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雁 同 飞
·刘 擎·
奥 斯 卡 电 影 奖 的 颁 奖 台 上 ， 几 十 名 曾 在 历 史 上 获 奖 的 男 女 演 员 排 坐 成 行 ， 为 今 年 七 十 华 诞 的 庆 典 营 造 了 动 人 一 刻 。 Ａ ｎ ｎ ａ Ｐ ａ ｑ ｕ ｉ ｎ 的 盈 盈 笑 脸 是 这 张 具 有 沧 桑 感 的 “ 纪 念 相 片 ” 中 最 为 年 轻 的 表 情 。
１ ９ ９ ３ 年 ， 十 一 岁 的 安 娜 在 影 片 《 钢 琴 》 （ Ｔ ｈ ｅ Ｐ ｉ ａ ｎ ｏ ） 中 扮
演 女 儿 ， 获 得 当 年 的 奥 斯 卡 最 佳 女 配 角 奖 。 后 来 她 出 现 在 Ｍ Ｃ Ｉ 的 一 段 电 视 广
告 中 ， 身 着 尼 裙 ， 灵 巧 地 跳 跃 ， 短 短 的 两 句 广 告 词 带 着 浓 重 的 新 西 兰 口 音 。 １
９ ９ ６ 年 ， 安 娜 在 最 新 版 的 电 影 《 简 爱 》 中 出 演 少 年 简 爱 ， 并 推 出 了 第 一 部 由
她 主 演 的 影 片 — — 《 与 雁 同 飞 》 。
似 乎 已 经 久 违 了 如 此 单 纯 而 优 美 的 作 品 。 没 有 扑 朔 迷 离 的 情 节 ， 没 有 暴 力 、 色 情 的 佐 料 ， 也 没 有 晦 涩 深 奥 的 哲 思 。 一 个 少 女 和 一 群 大 雁 的 故 事 ， 以 风 铃 般 明 亮 的 召 唤 ， 引 领 我 们 越 过 岁 月 的 尘 埃 ， 重 返 清 澈 的 童 年 ， 为 生 命 的 纯 真 与 诚 爱 再 度 感 动 。
春 天 ， 和 风 轻 抚 着 她 的 发 梢 ， 却 吹 不 散 她 的 忧 郁 。 十 三 岁 的 艾 弥 刚 刚 在 一 场 车 祸 中 失 去 了 母 亲 ， 跟 随 离 异 多 年 的 父 亲 来 到 加 拿 大 北 方 这 个 寂 静 的 农 场 。 一 切 都 那 么 陌 生 ， 那 么 沉 闷 。 艾 弥 凝 望 着 森 林 ， 心 头 一 片 迷 茫 … …
徘 徊 于 树 丛 之 间 ， 发 现 了 灌 木 下 静 卧 着 的 十 几 只 大 雁 卵 ， 而 孵 卵 的 母 雁 却 已 不 知 去 向 。 艾 弥 伸 手 抚 摸 着 它 们 ， 似 乎 在 聆 听 受 孕 的 生 命 对 诞 生 的 恳 求 。 她 决 定 收 留 它 们 。
白 炽 灯 的 光 线 散 发 着 母 性 的 温 暖 ， 十 几 枚 大 雁 卵 安 祥 地 开 始 了 孵 化 的 历 程
。 艾 弥 躺 在 一 边 ， 整 夜 整 夜 地 守 护 着 它 们 ， 企 盼 着 新 生 命 的 降 临 。 当 一 只 只 小
嘴 终 于 啄 开 了 脆 硬 的 卵 壳 ， 我 们 在 她 脸 上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少 女 明 媚 的 笑 容 。
命 名 、 洗 浴 、 喂 食 、 嬉 戏 ， 与 它 们 同 寝 。 这 群 毛 茸 茸 的 幼 雁 占 据 了 艾 弥 的 全 部 生 活 ， 带 给 她 新 鲜 的 活 力 和 无 边 的 欢 乐 。 但 对 于 艾 弥 ， 它 们 并 不 是 玩 物 ， 而 是 大 自 然 的 生 灵 。 如 果 对 生 命 的 热 爱 意 味 着 关 怀 和 成 全 ， 那 么 总 有 一 天 ， 她 要 把 它 们 送 还 给 自 然 ，
秋 天 ， 迁 徙 季 节 ， 羽 翼 丰 满 的 大 雁 等 待 着 向 南 方 的 第 一 次 飞 翔 。 但 它 们 没 有 记 忆 中 的 航 线 ， 也 没 有 领 航 的 长 辈 。
艾 弥 将 期 望 的 视 线 转 向 父 亲 。 这 个 迷 恋 飞 翔 的 父 亲 ， 这 个 能 够 照 着 图 纸 自 制 简 易 飞 机 的 父 亲 ， 这 个 为 了 赢 得 女 儿 的 爱 可 以 不 惜 一 切 的 父 亲 。 一 个 疯 狂 的 计 划 开 始 了 。
草 场 上 ， 十 几 只 大 雁 排 成 一 列 ， 紧 紧 追 随 着 艾 弥 。 她 奔 跑 着 ， 将 大 雁 引 向 父 亲 的 简 易 机 ， 企 望 他 能 带 领 它 们 飞 翔 。 飞 机 驶 向 天 空 ， 而 大 雁 们 却 拒 绝 起 飞 ， 它 们 固 执 地 相 信 艾 弥 是 它 们 的 “ 母 亲 ” ， 只 有 她 的 身 影 才 是 可 以 追 随 的 方 向 。
父 亲 丢 下 飞 机 沮 丧 地 走 远 ， 艾 弥 却 悄 悄 跳 进 了 驾 座 。 已 经 来 不 及 阻 止 ， 艾 弥 驾 着 飞 机 笨 拙 地 离 开 地 面 。 父 亲 在 惊 恐 的 嘶 吼 之 中 ， 看 见 大 雁 们 急 促 地 闪 动 翅 膀 ， 跟 随 着 艾 弥 飞 向 天 空 … …
这 是 动 人 的 一 刻 ， 也 是 惊 险 的 一 刻 。 庆 幸 的 是 没 有 发 生 灾 难 性 的 事 故 。 但 艾 弥 的 执 着 已 经 使 父 亲 明 白 ， 没 有 什 么 可 以 阻 止 她 ， 没 有 任 何 使 她 放 弃 的 可 能 。 他 们 开 始 酝 酿 一 个 更 为 疯 狂 的 计 划 ： 为 艾 弥 再 制 一 架 简 易 飞 机 ， 父 亲 在 前 引 导 艾 弥 ， 艾 弥 随 后 带 领 大 雁 ， 父 女 双 双 “ 与 雁 同 飞 ” ， 为 南 迁 的 大 雁 导 航 。 而 终 点 是 一 个 位 于 美 国 北 卡 州 的 自 然 生 物 保 护 区 ！
短 暂 的 训 练 和 演 习 之 后 ， 他 们 起 程 了 。 两 架 简 易 机 带 领 着 一 群 大 雁 ， 在 天 空 一 列 排 开 ， 飞 跃 湖 泊 、 山 峦 、 原 野 和 城 市 … …
观 看 这 样 一 部 影 片 ， 你 需 要 的 只 是 感 受 。 它 达 到 了 那 样 一 种 纯 粹 的 境 界 ，
使 你 的 心 灵 征 服 了 头 脑 ， 诗 意 的 泉 涌 漫 过 了 理 性 的 礁 石 。
为 大 雁 领 航 ， 这 个 不 可 理 喻 的 偏 执 念 头 ， 在 安 娜 纯 美 的 表 演 中 呈 现 为 动 人 而 执 着 的 少 女 心 愿 ， 以 至 于 我 们 放 弃 追 问 为 一 群 大 雁 所 付 出 的 一 切 是 否 值 得 。 而 飞 翔 的 画 面 具 有 如 此 罕 见 的 优 美 ， 使 我 们 以 沉 醉 代 替 了 担 忧 ， 几 乎 忘 记 了 不 久 前 新 闻 报 道 的 Ｊ ｅ ｓ ｓ ｉ ｃ ａ Ｄ ｕ ｂ ｒ ｏ ｗ 和 她 父 亲 的 不 幸 空 难 。
我 们 活 在 一 个 计 算 得 失 的 世 界 里 ， 我 们 斤 斤 计 较 的 日 子 已 经 过 了 很 久 ， 谁 也 不 会 真 的 为 一 群 大 雁 冒 那 样 的 风 险 。 毕 竟 ， 大 雁 （ ｇ ｅ ｅ ｓ ｅ ） 也 是 可 以 做 成 “ 红 烧 鹅 肉 ” 吃 的 。 然 而 ， 在 生 命 的 某 些 瞬 间 ， 你 仍 然 会 获 得 一 种 心 境 、 一 种 情 怀 ， 使 你 在 长 长 的 车 队 中 耐 心 地 等 候 穿 越 马 路 的 小 动 物 ， 使 你 在 听 到 《 单 顶 鹤 的 故 事 》 那 样 一 支 歌 时 仍 然 会 砰 然 心 动 。
《 与 雁 同 飞 》 所 唤 醒 的 ， 正 是 你 尘 封 已 久 的 童 心 ， 你 未 曾 泯 灭 的 关 怀 ， 你 对 世 界 最 初 的 感 动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