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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 剖 面
长椅都被人占了,我只好拣靠近喷水池的一角坐下。另外一头,是比我还 老的白人,他入定般坐着。我打开《沙特自传》,从摺了角的一页开始读。阳 光晃得眼花,只好抬起头来。这么一来,便想到:人的一辈子,不都聚集在眼 前吗? 扫视四周:沙地上,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梧桐树下转悠,婴儿津津 有味地吮着空奶瓶。三岁的男孩坐在秋千上,父亲狠狠一推,孩子往上飞,把 乐不可支的剪影镶在纯洁如童心的蓝天上。沙池上,儿童们在嘻嘻哈哈地玩 “兵捉贼”。蔷薇丛旁边,少男少女在神情严肃地吱吱喳喳,争论昨天的棒球 赛谁该为惨败负责。草地上做日光浴的人,都是成对的,年纪这么轻,该是初 恋吧?女子枕着男子的腿,看鸽子扑楞楞飞过树梢。妙龄姑娘侧卧在花被单上, 男友用左手替她按摩肩膀,用右手翻搁在雏菊间的精装书。我不敢凝视,那惊 心动魄的髋部曲线。喷泉四角,各有一希腊男青年裸体石雕,兢兢业业地洒出 水花。一肌肉发达的二十多岁男子,绕公园跑步,每跑三圈,就走到池子边, 跃上圆形围墙,单手做俯地挺身二十五下。“秀”的成分太浓,不能引来喝采。 一中年女士,牵着西施犬进来。小不点的宠物爱四处撒欢,却被主人可作伸缩 的绳子管束着,稍跑远些,就被扯回去。喧闹、口哨,夹着襁褓发出的嘹亮哭 声、脚步声,河水般流动着。 我把视线收回,逐个打量长椅上的人。都老得够火候了,要么看书,要么 沉思,要么茫茫然看被狗叼走的云影。一辆靠在树荫中的轮椅,坐着好庄严的 残障人,想必从前是将军吧?豪迈地挥手,把草地拟为他的大军。 如果一生的编年史是一棵树,眼前风景就是纵剖面,华丽、清晰、生动, 连各阶段的过渡都照顾到。看,从砖地踱过去的男士,步履是中年的稳健掺和 老年的沧凉。小径上并肩的夫妻,丈夫小心搀着怀孕妻子的胳膊,从侧面看到 她隆起的腹部,不能不想到生命传递的庄严。 我握着书,自家一生中有代表性的分镜头倏忽闪过。没有疑问,眼前画面, 是国人所向往的理想人生,即张爱玲强调的“静好”。它当然没有包含我的童 年——大跃进年代满街饿出浮肿病的百姓;也没有我的青春——下乡知青的柴 担、老屋深夜的松明火光、面对广播喇叭的绝望。可是,它覆盖我部分劳累而 不乏奔头的中年,以及堪称安宁但意义尚未确定的晚年。 这样的人生,可以“安宁”名之。然而,美国第二十六届总统罗斯福说过: “在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一个人,过着安逸的一生,而能够留下值得怀念的 名誉。”那么,你要什么?生的安宁还是身后的荣名?何况,不安宁如我的前 半生,换来何种名誉? 群鸽飞过,在手头的《沙特自传》印下华丽、清晰、生动的影子。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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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11-20)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