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刘　擎·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Underground） 】 ， 法 国 － 德 国 － 匈 牙 利 ， １ ９ ９ ５ ， 导 演 ： 库 斯 达 瑞 卡 （ Ｅ ｍ ｉ ｒ 　 Ｋ ｕ ｓ ｔ ｕ ｒ ｉ ｃ ａ ）

　 　 今 天 ， 我 决 定 “ 放 映 ” 一 部 自 己 由 衷 热 爱 的 电 影 — —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① 。 虽 然 人 们 在 表 达 自 己 偏 好 的 时 候 往 往 难 以 审 慎 ， 我 仍 然 相 信 ， 这 是 一 部 堪 称 伟 大 的 作 品 。

　 　 库 斯 达 瑞 卡 １ ９ ５ ５ 年 出 生 于 萨 拉 热 窝 （ 那 个 “ 瓦 尔 特 ” 曾 经 保 卫 过 的 城 市 ） ， 在 布 拉 格 电 影 学 院 接 受 专 业 训 练 。 他 象 一 匹 横 空 出 世 的 野 马 ， 从 ２ ６ 岁 开 始 闯 入 世 界 影 坛 ， 令 人 刮 目 相 看 。 他 的 第 一 部 作 品 《 你 记 得 陶 利 · 贝 尔 吗 ？ 》 在 １ ９ ８ １ 年 获 得 威 尼 斯 电 影 节 处 女 作 金 狮 奖 ， １ ９ ８ ５ 年 以 《 当 父 亲 出 差 在 外 》 一 片 获 得 坎 城 电 影 节 金 棕 榈 奖 以 及 奥 斯 卡 最 佳 外 语 片 提 名 ， １ ９ ８ ９ 年 的 《 吉 普 赛 时 代 》 获 坎 城 电 影 节 最 佳 导 演 奖 。 同 年 ， 年 仅 ３ ４ 岁 的 库 斯 达 瑞 卡 被 授 予 罗 萨 里 尼 电 影 终 身 成 就 奖 ② 。 １ ９ ９ ３ 年 在 美 国 制 作 的 《 亚 里 桑 纳 之 梦 》 获 柏 林 电 影 节 银 熊 奖 ， １ ９ ９ ５ 年 以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第 二 次 获 得 金 棕 榈 奖 ， １ ９ ９ ８ 年 的 新 作 《 黑 猫 白 猫 》 获 威 尼 斯 电 影 节 最 佳 导 演 银 狮 奖 。 库 斯 达 瑞 卡 的 这 张 “ 成 绩 单 ” 几 乎 等 于 他 同 辈 的 中 国 导 演 张 艺 谋 、 陈 凯 歌 、 王 家 卫 和 蔡 明 亮 在 三 大 国 际 电 影 节 中 所 得 奖 项 的 总 和 。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是 这 位 导 演 献 给 他 已 经 “ 解 体 ” 了 的 祖 国 — — 南 斯 拉 夫 — — 的 礼 物 。 这 个 故 事 在 “ 从 前 ， 有 一 个 国 家 ” 的 字 幕 之 后 开 始 ， 穿 越 了 从 １ ９ ４ １ 到 １ ９ ９ ２ 年 南 斯 拉 夫 半 个 世 纪 的 历 史 。

两名流氓式的爱国党员

　 　 在 德 国 空 军 轰 炸 贝 尔 格 莱 德 的 前 夜 ， 马 卡 尔 （ Ｍ ａ ｒ ｋ ｏ ） 正 在 与 他 兄 弟 般 的 好 友 布 莱 基 （ Ｂ ｌ ａ ｃ ｋ ｙ ） 狂 欢 ， 他 们 在 吉 普 赛 音 乐 中 豪 饮 、 放 歌 、 狂 舞 ， 接 下 来 是 布 莱 基 烂 醉 后 的 嫖 妓 。 这 场 狂 欢 竟 然 是 为 了 庆 贺 布 莱 基 加 入 共 产 党 。 这 两 名 南 共 党 员 是 流 氓 式 的 爱 国 者 ， 在 种 种 非 法 的 生 意 中 为 党 募 集 资 金 ， 同 时 也 中 饱 私 囊 。 他 们 都 具 有 领 袖 魅 力 ， 对 佳 肴 和 美 女 具 有 不 可 抑 制 的 欲 望 。 与 马 卡 尔 的 机 智 精 明 相 比 ， 布 莱 基 更 显 得 狂 放 不 羁 。 当 他 的 妓 女 在 轰 炸 声 中 “ 中 途 ” 逃 离 ， 布 莱 基 毫 无 惧 色 地 急 速 自 行 动 作 ， 赶 在 炸 弹 下 落 之 前 完 成 高 潮 。

　 　 废 墟 中 的 贝 尔 格 莱 德 ， 城 市 动 物 园 已 成 瓦 砾 。 口 吃 的 管 理 员 伊 万 （ Ｉ ｖ ａ ｎ ） 完 全 不 知 所 措 ， 看 着 动 物 们 在 血 迹 中 四 处 流 串 ， 受 伤 的 老 虎 嘴 里 含 着 一 只 鸟 ， 游 荡 的 鹅 却 胆 大 妄 为 地 去 啄 老 虎 的 眼 睛 ， 惊 恐 的 黑 猩 猩 跳 上 伊 万 的 肩 膀 乞 求 同 他 一 起 出 逃 … … 这 需 要 费 里 尼 式 的 非 凡 的 想 象 ， 才 能 把 司 空 见 惯 的 轰 炸 场 面 处 理 得 如 此 荒 诞 而 慑 人 。

开 关 德 军 进 驻 ， 美 丽 的 女 演 员 娜 塔 丽 娅 （ Ｎ ａ ｔ ａ ｌ ｉ ｊ ａ ） 迫 不 及 待 地 投 入 了 纳 粹 军 官 的 怀 抱 ， 布 莱 基 发 誓 要 夺 回 自 己 变 节 的 情 人 。 在 一 场 演 出 中 ， 布 莱 基 冲 上 舞 台 企 图 劫 走 娜 塔 丽 娅 ， 并 刺 杀 观 众 席 中 的 纳 粹 军 官 ， 不 幸 被 捕 。 马 卡 尔 将 布 莱 基 从 拷 打 中 营 救 出 来 ， 同 时 对 娜 塔 丽 娅 大 献 殷 勤 。 死 里 逃 生 的 布 莱 基 被 马 卡 尔 带 到 一 间 巨 大 的 地 窖 ， 和 马 卡 尔 的 家 人 、 朋 友 及 邻 居 藏 在 一 起 。 马 卡 尔 要 他 潜 伏 在 地 窖 里 ， 组 织 这 些 抵 抗 者 建 立 一 个 秘 密 兵 工 厂 ， 制 造 武 器 运 送 给 铁 托 领 导 的 武 装 力 量 。

　 　 接 下 来 ， 我 们 看 到 了 一 个 卡 夫 卡 式 的 寓 言 。 几 年 以 后 ， 德 军 溃 败 ， 南 斯 拉 夫 进 入 了 社 会 主 义 新 时 代 。 马 卡 尔 却 向 地 下 的 人 们 编 造 骗 局 ： 二 战 仍 在 延 续 ， 形 势 越 来 越 紧 迫 。 他 用 潜 望 镜 监 视 地 下 的 生 活 ， 每 天 倒 拨 时 钟 使 日 子 “ 变 慢 ” ， 制 作 德 军 节 节 胜 利 的 假 新 闻 向 地 下 广 播 ， 对 布 莱 基 传 达 杜 撰 的 “ 铁 托 命 令 ” ， 要 他 坚 守 地 下 继 续 为 抵 抗 组 织 提 供 武 器 。 二 十 年 过 去 了 ， 布 莱 基 和 地 下 的 人 们 在 艰 难 的 集 体 生 活 中 勤 奋 劳 作 ， 但 他 们 充 满 革 命 的 激 情 ， 为 能 够 拯 救 祖 国 而 自 豪 。

马卡尔在典礼上回忆战友

　 　 马 卡 尔 将 地 下 的 产 品 卖 给 国 际 军 火 商 ， 大 发 横 财 。 他 已 经 是 铁 托 身 边 的 政 要 ， 美 丽 的 妻 子 娜 塔 丽 娅 陪 伴 着 他 四 处 演 讲 ， 视 察 工 作 。 在 “ 布 莱 基 烈 士 铜 像 ” 的 揭 幕 典 礼 上 ， 马 卡 尔 满 怀 深 情 地 回 忆 他 的 亲 密 战 友 布 莱 基 如 何 在 游 击 战 中 英 勇 牺 牲 。 南 斯 拉 夫 电 影 厂 决 定 根 据 马 卡 尔 的 回 忆 拍 一 部 以 布 莱 基 为 主 角 的 电 影 ， 以 纪 念 这 位 民 族 英 雄 。

　 　 布 莱 基 的 儿 子 在 地 下 出 生 ， 二 十 多 年 一 直 生 活 在 这 座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 在 地 下 兵 工 厂 造 出 第 一 辆 坦 克 的 喜 庆 日 子 里 ， 布 莱 基 为 儿 子 举 办 了 婚 礼 。 与 伊 万 为 伴 的 黑 猩 猩 溜 进 坦 克 嬉 戏 ， 发 出 一 枚 炮 弹 ， 将 地 窖 炸 开 了 一 个 洞 。 布 莱 基 再 也 不 能 忍 受 ， 他 决 定 不 顾 “ 铁 托 的 命 令 ” ， 带 着 儿 子 去 看 看 天 空 ， 然 后 与 纳 粹 决 一 死 战 。 父 子 带 着 武 器 悄 悄 来 到 地 面 ， 正 遇 见 德 国 士 兵 枪 杀 游 击 队 员 （ 他 们 不 知 道 ， 这 是 那 部 纪 念 布 莱 基 电 影 的 拍 摄 现 场 ） 。 他 们 向 扮 演 “ 纳 粹 ” 的 演 员 们 开 火 ， 导 演 为 演 员 逼 真 的 表 演 欢 呼 。

死去的人们尽情狂欢

　 　 时 光 飞 逝 ， 九 十 年 代 初 ， 南 共 统 治 已 经 崩 溃 。 当 地 下 的 人 们 从 生 活 了 几 十 年 的 洞 穴 里 爬 出 ， 波 斯 尼 亚 战 争 却 开 始 了 ， 他 们 看 见 战 火 仍 在 燃 烧 ， 以 为 战 争 真 的 从 未 中 断 ， 怀 念 地 下 的 日 子 。 衰 老 的 马 卡 尔 坐 在 轮 椅 上 贩 卖 武 器 ， 而 布 莱 基 已 成 为 一 方 军 阀 。 象 故 事 中 所 有 主 要 人 物 一 样 ， 战 争 中 的 死 亡 是 他 们 不 可 逃 脱 的 命 运 。 影 片 在 一 个 幻 想 性 的 乌 托 邦 中 结 尾 ： 死 去 的 人 们 在 河 岸 上 重 聚 ， 他 们 脚 下 的 土 地 与 大 陆 分 裂 ， 漂 向 海 洋 。 在 这 块 渐 渐 远 去 的 浮 岛 上 ， 人 们 在 音 乐 美 酒 中 尽 情 狂 欢 … …

　 　 从 １ ９ ８ ８ 年 开 始 ， 库 斯 达 瑞 卡 在 纽 约 哥 伦 比 亚 大 学 教 授 导 演 课 程 ， 但 他 的 作 品 在 美 国 的 影 响 十 分 有 限 。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在 获 得 金 棕 榈 大 奖 的 两 年 半 以 后 才 开 始 在 美 国 小 规 模 发 行 ， 并 将 原 片 剪 辑 为 １ ６ ８ 分 钟 。 这 成 为 某 些 影 评 人 攻 击 美 国 电 影 发 行 人 鉴 赏 力 低 劣 的 证 据 。 实 际 上 ， 观 赏 库 斯 达 瑞 卡 的 作 品 并 不 需 要 什 么 高 雅 的 美 学 趣 味 。 如 果 说 另 一 位 杰 出 的 东 欧 导 演 、 波 兰 的 Ｋ ｒ ｚ ｙ ｓ ｚ ｔ ｏ ｆ 　 Ｋ ｉ ｅ ｓ ｌ ｏ ｗ ｓ ｋ ｉ 在 作 品 中 还 带 有 明 显 的 知 识 分 子 倾 向 ， 库 斯 达 瑞 卡 从 一 开 始 就 打 破 了 所 谓 “ 阳 春 白 雪 ” 与 “ 下 里 巴 人 ” 的 疆 界 。

　 　 整 整 三 个 多 小 时 的 影 片 中 充 满 音 乐 、 玩 笑 、 恶 作 剧 、 豪 饮 、 性 爱 、 尸 体 ， 连 续 不 断 的 意 外 情 节 和 奇 异 的 视 觉 效 果 ， 没 有 一 个 令 人 疲 倦 的 场 面 。 然 而 这 一 切 都 没 有 掩 盖 作 品 的 份 量 。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是 一 部 反 讽 的 、 妙 趣 横 生 的 黑 色 喜 剧 ， 同 时 又 是 一 部 悲 壮 恢 宏 的 史 诗 ， 关 于 爱 情 、 贪 婪 和 背 叛 ， 以 及 绵 延 不 断 的 战 争 。 库 斯 达 瑞 卡 在 导 演 阐 释 中 说 ， “ 他 们 被 蒙 骗 ， 其 实 只 是 为 了 发 现 一 个 热 烈 的 、 羞 耻 的 、 血 腥 的 真 相 ： 所 有 这 一 切 最 终 是 真 的 。 在 电 影 中 ， 地 上 的 世 界 被 描 画 为 真 实 生 活 ， 而 地 下 的 世 界 笼 罩 在 剧 场 式 的 凋 谢 的 色 彩 之 中 。 两 个 世 界 最 终 相 遇 交 汇 ， 交 换 他 们 的 价 值 ： 腐 朽 和 苦 难 ， 然 后 彼 此 嘲 笑 。 ” 诙 谐 和 嬉 戏 似 乎 是 为 了 安 抚 战 乱 的 创 痛 ， 却 以 迂 回 的 方 式 哀 悼 山 河 破 碎 、 自 我 毁 灭 的 祖 国 ， 沉 淀 出 悲 剧 的 沉 重 。

　 　 以 闹 剧 来 完 成 史 诗 ， 这 是 库 斯 达 瑞 卡 天 才 的 独 创 ， 它 是 难 以 复 制 的 。 在 怪 异 的 、 狂 放 不 羁 的 喧 嚣 中 不 失 纯 真 和 抒 情 ， 并 抵 达 卡 夫 卡 寓 言 的 境 界 ， 这 只 有 绝 对 自 信 而 才 华 横 溢 的 天 才 能 够 企 及 。 库 斯 达 瑞 卡 对 视 觉 形 象 具 有 惊 人 的 想 象 和 控 制 ， 在 某 些 方 面 承 传 了 费 里 尼 野 性 而 令 人 迷 惑 的 风 格 ， 但 更 为 浓 烈 和 流 畅 。 他 身 上 似 乎 流 淌 着 吉 普 赛 人 的 血 液 ， 藐 视 节 制 与 含 蓄 的 法 则 ， 用 他 无 穷 无 尽 的 种 种 魔 力 将 观 众 带 入 不 知 疲 倦 的 狂 欢 节 ， 在 战 争 的 悲 恸 中 讴 歌 生 命 与 欢 乐 。 如 果 说 九 十 年 代 出 品 的 电 影 中 有 真 正 的 史 诗 性 作 品 ， 那 不 是 自 我 标 榜 ｅ ｐ ｉ ｃ 的 《 英 国 病 人 》 ， 更 不 是 《 泰 坦 尼 克 号 》 ， 而 是 这 部 《 没 有 天 空 的 城 市 》 。

【 注 】

① 　 有 读 者 来 涵 问 及 西 语 片 的 中 文 译 名 ， 无 论 是 否 准 确 或 适 当 ， 我 在 影 评 中 一 般 选 用 西 语 片 在 香 港 、 台 湾 或 中 国 大 陆 发 行 或 出 版 Ｌ Ｄ 、 Ｖ Ｃ Ｄ 时 的 译 名 ， 为 的 是 方 便 读 者 寻 找 。

② 　 “ Ｔ ｈ ｅ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ｏ 　 Ｒ ｏ ｓ ｓ ｅ ｌ ｌ ｉ ｎ ｉ 　 Ｐ ｒ ｉ ｚ ｅ 　 ｆ ｏ ｒ 　 Ｌ ｉ ｆ ｅｔ ｉ ｍ ｅ 　 Ａ ｃ ｈ ｉ ｅ ｖ ｅ ｍ ｅ ｎ ｔ 　 ｉ ｎ 　 Ｆ ｉ ｌ ｍ ” ， 罗 萨 里 尼 是 战 后 意 大 利 新 现 实 主 义 电 影 大 师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