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独 　 的 　 老 　 虎

·娜　斯·

【 武 士 （La Samourai） 】 ， 法 国 ， １ ９ ６ ７ ， 导 演 ： Ｊ ｅ ａ ｎ － Ｐ ｉ ｅ ｒ ｒ ｅ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

　 　 好 莱 坞 电 影 有 类 型 之 分 ， 西 部 片 ， 科 幻 片 ， 恐 怖 片 ， 等 等 。 香 港 的 武 侠 片 ， 应 说 是 中 国 电 影 独 创 的 类 型 。 日 本 则 有 武 士 （ ｓ ａ ｍ ｕ ｒ ａ ｉ ） 电 影 ， 随 著 黑 泽 明 的 声 名 走 向 世 界 ， 西 方 影 人 也 耳 熟 能 详 。 高 峰 之 时 ， 好 莱 坞 也 把 三 船 敏 郎 请 去 ， 跟 阿 兰 德 龙 一 起 在 西 部 片 中 露 面 。 日 本 的 武 士 道 跟 中 国 的 侠 又 不 甚 一 样 ， 所 以 两 种 电 影 也 不 尽 相 同 。

　 　 １ ９ ６ ７ 年 ， 法 国 导 演 Ｊ ｅ ａ ｎ － Ｐ ｉ ｅ ｒ ｒ ｅ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拍 了 一 部 电 影 ， 就 叫 《 Ｌ ａ 　 Ｓ ａ ｍ ｏ ｕ ｒ ａ ｉ 》 。 ｓ ａ ｍ ｕ ｒ ａ ｉ 这 词 儿 ， 已 进 入 英 ／ 法 语 汇 ， 就 好 象 中 国 人 说 “ 罗 曼 司 ” 之 类 ， 音 译 的 外 来 语 。

　 　 影 片 开 头 场 景 ： 与 世 隔 绝 的 一 个 荒 凉 室 内 ， 看 得 见 的 只 一 张 床 ， 一 缕 冉 冉 的 烟 。 因 为 那 支 烟 ， 我 们 注 意 到 床 上 有 一 个 人 ， 死 一 样 的 寂 静 中 在 床 上 吸 烟 的 人 — — 可 能 该 用 古 龙 式 文 字 形 容 。 总 而 言 之 ， 在 这 个 长 长 的 ， 凝 固 的 ， 幽 暗 的 镜 头 中 ， 那 人 吸 了 不 知 几 世 几 劫 的 烟 ， 字 幕 出 现 ： 没 有 什 么 比 ｓ ａ ｍ ｕ ｒ ａ ｉ 更 孤 独 ， 或 许 除 了 森 林 中 的 一 只 老 虎 ， 引 自 一 日 本 古 书 《 Ｔ ｈ ｅ 　 Ｂ ｏ ｏ ｋ 　 ｏ ｆ 　 Ｂ ｕ ｓ ｈ ｉ ｄ ｏ 》 云 云 。 实 际 上 ， 那 引 语 是 制 作 者 的 杜 撰 。

　 　 它 又 让 我 想 起 博 尔 赫 斯 ， 他 也 写 丛 林 中 的 老 虎 ， 和 迷 宫 中 的 心 智 。

　 　 或 者 是 那 句 话 后 ， 那 人 抽 了 不 知 几 世 几 劫 的 烟 ， 我 却 记 不 清 了 。

　 　 整 个 电 影 接 下 去 通 篇 就 是 讲 那 一 句 话 。 它 的 一 切 风 格 — — 表 演 ， 场 景 ， 灯 光 ， 对 话 ， 镜 头 ， 都 为 了 那 一 句 话 。 一 只 孤 独 的 老 虎 ， 现 在 是 年 轻 的 阿 兰 德 龙 ， ｓ ａ ｍ ｕ ｒ ａ ｉ 手 中 的 剑 ， 现 在 是 杀 手 的 枪 ， 危 机 四 伏 的 丛 林 ， 现 在 是 城 市 的 街 道 ， 地 铁 ， 车 辆 。

　 　 Ｆ ｉ ｌ ｍ 　 Ｎ ｏ ｉ ｒ ， “ 黑 色 电 影 ” ， 到 底 算 一 种 类 型 （ ｇ ｅ ｎ ｒ ｅ ） ， 还 是 一 种 流 派 ， 还 是 一 种 风 格 ， 众 说 纷 纭 。 这 是 美 国 ４ ０ 年 代 出 现 的 一 批 影 片 ， 由 法 国 影 评 家 们 命 名 ， 名 字 再 流 传 回 美 国 ， 却 不 再 译 成 英 语 ， 又 成 了 英 语 影 迷 口 中 的 外 来 词 儿 。 ５ ０ 年 代 之 后 ， 又 有 新 Ｆ ｉ ｌ ｍ 　 Ｎ ｏ ｉ ｒ 之 说 ， 如 罗 曼 波 兰 斯 基 的 《 Ｃ ｈ ｉ ｎ ａ ｔ ｏ ｗ ｎ 》 。 经 典 的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中 国 人 比 较 熟 悉 的 应 该 是 那 部 格 林 编 剧 ， 奥 森 威 尔 斯 和 考 尔 曼 主 演 的 《 第 三 个 人 》 ， 里 面 的 ｎ ｏ ｉ ｒ 元 素 就 挺 齐 全 ， 有 夜 色 笼 罩 ， 疑 雾 重 重 ， 有 侦 探 ， 有 死 者 ， 有 陌 生 游 离 之 感 ， 有 孤 寂 难 解 之 思 。

　 　 又 ， 为 中 国 读 者 熟 悉 的 雷 蒙 德 钱 德 勒 的 小 说 ， 侦 探 马 洛 的 故 事 拍 成 了 好 几 部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 不 知 当 年 谁 把 钱 德 勒 有 意 无 意 引 入 中 国 ， 那 时 有 人 写 小 说 学 《 二 十 二 条 军 规 》 ， 有 人 得 道 于 拉 丁 美 洲 的 魔 幻 ， 有 人 师 承 福 克 纳 的 乡 镇 春 秋 ， 有 些 钱 德 勒 风 的 是 一 个 王 朔 ， 让 我 想 起 《 长 眠 不 醒 》 。 王 朔 是 城 市 青 年 ， 钱 德 勒 的 小 说 ，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 都 是 城 市 生 活 的 一 种 想 象 ， 确 切 说 ， 是 城 市 边 缘 生 活 的 一 种 想 象 ， 城 市 幽 暗 角 落 的 想 象 ， 跟 工 业 化 社 会 的 人 性 心 理 ， 跟 二 战 后 的 心 灵 幻 灭 感 都 有 关 。 王 朔 也 是 经 历 动 乱 的 一 代 青 年 ， 都 是 在 这 样 的 时 刻 ， 一 种 颠 覆 主 流 ， 特 意 玩 世 的 作 品 诞 生 ， 并 受 青 年 的 欢 迎 。 我 看 到 王 朔 的 《 橡 皮 人 》 ， 《 玩 的 就 是 心 跳 》 ， 就 想 他 一 定 读 过 钱 德 勒 。 果 然 ， 王 朔 来 美 国 ， 一 篇 英 文 报 道 里 提 到 ， 他 到 洛 杉 矶 ， 马 上 说 这 是 钱 德 勒 的 城 市 ， 他 特 别 感 兴 趣 。 却 没 多 少 人 注 意 王 朔 的 黑 色 体 验 和 想 象 ， 他 很 快 失 去 了 发 动 力 ， 在 《 千 万 别 把 我 当 人 》 中 体 现 的 另 一 路 数 — — 荒 诞 能 力 也 没 赶 上 时 候 。 很 快 ， 王 朔 就 转 向 他 初 期 作 品 显 露 的 另 一 倾 向 — — 言 情 加 贫 嘴 ， 并 且 停 止 了 对 潜 力 的 发 掘 。

　 　 王 朔 经 常 不 齿 “ 知 识 分 子 ” ， 也 经 常 为 “ 知 识 分 子 ” 不 齿 。 钱 德 勒 倒 是 有 一 群 崇 拜 者 ， 上 至 英 国 诗 人 艾 略 特 ， 下 至 好 莱 坞 新 锐 导 演 昆 汀 泰 伦 梯 诺 。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是 令 西 方 知 识 分 子 特 感 兴 趣 的 一 种 商 业 电 影 。 它 的 风 格 化 ， 它 的 智 力 游 戏 味 道 ， 它 的 内 容 中 很 多 本 世 纪 文 化 元 素 ， 都 使 它 让 人 有 话 可 说 ， 有 点 象 金 庸 小 说 之 于 华 人 文 化 。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必 有 孤 独 的 男 主 角 和 异 化 之 感 ， 让 人 想 起 存 在 主 义 ， 想 起 加 谬 的 《 陌 生 人 》 ； 迷 恋 狂 的 角 色 让 人 联 系 佛 洛 伊 德 的 心 理 分 析 ； 角 色 还 常 常 是 城 市 无 产 者 ， 让 人 可 谈 马 克 思 ； 女 主 角 必 是 冶 艳 魔 女 （ ｆ ｅ ｍ ｍ ｅ 　 ｆ ａ ｔ ａ ｌ ） ， 致 命 诱 惑 ， 神 秘 多 端 ， 让 女 性 主 义 理 论 家 也 大 有 用 武 之 地 。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风 格 上 主 要 特 点 诸 如 ： 城 市 夜 景 绝 不 可 少 ， 幽 闭 景 框 （ 楼 梯 ， 门 窗 等 ） 比 比 皆 是 ， 低 调 布 光 且 要 制 造 阴 影 ， 深 焦 镜 头 与 非 对 称 构 图 ， 情 节 错 综 复 杂 ， 围 绕 犯 罪 和 暴 力 。 另 外 ， 水 ， 好 象 是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中 一 个 永 恒 的 意 象 。

　 　 《 Ｌ ｅ 　 Ｓ ａ ｍ ｏ ｕ ｒ ａ ｉ 》 这 些 套 路 样 样 皆 备 ， 且 极 端 风 格 化 — — 极 简 主 义 。 整 个 影 片 的 色 彩 都 是 一 种 蓝 灰 ， 就 好 象 部 黑 白 片 加 了 微 妙 丰 富 的 蓝 灰 调 ， 白 天 是 阴 云 的 灰 ， 夜 晚 是 细 雨 的 蓝 。 颜 色 极 简 若 此 ， 对 话 也 少 而 又 少 ， 表 演 更 不 动 声 色 。

　 　 杀 手 自 床 中 起 身 ， 穿 上 风 衣 ， 戴 上 呢 帽 ， 镜 中 自 视 ， 他 在 想 什 么 ？ 我 们 不 知 道 ， 他 是 一 个 谜 ， 他 开 枪 的 时 候 比 说 话 的 时 候 多 ， 他 最 亲 密 的 生 命 可 能 是 笼 中 那 支 鹦 鹉 。 这 次 ， 他 受 命 刺 杀 一 家 夜 总 会 老 板 。 夜 色 如 水 ， 夜 总 会 中 黑 人 女 歌 手 的 歌 声 亦 如 水 。

　 　 他 设 计 了 精 密 的 旁 证 ， 证 明 他 不 在 谋 杀 现 场 。 但 是 警 察 头 子 不 准 备 相 信 。 警 察 不 得 不 放 他 ， 但 严 密 跟 踪 。 另 一 方 面 ， 他 的 不 知 名 的 雇 主 担 心 受 牵 连 ， 也 要 把 他 干 掉 。 他 没 能 拿 到 应 得 的 酬 金 ， 还 险 受 杀 伤 。 他 当 然 反 击 ， 甩 掉 警 察 ， 还 得 反 追 杀 他 的 雇 主 。

　 　 一 系 列 的 陷 阱 ， 一 系 列 的 双 重 追 杀 ， 一 系 列 的 天 罗 地 网 ， 渐 渐 逼 近 ， 渐 渐 逼 近 ， 箭 在 弦 上 ， 弹 在 膛 中 ， 然 后 是 电 光 石 火 的 截 然 中 止 。 孤 独 的 老 虎 ， 坦 然 接 受 它 的 命 运 。

　 　 一 方 面 是 纯 粹 的 想 象 ， 一 方 面 是 精 心 经 营 的 现 实 气 氛 ， 一 方 面 是 高 度 风 格 化 ， 一 方 面 是 自 然 音 效 和 旁 观 感 觉 。

　 　 导 演 专 门 等 阿 兰 德 龙 来 演 这 部 电 影 ， 他 靠 此 片 奠 定 了 他 的 现 代 杀 手 形 象 — — 风 衣 ， 呢 帽 。 他 有 一 张 适 于 制 造 神 话 的 面 孔 ， 不 管 他 真 的 是 谁 ， 在 银 幕 上 他 是 谜 样 的 存 在 ， 当 摄 影 机 对 住 他 ， 摄 影 机 迷 恋 这 张 面 孔 。 他 的 静 与 酷 ， 在 追 逐 中 一 直 不 变 ， 渐 渐 化 为 宁 静 的 决 绝 。 然 而 他 唤 起 观 众 的 不 是 恨 ， 而 是 爱 ， 就 象 我 们 爱 一 只 孤 独 的 老 虎 。

　 　 香 港 导 演 吴 宇 森 显 然 受 其 影 响 。 见 什 么 地 方 报 道 ， 他 说 ： “ 《 Ｌ ｅ 　 Ｓ ａ ｍ ｏ ｕ ｒ ａ ｉ 》 是 我 所 见 电 影 中 最 近 乎 完 美 者 。 ”

　 　 现 代 杀 手 电 影 ， 是 跨 文 化 想 象 的 范 例 。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作 为 法 国 导 演 ， 他 的 这 部 电 影 具 有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的 种 种 典 型 元 素 和 特 征 ， 但 又 以 片 名 指 涉 日 本 武 士 电 影 ， 其 风 格 节 奏 一 望 而 知 仍 是 极 为 法 国 化 的 。 吴 宇 森 的 《 英 雄 本 色 》 ， 固 然 受 其 影 响 ， 却 是 不 折 不 扣 的 “ 香 港 制 造 ” 。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的 纯 粹 ， 宁 静 ， 写 暴 力 却 少 见 暴 力 镜 头 ， 在 吴 宇 森 则 成 了 喧 哗 ， 张 扬 ， 暴 力 大 书 特 书 并 且 浪 漫 化 。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镜 头 下 冷 漠 疏 离 的 现 代 巴 黎 ， 变 作 吴 宇 森 电 影 鲜 俗 拥 挤 的 殖 民 地 香 港 。 同 样 的 体 裁 ， 同 样 的 理 念 ， 风 格 却 不 相 同 。

　 　 又 有 美 国 小 子 昆 汀 泰 伦 梯 诺 ， Ｍ ｅ ｌ ｖ ｉ ｌ ｌ ｅ 和 吴 宇 森 的 影 响 都 可 见 。 这 回 ， 杀 手 成 了 一 黑 一 白 两 仁 兄 ， 只 懂 吃 汉 堡 薯 条 ， 最 后 形 象 是 Ｔ 恤 短 裤 。 他 们 毫 无 异 于 常 人 之 处 ， 也 并 无 威 严 架 式 ， 令 人 发 笑 。 黑 色 电 影 成 了 黑 色 喜 剧 。 Ｎ ｏ ｉ ｒ 电 影 是 现 代 文 化 的 产 物 之 一 ， 《 Ｌ ｅ 　 Ｓ ａ ｍ ｏ ｕ ｒ ａ ｉ 》 的 孤 寂 清 绝 ， 有 着 许 多 法 国 存 在 主 义 的 味 道 。 到 了 《 Ｐ ｕ ｌ ｐ 　 Ｆ ｉ ｃ ｔ ｉ ｏ ｎ 》 ， 就 已 是 一 派 后 现 代 的 玩 闹 解 构 了 。

　 　 看 《 Ｐ ｕ ｌ ｐ 　 Ｆ ｉ ｃ ｔ ｉ ｏ ｎ 》 象 喝 怪 味 可 乐 ， 《 英 雄 本 色 》 是 麻 辣 烫 ， 而 《 Ｌ ｅ 　 Ｓ ａ ｍ ｏ ｕ ｒ ａ ｉ 》 当 然 是 法 国 干 白 — — 面 世 三 十 年 之 后 ， 在 纽 约 的 艺 术 影 院 重 新 发 行 ， 偶 然 一 得 的 凛 冽 淡 雅 让 品 者 眼 神 交 错 ， 啜 饮 不 已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