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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 谈 中 国 电 影 的 洋 专 家 (上)
纪可梅和露意莎在与会前给策展人来信,谈到她们对张暖忻电影的印象。 纪可梅:“前后二十多年,我一直在巴黎第七大学展映中国电影。198 1年,张暖忻导演了《沙鸥》,这部作品崭新的基调与那一时代的制作形成对 照。之后,其他张暖忻的作品保留了这种创新的特征,它一直影响着中国的青 年电影人直至今天。 我个人对《青春祭》一直有一种独特的温情,这部异常真诚的作品负载着 那个被遗忘时代的见证,其中知识青年被遣送到边远省份的乡间。没有任何涉 及‘少数民族’影片中的成见,《青春祭》描述了放逐和根本上完全对立的文 化的碰撞:但在这个故事中,封闭而羞涩的汉族女孩为傣家姑娘们所折服;她 们虽过着较为粗砺的日常生活,却拥有对美的非凡感知,和一种简单的幸福隐 秘。在那些描述傣家村寨的场景中,张暖忻向我们展示了美,却从未让位于‘ 异国情调’。这格外确证了一位超前于她的时代的女导演灵魂的开放……” 露意莎:“极其遗憾,我从未有机会与张暖忻交谈……只是在1987年 《花轿泪》的拍摄期间,与她碰见了一次。她在那儿,始终微笑着,不断准备 给导演雅克·道夫曼提出宝贵的意见:八十年代的中国对西方人而言仍是陌生 的,因而让他们有些迷失。 今天,张暖忻已然不在,但留下她的影片,作为一位敏感而充满天才的电 影艺术家的证明。尤其是,一位前卫艺术家。她的影片《北京你早》,拍摄于 1990年,开创了一种真实主义的风格,它几年后在‘第六代’的名下享誉 于世。在一辆穿行于城市这一头与那一头之间的公共汽车上,成千北京人的日 常生活,第一次向我们揭示了一座首都的双重面孔:从老北京——在其中,灰 色的砖瓦被年轻人这儿那儿粘贴的海报点染得意趣横生——到未来主义的北京 ,自动扶梯和第一批摩天大楼将一座城市置入全面的突变中。故事的主人公, 汽车司机和两位售票员向围绕他们的现实,尤其是他们自身投去一注宿命的目 光,它最终在这句话里告罄:‘理想的社会不存在’。 一部宽厚的影片,整整一代新电影艺术家的先驱,而他们至今仍自感是一 位令人无法忘怀的女性艺术家的遗产。” 娜:您在来信中已经提到过去看《青春祭》的感受,能不能再简单回顾一 下,并且谈谈这次重看的印象。 纪可梅:我从1978年看中国电影,我们看到《沙鸥》,感到跟我们以 前看过的中国电影不一样,很新,我们马上知道这个导演很有才。《青春祭》 讲一个女孩子到很远的地方去,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她开始适应了那里的生 活,而且从中学习到新的东西。那里的生活很苦,可是女孩子却懂得美。汉族 人容易把少数民族看成没有文明的野人,但是《青春祭》中,却是文化革命中 的汉族女孩穿很丑的衣服,她从傣族那里学习到了生活的秘密。后来我自己也 经常去中国西南的少数民族地区,在老挝我也看到傣族,马上想到《青春祭》 ,现在看这部电影更喜欢。 娜:《北京你早》这次在学生中反映特别好,你们怎么看? 露意莎:其中的女孩子很有意思,一个真实的北京的女孩子,那个女演员 不象一个女演员,而且我当时看时自己也二十多岁,能认同这个女孩子。这部 电影不光是讲一个爱情故事,而且也是讲那时人们生活的变化,生活的艰难, 不是特别乐观主义,但是也不是特别悲观。那时候看还不太清楚,今天看来就 觉得张暖忻真的是很前卫,那里面的故事是中国今天情况的开始。 娜:那个时候西方很多人还看不懂。 露意莎:那是肯定的。我们算是中国通,还知道一点。那个时候普通的西 方观众对于中国的印象还是浪漫主义的,神秘的。 纪可梅:还有西方的一些毛派,把中国的一切想象得非常美好,月亮一样 的一个地方。他们看到中国真实的生活,有好的有坏的,了解一些中国的变化。 娜:你对张暖忻最后一部电影《南中国1994》怎么看? 纪可梅:很可惜开头一部分我没有看,但是后面看到了,我觉得那个时候 拍出这样一部片子很不容易,很勇敢。很久之后在纪录片中才看到一些类似的 东西。很多人拍很漂亮的电影,假的东西,很多片子说他们是现实主义,但是 并不如此。我不反对,有各种片子是好的,但是很多片子跟人们的生活没有关 系。《南中国1994》里面那个时候拍的工人的东西很超前。 娜:另外一个问题,很多评论认为张暖忻电影最初的女性意识很强,到后 来《北京你早》等就消失了,我看了以后倒不同意,象《北京你早》里那个女 孩子跟三个男孩子的故事,最后被人骗了去做流产等等,还是很女性的视角。 纪可梅:这肯定是女性角度的经验。不能说男导演就不可能拍出这样的经 验,但是这部电影很反映女性的经验。《南中国1994》里面那个女工后来 成了妓女,遇到总经理的情妇,总经理的情妇给她钱,妓女说你没必要看不起 我。这个还很少在中国电影看到。她最后这个片子不是雅致的片子,可能有人 不喜欢,但是是很现实主义的。《云南故事》也没有人说,但我个人还是很喜 欢这个片子。 娜:一般人认为是她比较弱的作品。 纪可梅:我觉得人物拍得很好。是不是有些人不喜欢里面反映的少数民族 生殖崇拜? 娜:我想这倒没有什么关系。 纪可梅:我觉得这部片子跟《青春祭》正好对比,也许主题走得更远,一 个日本女人留在了云南,而且是更原始的地方。
娜:你们说要向法国非常专业的一个电影节La Rochelle推荐 张暖忻的电影,为什么在过了这么多年后还要做这个工作呢? 纪可梅:因为我们要代表最好的作品和艺术家,谁做了好的作品,以前人 们可能没机会看,La Rochelle做这些电影的回顾展,以后人们可 以有更多机会看这些作品。 露意莎:他们放一个导演,可以集中放映他/她全部的作品,让观众有机 会看他/她的发展,开始怎样,后来为什么是这样了。可以看一个人作品的发 展,这个很有意思,特别是在欧洲,特别喜欢这样,很重视这个。 娜:这就是“作者电影”的观念。 纪可梅:我们在欧洲特别是法国很重视是谁做的这个片子。在中国现在还 可以买到一些DVD,上面很难找到是谁拍的,都是演员的名字。三十年代美 国电影不说导演,只说明星。可是在欧洲是把一个导演看得跟一个作家一样的 ,你看一本书,你喜欢他的方法,你可能还想看他的第二本书。 娜:对,五十年代这种观念也传到了美国。我这次也跟他们策展人说你们 以后也应该做其他导演的个人回顾展。 纪可梅:对,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我遇到一些学生,他们没有听说这个 影展,都遗憾没有参加。 娜:可能是这样的影展还不多,需要经验。在西方这样的影展都是面向公 众的,还会有专家举办一些讲座,跟观众讨论等等。 纪可梅:这样的个人影展是很重要的,法国很重视这样的影展。
露意莎:后来人们老说第六代,可是我觉得有两位第五代的导演(露意莎 把张暖忻误认为第五代——娜),一个是张暖忻,一个是宁瀛,我觉得她们年 龄上虽然是第五代,可是风格和电影的方法,一定是属于后面一代的,特别是 《北京你早》。 纪可梅:这次杜谢先生也说,不要说代。这个是太没有意思的东西。不能 说张暖忻是第四代就跟第六代没有关系,或者她比第五代早,其实她比现在的 导演年轻。 露意莎:这个提法在十几年前的欧洲是一个比较方便的提法,帮助欧洲人 看中国的电影,但是现在中国人用的更厉害。开始的时候可能有一点用处,可 是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娜:你们好象更偏向于把某一类电影放到一起说,比如反映少数民族的电 影等等。 纪可梅:对对,比如张暖忻和田壮壮怎么可以说他们是两个代,他们都有 文革的经历,都下过乡,也都是在八十年代开始拍片。可能现在的年轻人生活 完全不一样了,才算是另一个时代。 露意莎:象张暖忻,宁瀛,贾樟柯的作品是很有延续性的,对他们最重要 的是拍的是现实人的生活。有时候是不漂亮的,但是他们讲的是人的生活,不 是假的。 纪可梅:张暖忻的《谈电影语言的现代化》里面讲电影和戏剧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对后来年轻人也有影响,或者他们找到了相同的方法。 露意莎: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那个时候拍电影一定是要从电影学院毕业, 所以学生和老师之间的界线很清楚,就好象五十年代法国做导演一定要在制片 厂先做助理。但是现在谁都可以做独立电影,数码电影,就没有这种关系了。 娜:我想第五代的提法也跟他们的电影最先在国际上获奖有关,在此以前 虽然中国一直有电影,但是西方好象到第五代才知道中国有电影。 纪可梅:对对,在此以前西方人很少看到中国电影,虽然有一些电影到西 方去放,还太少,人们不太注意。中国现在觉得在嘎纳得奖是很重要的,其实 不是这样,参加是最重要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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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5-06-10) | 上 | 下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