道的是太太。贝蒂却不然,她虽不是头一个 探得实情,却是最先晓得“事有蹊跷”的。都一起待在小小厨房里,怎么逃得 过她的锐眼?开头,看到两个人在锅台前眉来眼去,有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趁擦身而过时摸摸捏捏,她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就是逢场作戏 的脾性。久了,她老从丈夫的衬衫里,嗅到与嘟嘟身上一样的肥皂味、香水味 。有一回,丈夫的裤链附近落下一块油腻,嘟嘟情急间,忘乎所以,拿纸巾在 这敏感部位擦拭。抬头时看到贝蒂意味深长的眼神,脸红着辩解几句,走开了 。“奸夫淫妇”越是情浓,越是忘记避嫌,有几次,雷蒙向贝蒂说要去街角的 报纸档买马票,在拐角抱着嘟嘟啃嘴,贝蒂远远看到了。雷蒙是老式中国人, 对妻子,从来不会亲吻,对情人,却这般新潮,这教贝蒂心里难受得紧。

  当然,背叛贝蒂,这不是雷蒙的头一次。贝蒂随夫到了美国很久以后,才 从丈夫过年时汇钱回港的存根上,发现一个可疑的名字。经过审问,雷蒙也交 代了。她这才晓得自己糊里糊涂地当了“阿二”,比她年长十岁的“阿大”, 在香港独居。好在她不怎么在乎当侧室。毕竟,她的“名份”,是以英文花体 字写在旧金山婚姻注册处颁发的执照上的。“阿大”藏在香港某座唐楼单房的 抽屉里的,那张用红布层层裹着的“婚姻证明”,仅是乡间文定时交换的帖子 罢了。然而这一回不同,婚姻危机迫在眉睫。她哭泣过无数次,彷徨过许多时 日,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和雷蒙摊牌。

  他们的家,三天两头断不了争吵,但那是为了雷蒙赌马,把房屋分期付款 也赔进去,还瞒着她。后来贷款公司派人上门送来律师签署的警告信:再拖欠 ,就收回房子。至于外遇事件,她守口如瓶不算,还予以默认、默许似的。她 的宽容,反倒使嘟嘟羞愧难当,总象欠了贝蒂八辈子债,频频买高档衣服和首 饰,趁她生日和结婚周年纪念日送去,作为补偿。

  我后来晓得,贝蒂是别有隐衷。那些年她被儿女的事整得焦头烂额,丈夫 的风流勾当,反倒无暇顾及。那是八十年代末期,“马车”西餐馆的老板,即 爱在最忙碌的餐期向负责带位的老婆以及所有雇员咆哮的前舰长,在七十三岁 上退休,此后餐馆由独生女儿掌管。不久,因为在“劳工合约”上与二号工会 谈不拢,罢工的雇员在门外设立纠察线,使得生意一落千丈,只好关门溜人。 这以后,雷蒙趁机退休,专心跑马场,周末到同乡会打麻将。贝蒂还没到退休 年龄,便到另一家西餐馆当厨师。那些年,我也在下城一家意大利餐馆当侍应 生。于是,每隔几个月,就在地铁站上碰见贝蒂。有时一起等候N线电车,坐 在一块聊家常。我问到她的家里人,她叹口气,眨巴着眼想哭。我赶快叉开话 题,免她难过。

  有一回,我和贝蒂在地铁站碰上,聊了起来。我把家里的事娓娓说给她听 ,儿女上初中上高中了,我也转到一家大酒店作事去了。她的神情慢慢放松, 哽咽着诉说自己家的不幸:上大学时受了白人男友的骗、打过一次胎的二女儿 ,患了忧郁症,看了几年心理医生才好了。后来在圣地亚哥找到工作,去年被 诊出患了卵巢癌,却瞒着父母,在那个城市里靠一位同居女友的照顾,熬了好 久。陈伯伯夫妻闻讯,到六百公里外把她接回家,照顾她,直到去世。贝蒂的 叙说很简短,中间老作长久的停顿,好象回忆是一块最难翻转的冻土似的,教 我后悔,干吗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一天午后,在地下铁出口的滚梯顶端,我无意中 瞥见陈伯伯夫妇。他们垂着头,缓缓地走,死样活气的模样,教我担忧起来: 不是又惹上什么灾祸吧?我慌忙跳出滚梯,沿旁边的石级梯走下,追上他们, 喘着大气打招呼。他们看到我,却十分惊骇似地躲开,冷淡地点点头,一句话 也没敷衍,掉头走了。在步履匆匆的人流中,这对夫妇迟疑的脚步,尤其触目 。我搔头自问:是我开罪了老人家吗?细想不可能,因为除了这样的见面,从 来不通电话。

  几天后,我在唐人街遇上了陈伯伯的外甥——当年在“马车”西餐馆的同 事。他说,阿舅家流年不利,去年表妹去了,今年轮到在利治文市当警察的表 弟。半年前停职在家,等候调查结果,罪名是窝藏脏物。也不晓得他见了什么 鬼,遭人检举。后来官方持搜查令上门,果然在他住的公寓里,搜出几台高级 照相机来。他说是朋友寄存的,坚不认罪。检察官起诉他,被陪审团裁定罪名 成立。执法者犯法,刑罚加倍,为这几千块钱的赃物,三十多岁的人要在监狱 里熬八年。舅父两口子先是找大牌律师替儿子辩护,后来又上庭旁听。如今每 个月到外州的监狱去探望他。忙不打紧,儿子落难的丑闻在同乡会传开来,才 够难堪。

  我听着,不期然想起了书里的芸娘。芸娘早死,自身所受的苦,论总和, 远比不上贝蒂。贝蒂这小女人,不显山不露水,这么多年下来,当同事时天天 见面也好,离开餐馆后几年才碰一回也好,脸上总是晴朗的,神态总是安祥的 。如果说,陈伯伯好歹有“老子天下第一”的心理屏障,挡着外头的风风雨雨 ;那么,这位可敬复可怜的“芸娘”,靠什么来抵御纷至沓来的磨难?

  说话间到了世纪末。苏东坡诗云:“日长如少年”,中年与老年,光阴却 带着可怕的加速度。那天,我在唐人街中心的“花园角”公园里遛达,“刘仔 ,”熟悉的招呼声在背后响起。我转身一看,是贝蒂,在长椅上坐着,旁边搁 上好几个购物袋子。我惊喜地走过去,她热络地把袋子挪开,非要我陪她坐一 会。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皙,上次在地铁站看到的晦气倒不见了,回复惯有的祥 和。也许她记起那次因为心事太重而冷待我,不好意思,要做点补偿吧?从袋 子里掏出一根香蕉,非要我吃了。我边剥皮边和她拉呱。

  鉴于世故,我不敢骤然问及陈伯伯的近况,万一他已经“驾鹤西去”,我 不又搅动她的伤心事吗?好在贝蒂机警,马上排除堆在我眉宇间的疑云:“我 在等你陈伯伯呢,衰老鬼,骗我说是到积善堂(一个同乡会)去看刚从大陆回 来的朋友,十成粘在麻将台了,不搓足八圈别想见人。”

  我想,那正好,我和贝蒂聊聊。谈话有一搭没一搭,毕竟不脱顾忌。无论 女儿的去世还是儿子的牢狱之灾,她都不提,我当然犯不着去刨老底。很自然 地,说到过去在“马车”西餐馆共事的中国人,贝蒂说,陈伯伯的外甥,媳妇 娶了,孙子生了两个,现在没做事,待到六十二岁,便拿退休金。当练习生领 班的詹姆斯·李如今当了衣厂老板。鬼佬杰西,就是当调酒师的胖子,住进军 人疗养院……

  “嘟嘟,不知怎么样了?该退休了吧?”我这话,貌似顺便提起,其实是 “别有用心”,一出口,便后悔触及贝蒂的痛楚,脸红了,手不自然地摆了摆。

  完完全全出乎意料的是,贝蒂竟然顺水推舟,和盘托出。她异乎寻常地平 静,大方地拍拍我的手,带点诡秘地说:“你问我那老鬼的‘契家婆’呀?她 好得很哪!”我故作惊讶地说:“陈伯伯和她……有那事吗?怎么从来没听说?”

  她刮刮我的鼻子,以前辈的语气,拆去我的西洋镜:“装蒜!你耸耸尾巴 就晓得要拉屎还是撒尿,你不敢问就是了。说吧,老鬼偷腥,哪里瞒得过我? 荒唐不?开初我起疑心,翻他的裤袋,纸巾也是嘟嘟常用的那种,我一眼认出 来。没审问,他全招了,跪着求我不要离。我哭了一晚,第二天,就想开了, 偷你就偷好了,嘟嘟没丈夫,也可怜嘛。千万不要让儿女晓得,闹出去,坏了 名声不敢上唐人街。我不离婚。那时更年期也过了,以为作爱还是享受呀?疼 死人!打这以后,我不理他们干什么,别让我脸上挂不住就行。这么一来,他 们反而不敢过分,处处让着我。老鬼说,我是天底下最宽宏大量的女人,娶上 我是今生今世最大的福气。”贝蒂的脸,在夕阳中闪亮着兴奋的光泽,仿佛在 炫耀生平最伟大的事功。

  我凝神听着听着,愤愤于雷蒙的出轨了,说:“你当初坚决不肯让,和老 公大闹几场,局面也许不同。”

  “不同又好在哪里?离婚?这么多孩子,丢得下吗?我早早认命啦!我的 父亲也娶了两房,我是小婆生的。要不,我多金贵,跟大妈生的姐姐进城读女 师,才不嫁这金山头,十七岁就漂洋过海。”

  我又想起了芸娘。贝蒂之于雷蒙,近乎芸娘之于沈三白。比照芸娘,贝蒂 并不算多“超脱”。芸娘为丈夫纳妾,可不是惺惺作态,而是动了真的。憨园 后来变卦,一有力人物出聘金一千,还答应养她母亲,她便变了心。当事者沈 三白对这事看得开,认为“锦衣玉食者未必安于荆钗布裙也,与其后悔莫若无 成”。芸娘却认为受了愚弄,一口气硬是吞不下,竟致血疾大发,不久病故。

  可是,贝蒂也有“难能可贵”处,这位生活在美国的中国女性,逢上妇解 运动如火如荼的年代,竟然放弃了自己的权利,战胜了天性中的妒嫉。她经年 累月地“放他们一马”,说是出自知书识礼者的修养吗?不见得,她只上过小 学;平日应付裕如的英语,只限于口头会话,那还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儿女 在日常生活中教会她的。说是宗教的熏陶吗?他们夫妻只信保佑生意人的关公 。说是爱面子吗?有一点。究根寻底,她的心理支柱是“认命”。“争不过天 ,斗不过命”,是这位乡下女人唯一的哲学。认了,就不深究,就不报复,就 不记恨,大而化之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何况,除了夫妻关系,要这位弱女子摆平的事多得很:丈夫几乎三天两头 要背一回的赌债啦,儿女的事啦,孙儿女的事啦,老家的事啦。从她对性的漠 然,我还看到,在“性文化”铺天盖地的美国,贝蒂这样的女人,即便在“三 十如狼,四十似虎”的年华,也没有从性爱享受到乐趣,于她,这只是尽人妻 的义务。一如每天天没亮就穿着厚夹克,走进旧金山的浓雾,搭电车到“马车 ”餐馆去,调制千篇一律的沙拉油,准备老生常谈的菜式。也亏得在“性”上 的混沌,“情”上的不充分发育,使她免去了现代已婚女性的多数烦恼。

  须知,每天面对“情敌”,是怎样残忍的折磨,女人最难浇熄的是本性中 的妒火啊!丈夫不归的半夜,想象“奸夫淫妇”做爱的疯狂时,那种椎心的疼 !可以说,这个无论在生意上、活计上、家事上都精明过人的女人,并不具备 起码的现代婚姻意识。她是愚昧的,只是,能说这是缺憾吗?我看着垂垂老矣 的贝蒂,满心不知是怜惜、悲悯还是庆幸。

  贝蒂又使劲拍拍我的手,说:“走神啦?莫非你也对嘟嘟这老姑婆‘起痰 ’了?”我晃晃头,大梦初醒似的,从深深的思绪中返回,不好意思地笑笑, 干脆老实招供:“我是早就知道雷蒙和嘟嘟的事的,为了这,我还把你称作‘ 芸娘’呢?”

  “芸娘是谁?不是破烂货吧?”贝蒂警惕地问。我便把《浮生六记》里头 这一男人心中的“终极偶像”简单地介绍了。说到憨园时,她插嘴说:“嘟嘟 比我靓,会讨好男人。”

  我激动地站起来,面对着活生生的“芸娘”说:“没错,你就是伟大的当 代芸娘!”她有点惧怕我的失态,把身子缩起来,往后仰着。花园里好些闲坐 的老人以为我们吵架,目光都围拢来。我坐下,一板一眼地对贝蒂说:

  “从纯粹男权中心的角度看,男人心中最好的妻子,就是能替他纳妾的芸 娘。可是,哪个妻子甘愿当芸娘?男人包二奶,要‘大奶’当参谋,当主持人 ,天下有这样荒谬的吗?”我又激昂起来,贝蒂却扯扯我的衣角,示意我降低 声量,低声提醒:“我也是二奶,别忘了。”

  随即,苦笑着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差不多收尾罗。”

  她怕我说她窝囊,又辩解道:“我嘛,和嘟嘟讲过数呢。前几年,老鬼还 去看她。有一回,是中秋节前吧?老鬼前脚踏出嘟嘟的家,我后脚到了。按门 铃,嘟嘟看是我,脸白得象纸。我进去,和她说,我和你服侍一个男人,好多 年了不是?他老了,血压高,心脏不好,说去就去。丑话说在前头,你要他, 我就让出来,办手续离了,你俩过。条件嘛,是你负责送终,不能把可怜的老 鬼扔掉。嘟嘟差点没下跪,泪一把涕一把地赔礼,说我要她怎样赎罪都甘愿, 但不能抢走你的老公。从此,这两个倒真的斩了缆,断了来往。”

  我在唐人街拐角处,呆呆地站着。贝蒂和雷蒙的身影早已消失。市声一如 既往地喧嚣着。一对风烛残年的夫妇,漫长的婚姻,风雨如晦却终于熬到波澜 不惊。爱和恨的交缠,情与妒的起伏,床笫上云雨的翻覆,女人之间的争夺和 退让,女人和男人的战争与和解。婚姻的句号,就是郊外“宁阳墓园”里的墓 碑……一切都将过去,生命奏起尾声。认命的贝蒂,当代的芸娘,在姻缘路的 末端,以柔弱的臂膀,搀扶着丈夫呆木而沉重的身躯,缓缓地走着。没有疑问 的是,现在,丈夫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完〕


(Posted on 200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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