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文化习讲】 【作者·刘 擎】



学 术 界 与 黑 话 公 社


·刘 擎·


  前不久《帝国》一书的两位作者哈特与内格里到上海访问演讲,其中提出 所谓“非物质性生产”(immaterial production)的 概念,大意是指一种新的劳动与生产方式,其产品形态不是物质实体,而是诸 如语言、符号和形象等知识信息,以及轻松、愉悦、满足和兴奋等情感体验。 我在旁边担任翻译,却又不停地暗自琢磨:这个“非物质性生产”又是一个术 语,发明这个新术语本身就是一次非物质性生产的实践。而我们得赶紧掌握这 个新术语,否则在“学术圈”就显得不够“前卫”。

  在美国读书时发现,教授和学生都将专业术语(尤其是生僻的术语)戏称 为“jargon”,这个词可以译作“行话”或“黑话”,只有圈内人才能 明白,而外行听起来完全不知所云。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学术训练就是学习 掌握一大堆黑话,然后进行“非物质性生产”,创造出更多的黑话。所以,学 术界这个“专业术语共同体”说得通俗点就是“黑话公社”,而学者就是这个 黑话公社的社员。大家辛勤劳作也互相竞争,谁创造的黑话产量高且质量好就 是“优秀社员”,被授予“教授”和“博导”等等头衔。

  当然,这种调侃性的描述绝无意抹煞黑话的语用学价值与社会实践意义。 马克思发明的“剩余价值”概念,可以说,这一句“黑话”就点破了资本主义 的黑暗本质,其功效何等了得!

  当代社会语言学的研究认为,共同体的形成依赖于特殊的语言与符号。从 这个角度来看,黑话对共同体的建构至关重要。首先,黑话是一套高度编码的 语汇,只有共享“密码本”的人才能解读和使用黑话。因此,黑话构造了一个 共同体的“疆界”,区分了“圈内”与“圈外”,熟悉黑话的“自己人”共享 着一套由历史境遇与交互经验生成的共同密码,由此获得归属感和身份认同。 而圈外人因为不具备共享密码,无从编码和解码,也就成为被拒斥和疏远的“ 他者”。

  其次,在共同体内部,黑话有助于形成秩序结构和霸权。圈内经典黑话的 发明者、阐释者和普通使用者分属在等级结构的不同位置,具有支配与被支配 的权力关系,这保持了共同体的秩序稳定。

  学术界的不同专业以及专业中的不同学派,都可以看作是一个个小型的黑 话公社。公社内部分享黑话密码,学派的权威或者领袖往往是主要黑话的发明 者,或者是权威阐释者,成员之间可以展开密切而有效的交流。而不同公社的 黑话之间展开不断的“对话”与竞争,结果导致淘汰、胜出、吞并和重组等“ 学术史事件”。

  当专业越是分化、学科越是发展,黑话就越多、越深奥,与社会实践的意 义关联也就越来越间接。幸好,有“公共知识分子”苦心研读各种密码及其解 码程序,得以将黑话“翻译”成“公共领域”的“白话”。虽然,专家常常抱 怨知识分子的翻译不当,而知识分子也批评专家的黑话“太黑”。其实,两者 是在相互依赖中维系着彼此工作的正当性。

〔完〕


(Posted on 200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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