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 大 哥 谋 艺 的 中 国 伎
说《艺伎》是老张拍的，不查底片上指印，保管蒙混过关。最明显的当然 是主角相同：巩利，章子怡。最耀眼的是摄影风格接近：樱花，飘在水中的色 彩鲜艳的长腰带，身穿亮色服装的青春少女的舞蹈，等等。两人最相通的，则 是对礼仪在东方传统文化里的核心作用一窍不通，只会拍洪湖水浪打浪，拍不 出古文明精致表像下静水微澜般的人性挣扎。 读过《源氏物语》就会知道，从前的日本，下级、小辈对上级、长辈是绝 对服从的。如果没读过《源氏物语》，读《红楼梦》也行。《红楼梦》里的丫 环，会越级告状，会背后说主子坏话，但绝不会与主子当面吵架——那只会被 当场赶出去。封建社会没有户口制度没有档案，却有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关系。 丫环被辞退，荐头人也有连带责任，还会给丫环的父母带来羞辱。一个人从小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习惯了在地位较高者面前保持谦卑态度，甚至不会想到 要和他／她争吵。 笔者偏巧读过美国作家阿瑟·戈尔登（Authur Golden） 的英文小说原著 《一个艺伎的回忆》（Memoirs of a Geisha）， 而且读得蛮佩服的。虽然有 着贫家弱女子最终在纽约获得独立的美式美化，戈尔登却以英文写出了日本小 说的风采，他笔下的艺伎，还真的能与川端康成《雪国》里的同行彼此相认。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艺伎馆（置屋），类似封建行会组织，论资排辈，等级分明， 小说里到处都是艺伎严守礼节的描写。故事的前半段，是艺伎初桃（巩利饰） 对学徒千代（十四岁以后由章子怡扮演，艺名小百合）的排挤。小说里，千代 和姐姐左津是在大白天于沉默的恐惧中被置屋的人带走离家的；并不是电影里 的暗夜劫人，大哭大叫。当初桃诬陷千代要逃跑时，小说里千代是在姆妈（置 屋主人）单独问她时，才举报初桃带情人回置屋的事；不是电影里的指着初桃 高喊。小说里也没有初桃和千代在火光中搏斗的这一电影高潮。一个近似《红 楼梦》的世界，被罗大帅拍成了《红色娘子军》——背景里隐隐还有歌声传来， “党是引路人，奴隶要翻身……” 罗大帅和张艺谋之所以礼仪缺失，两位都是没有文学修养的粗人，并不善 于讲故事，大概是原因之一。小说有一明一暗两条叙述线索，明的是女主角千 代从别人要她成为一个艺伎到自己决心当好一个艺伎；暗的是艺伎整体的衰落， 从娱乐贵族到娱乐欠教养的工商业暴发户再到二战后娱乐那些粗鲁的美国大兵。 在一个每况愈下的行业里力争上游并付出沉重代价，小说畅销的动人之处，那 种无所不在的日本式感伤，就来自这两条线索间的张力。因为有第二条线索存 在，千代与初桃的相妒结局不宜处理成故事高潮，否则初桃一走，下面的戏就 没有看头了。小说把握得很好；但罗大帅看来与张艺谋一样，被巩利的美貌拖 着跑，为她加了太多的戏，以致忘了搞艺术的人都知道的一个罗丹故事：罗丹 的一位朋友去他工作室探望，说这尊塑像的手雕得太好了，罗丹二话不说，拿 起锤子，砸了手重来。罗丹要的是整体完美。而《艺伎》高潮之后的三分之一， 似乎是条长长的蛇尾。
原来这部电影是白大哥谋艺的中国伎，并不是日本人讲的“芸者”（艺者， geisha）。巩利和章子怡的英文倒是讲得很流利，显然下工夫练过台词。 罗大帅比张师兄幸运的是《艺伎》有一个很好的小说底本，不管他怎么拍 ，电影都是可以看看的。张家班女演员也很尽力。把眼色和言外之意中的计较 ，化为粗手大脚的打斗，也更符合当代观众的欣赏习惯。不过敝人很怀疑罗大 帅能重现或仅是接近他上一部电影《芝加哥》的辉煌：奥斯卡十三项提名，抢 走小金人六个，荣膺最佳影片桂冠。如果《艺伎》这样子能得奥斯卡，张艺谋 早该高据榜上了，虽然，巩利得个最佳配角的提名还是可能的。 罗大帅不幸的是，《艺伎》和李安导演的《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s） 男男之情同日上市。《艺伎》票房并不差，见到人也坐了七成满；但《断背山》 是好莱坞第一部“同志”电影，全城男女“同志”争着看，本人晚上７点买票 时——我是说买《艺伎》的票，窗口已经挂出牌子：下半夜２点的《断背山》 加场票都售完了。本星期一（１２月１２日）新出的《新闻》周刊（Newsweek）， 选出了年度电影十佳，有《断背山》却没有《艺伎》。洛杉矶影评协会也在上 星期六（１０日）将《断背山》评为今年最佳影片，李安为最佳导演。然后本 星期二（１３日）金球奖提名《断背山》又入围。 最后一个失望是电影里并没有互联网上广泛流传的章子怡和渡边谦的中日 亲善激情戏。本来还准备看完电影去日本领事馆门前挥拳高呼“中国人民的感 情又受伤害了”呢。爱国是爱不成了，还是找家地道日式照烧屋，去吃石板烤 大麻哈鱼吧。 〔２００５年１２月１４日〕
|
为了给巩利、章子怡让戏，罗大帅连煽情都没煽好。千代十四岁前由那个
日本女孩演的戏里，知道父母死讯，电影只是拍出小小的木头牌位。但小说里
的细节很感人。阿姨（置屋资深女仆）帮千代将牌位放在走道墙上，对千代说：
这样每天早晨走过时都能致礼，不要忘了他们，他们是你童年的唯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