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情 相 信 “虚 话” ？
·散宜生·
都 说 下 个 世 纪 是 信 息 的 世 纪 ， 信 息 的 影 响 无 所 不 在 。 经 受 了 长 期 的 关 于 “ 美 丽 新 世 界 ” 的 媒 体 轰 炸 ， 在 即 将 进 入 信 息 世 纪 的 时 刻 ， 我 们 却 仍 然 震 惊 于 这 一 影 响 的 深 入 和 广 泛 。 试 问 ： 有 谁 能 够 预 料 ， 连 “ 同 房 ” 这 样 的 人 类 生 存 基 本 模 式 ， 如 今 也 有 了 更 微 妙 的 意 义 ？
刚 刚 过 去 的 ９ ８ 年 圣 诞 ， 节 前 广 受 瞩 目 的 贺 岁 片 《 电 子 情 书 》 （ Ｙ ｏ ｕ ’ ｖ ｅ Ｇ ｏ ｔ Ｍ ａ ｉ ｌ ） ， 讲 的 就 是 汤 姆 · 汉 克 斯 （ Ｔ ｏ ｍ Ｈ ａ ｎ ｋ ｓ ） 和 梅 格 · 瑞 安 （ Ｍ ｅ ｇ Ｒ ｙ ａ ｎ ） 先 有 “ 同 房 ” 后 有 情 的 故 事 。
汤 姆 、 梅 格 和 女 编 剧 ／ 导 演 埃 夫 隆 （ Ｎ ｏ ｒ ａ Ｅ ｐ ｈ ｒ ｏ ｎ ） 在 １ ９ ９ ３ 年 创 作 了 风 行 一 时 的 浪 漫 喜 剧 片 《 西 雅 图 不 眠 夜 》 （ Ｓ ｌ ｅ ｅ ｐ ｌ ｅ ｓ ｓ ｉ ｎ Ｓ ｅ ａ ｔ ｔ ｌ ｅ ） ， 这 次 三 人 再 度 携 手 ， 重 拍 四 十 年 代 的 温 馨 旧 片 《 街 角 小 店 》 （ Ｔ ｈ ｅ Ｓ ｈ ｏ ｐ Ａ ｒ ｏ ｕ ｎ ｄ ｔ ｈ ｅ Ｃ ｏ ｒ ｎ ｅ ｒ ） 。 当 然 ， 是 用 现 代 的 思 想 和 技 术 狠 狠 地 扭 曲 过 一 把 的 。
汤 姆 是 纽 约 某 大 连 锁 书 店 的 总 裁 。 他 新 开 的 超 级 书 店 附 近 ， 梅 格 经 营 着 一 爿 母 亲 传 下 的 小 书 店 ， 不 但 卖 儿 童 读 物 ， 还 开 展 不 少 活 动 ， 俨 然 有 如 街 道 的 妇 幼 中 心 。 居 民 都 很 喜 欢 她 ， 但 超 级 书 店 减 价 倾 销 的 压 力 ， 令 梅 格 的 小 书 店 难 以 生 存 。
真 实 生 活 中 ， 汤 姆 和 梅 格 是 商 场 上 的 仇 敌 。 在 匿 名 的 网 络 上 ， 他 们 却 是 夜 夜 在 Ｃ ｈ ａ ｔ Ｒ ｏ ｏ ｍ 里 “ 同 房 ” 闲 聊 的 亲 密 朋 友 ， 还 有 大 量 的 ｍ ａ ｉ ｌ 来 往 。 这 桥 段 对 我 们 并 不 新 鲜 ， 或 许 还 是 老 中 首 创 ， 曾 晓 文 在 台 湾 得 奖 的 短 篇 小 说 《 网 人 》 里 早 已 用 过 （ 《 华 夏 文 摘 》 ， ｃ ｍ ９ ６ ０ ４ ｂ ） 。 但 是 ， 《 电 子 情 书 》 很 细 腻 地 描 写 了 两 人 网 客 身 分 的 引 力 是 如 何 最 终 战 胜 了 他 们 真 人 身 分 的 斥 力 ， 汤 姆 和 梅 格 的 表 演 精 湛 ， 导 演 也 极 见 功 力 。
电 影 里 有 一 段 很 逗 。 汤 姆 带 着 一 男 一 女 两 个 孩 子 在 梅 格 店 里 买 书 ， 女 孩 自 称 是 汤 姆 的 阿 姨 ， 而 男 孩 则 是 汤 姆 的 兄 弟 。 梅 格 闹 糊 涂 了 ， 汤 姆 解 释 说 ： 女 孩 是 他 祖 父 的 后 妻 的 女 儿 ， 男 孩 是 他 父 亲 的 后 妻 的 儿 子 ， Ｗ ｅ ａ ｒ ｅ ａ ｎ Ａ ｍ ｅ ｒ ｉ ｃ ａ ｎ Ｆ ａ ｍ ｉ ｌ ｙ 。
就 在 这 样 一 个 背 景 独 特 的 美 国 家 庭 里 ， 汤 姆 家 祖 孙 三 代 ， 年 轻 时 都 是 只 知 道 在 商 场 上 玩 命 搏 杀 的 男 人 。 汤 母 的 父 亲 和 祖 父 ， 都 曾 经 为 了 生 意 而 不 顾 家 庭 生 活 ； 生 意 成 功 后 找 上 他 们 的 女 人 ， 自 然 也 是 为 钱 而 来 。 出 身 于 这 样 的 家 庭 ， 汤 姆 在 商 场 上 对 梅 格 们 斩 尽 杀 绝 ， 似 乎 也 是 理 所 当 然 。
《 电 子 情 书 》 中 最 动 人 的 一 段 ， 大 概 要 算 是 梅 格 在 Ｃ ａ ｆ ｅ 里 说 到 人 们 因 书 店 而 怀 念 她 母 亲 的 时 候 。 汤 姆 恰 恰 是 童 年 时 缺 少 母 爱 的 ， 梅 格 的 话 触 到 了 他 的 内 心 深 处 ， 那 种 心 灵 倍 受 感 动 、 进 而 柔 情 顿 生 的 过 程 ， 汤 姆 表 达 得 非 常 细 腻 真 切 。 但 是 ， 为 什 么 真 诚 为 社 区 服 务 的 ， 必 是 出 自 女 性 家 庭 ； 而 男 性 家 庭 出 来 的 ， 却 只 知 道 生 意 就 是 生 意 ？
很 难 说 导 演 埃 夫 隆 是 个 女 权 主 义 者 ， 但 在 如 今 “ 政 治 正 确 ” 的 污 水 满 街 流 淌 的 美 国 ， 对 男 人 的 刻 板 说 法 听 得 多 了 ， 连 爱 情 片 的 导 演 也 难 免 弄 假 成 真 ， 潜 意 识 地 接 受 了 女 权 主 义 者 的 程 式 。 问 题 是 ， 这 样 一 个 出 身 和 （ 在 真 实 生 活 中 ） 表 现 都 很 带 铜 臭 味 的 男 人 ， 怎 么 能 和 「 少 女 情 怀 总 是 诗 」 的 梅 格 走 到 一 起 ？
导 演 的 办 法 是 为 汤 姆 创 造 一 个 与 真 人 完 全 不 同 的 网 客 人 格 。 他 与 梅 格 在 网 上 谈 秋 天 的 落 叶 ， 街 上 骑 自 行 车 的 行 人 ， 突 然 飞 进 地 铁 车 厢 的 蝴 蝶 … … 就 象 汤 姆 在 给 梅 格 的 妹 儿 里 说 的 ： 仔 细 想 起 来 ， 似 乎 我 们 也 没 聊 什 么 事 ， 谈 的 是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 而 这 所 谓 的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 的 确 是 他 做 为 一 个 生 意 场 上 的 冷 面 男 人 ， 在 真 实 生 活 中 极 少 会 意 识 到 它 是 值 得 花 时 间 多 谈 的 。 但 是 梅 格 回 答 说 ：
But all those nothings have meant to me
for so many somethings !
曾 经 在 报 上 读 到 过 一 篇 关 于 Ｆ ｌ ｏ ｒ ｉ ｄ ａ 养 老 院 里 爱 情 生 活 的 文 章 。 佛 州 气 候 温 暖 ， 成 了 老 人 退 休 的 天 堂 。 由 于 女 人 的 平 均 寿 命 比 男 人 长 得 多 ， 养 老 院 里 性 别 比 例 严 重 失 调 ， 还 能 走 动 的 老 男 人 ， 在 那 里 非 常 吃 香 。 除 了 抱 怨 有 的 老 头 花 心 大 萝 卜 之 外 ， 老 太 们 的 最 大 意 见 ， 是 很 多 男 人 在 和 同 一 个 女 人 生 活 了 几 十 年 之 后 ， 对 爱 情 变 得 如 此 陌 生 ， 他 们 简 直 不 知 道 如 何 开 口 。 原 来 ， 只 要 衣 食 无 忧 ， 女 人 即 使 到 了 七 老 八 十 ， 那 种 希 望 “ 被 宠 ” 、 希 望 有 人 关 注 有 人 倾 听 她 的 即 使 是 琐 碎 的 唠 叨 、 希 望 与 爱 她 的 男 人 谈 谈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的 感 觉 ， 仍 是 不 会 改 变 的 。 哪 怕 她 本 人 也 是 和 一 个 不 再 知 道 如 何 开 口 说 爱 的 男 人 共 同 生 活 了 几 十 年 ， 一 有 新 的 机 会 ， 仍 要 旧 “ 病 ” 复 发 ！
编 导 埃 夫 隆 的 女 性 身 份 ， 显 然 对 这 个 切 入 点 的 选 择 起 了 相 当 大 的 作 用 。 汤 姆 这 样 一 个 习 惯 了 商 场 的 理 性 和 无 情 的 男 人 ， 随 着 时 代 的 潮 流 到 网 上 寻 找 “ 同 房 ” 的 伙 伴 。 网 络 所 特 有 的 隐 蔽 性 ， 使 他 得 以 放 松 随 意 ， 居 然 也 有 闲 心 在 这 个 虚 拟 世 界 里 谈 起 了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 而 这 漫 无 边 际 的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 偏 偏 又 遇 到 了 梅 格 这 样 在 浪 漫 情 怀 里 总 把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认 作 ｓ ｏ ｍ ｅ ｔ ｈ ｉ ｎ ｇ 的 女 人 ， 于 是 一 段 曲 折 动 人 的 网 上 情 缘 ， 便 得 以 从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展 开 ， 到 最 终 拥 有 ｓ ｏ ｍ ｅ ｔ ｈ ｉ ｎ ｇ 而 完 满 。 一 曲 恋 歌 ， 唱 得 抒 情 而 悠 扬 。
当 然 ， 爱 情 电 影 总 是 比 较 理 想 化 的 。 要 在 网 上 隐 瞒 真 实 身 分 ， 汤 姆 和 梅 格 就 不 能 多 谈 自 己 生 活 和 工 作 的 细 节 ， 他 们 用 的 是 一 种 充 满 隐 喻 和 象 征 的 带 点 诗 性 的 语 言 。 幸 好 两 人 都 是 经 营 书 店 的 ， 文 字 都 很 流 畅 。 其 实 Ｃ ｈ ａ ｔ Ｒ ｏ ｏ ｍ 未 必 有 这 般 快 活 。 毕 竟 这 世 界 多 的 是 俗 人 ， 讲 的 也 尽 是 废 话 ， 如 果 是 敲 中 文 ， 速 度 又 慢 了 一 截 ， 比 起 口 头 对 话 ， 单 位 时 间 内 信 息 量 太 低 ， 性 子 太 急 或 脑 袋 转 得 太 快 的 人 都 玩 不 出 味 道 。
不 过 ， 就 是 在 这 最 重 要 的 两 重 身 分 此 消 彼 长 的 过 程 ， 汤 姆 仍 然 难 免 其 商 人 习 气 。 两 位 网 客 终 于 下 决 心 相 约 见 面 ， 梅 格 在 饭 店 等 汤 姆 。 汤 姆 见 到 是 小 书 店 的 女 东 家 ， 真 人 进 去 打 了 个 招 呼 ， 却 始 终 没 敢 揭 示 自 己 的 网 客 身 分 。 这 未 免 有 点 过 份 。 到 这 时 节 ， 内 在 美 已 经 基 本 通 过 ， 你 不 出 面 ， 女 方 肯 定 要 以 为 是 嫌 她 难 看 。 亮 丽 如 梅 格 ， 也 会 有 怀 疑 ； 嘴 上 再 “ 女 权 ” ， 也 很 难 经 受 这 一 打 击 。 梅 格 第 二 天 到 店 里 ， 大 家 就 失 约 的 事 开 玩 笑 ， 嘻 嘻 哈 哈 的 ， 地 铁 停 电 ， 交 通 事 故 ， 此 人 就 是 报 上 被 警 察 抓 住 的 盗 贼 ， 等 等 。 突 然 ， 梅 格 声 调 很 担 心 地 问 ： 会 不 会 是 他 来 了 ， 看 到 我 又 走 了 ？ 旁 边 的 女 店 员 急 忙 说 ： 不 可 能 ， 绝 对 不 可 能 。
这 样 汤 姆 就 知 道 了 梅 格 的 真 人 和 网 客 双 重 身 分 ， 但 是 梅 格 只 知 道 汤 姆 的 真 人 身 分 ， 汤 姆 和 她 打 交 道 时 就 有 便 宜 可 沾 。 这 就 不 是 ｆ ａ ｉ ｒ ｐ ｌ ａ ｙ 。 到 底 是 美 国 电 影 ， 缺 乏 一 点 欧 洲 的 绅 士 风 度 。 这 种 浪 漫 喜 剧 ， 如 果 让 人 觉 得 主 角 不 够 诚 恳 ， 有 操 纵 对 方 的 嫌 疑 ， 这 “ 浪 漫 ” 两 字 就 打 了 很 大 的 折 扣 。 当 然 ， 何 谓 “ 诚 恳 ” ， 为 了 爱 情 是 否 可 以 使 诈 ， 也 是 一 个 见 仁 见 智 的 问 题 。
导 演 如 此 处 理 ， 固 然 有 剧 情 的 需 要 — — 汤 姆 可 以 借 网 客 的 身 分 ， 刺 探 梅 格 对 其 真 人 的 印 象 ， 从 而 逐 渐 弥 合 梅 格 心 目 中 他 的 两 重 身 分 之 间 的 断 裂 。 但 是 ， 如 果 两 人 最 终 还 是 要 共 同 生 活 ， 以 汤 姆 的 习 性 ， 他 们 是 否 能 够 长 远 幸 福 ？ 电 影 并 没 有 给 出 令 人 信 服 的 肯 定 回 答 。
而 且 有 的 地 方 导 演 处 理 得 相 当 粗 糙 。 汤 姆 的 女 友 和 梅 格 的 男 友 见 面 后 堕 入 情 网 ， 就 这 样 轻 而 易 举 地 解 决 了 另 一 半 的 问 题 。 这 电 影 够 长 ， 两 个 小 时 ， 有 足 够 的 容 量 再 加 一 些 戏 剧 性 。 当 然 ， 所 谓 的 男 友 和 女 友 ， 都 是 美 国 式 的 ， 是 经 常 来 睡 觉 的 。 真 要 在 热 恋 中 ， 另 有 网 上 情 倒 也 奇 怪 了 。
说 到 他 们 的 另 一 半 ， 电 影 里 有 个 有 趣 的 细 节 。 汤 姆 还 不 知 道 自 己 就 是 要 挤 垮 梅 格 的 人 时 ， 梅 格 在 网 上 问 他 怎 么 办 ， 汤 姆 讲 ： Ｇ ｏ ｔ ｏ ｔ ｈ ｅ ｍ ａ ｔ ｔ ｒ ｅ ｓ ｓ ｅ ｓ ① 。 梅 格 听 不 懂 ， 他 解 释 说 这 是 电 影 《 教 父 》 里 的 台 词 ， 就 是 ｇ ｏ ｔ ｏ ｗ ａ ｒ ， 狠 狠 打 击 对 方 ！ 汤 姆 讲 的 时 候 蛮 激 动 的 ， 梅 格 以 为 他 是 用 “ 上 床 ” 作 比 喻 ， 反 正 男 人 有 了 大 事 常 常 要 骂 “ 操 ” 的 。 梅 格 和 男 朋 友 商 量 ， 她 也 说 了 那 句 话 ， 说 的 时 候 还 很 起 劲 地 推 了 男 朋 友 一 把 ， 问 他 是 否 知 道 是 什 么 意 思 。 男 友 说 知 道 ， 是 《 教 父 》 里 的 话 ， 说 得 却 很 平 静 ， 也 没 有 出 轨 的 眼 神 和 动 作 。 导 演 很 含 蓄 地 暗 示 了 男 友 对 梅 格 的 感 情 已 经 冷 淡 了 ， 讲 到 可 以 带 有 粉 色 联 想 的 话 时 ， 对 情 人 都 没 有 什 么 特 别 的 表 示 。
看 来 ， 爱 情 也 并 不 能 都 是 “ 虚 话 ” （ ｎ ｏ ｔ ｈ ｉ ｎ ｇ ） 。
【 注 】
① 黑 手 党 要 采 取 重 大 行 动 时 ， “ 战 士 ” 聚 集 到 老 大 的 家 里 ， 因 床 不 够 ， 只 能 睡 垫 子 。
〔１９９９／０１／１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