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银灯聊斋】 【作者·娜斯】


时 间, 距 离, 欲 望 (下)
—— 关 于 王 家 卫


·娜 斯·


六 十 年 代 双 城 之 子

  也难怪他对数字敏感。读他的简历,每一个数字对熟悉历史的人都意味深 长,虽然对于他的年轻粉丝来说,可能在出生之前就注定需要遗忘那些过往。

  1958年出生。1963年去香港。也许你听说过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 害?但是这些终归是他懂事之前的大事件。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属于1960 年代的香港。上海出生,香港制造。他曾经自嘲,却实实在在就是他的身证。 大时代下总会有的双城记故事,而他就是那双城之子。上海,香港,恰恰是中 国的两座曾经的殖民地城市。

  1990的《阿飞正传》,是1960到1962年的一段故事。2000 的《花样年华》,故事发生在1966。

  《2046》,《花样年华》里的男人在1966年住在2047房间写 一本关于2046的小说。60年代是他一再的出发点。

  60年代,激情四溢,全世界都high,各有各的high法。英国的 四个披头小伙子让少女们发了疯。美国的黑人呐喊:“我有一个梦”!巴黎的 学生大闹学潮。而北京的领袖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然后又以接受再教育 的理由把他们都送下乡。虽然东西方都在闹,可是互相隔绝着。却有香港,像 一条走廊,感受着两边来的风,感受着两边的震动。

  文化评论家早有文化轮回的理论。60年代文化的特殊性,也使它至今余 音袅袅。对于西方来说,60年代是战后婴儿潮一代永远的青春记忆,是流行 文化成为反叛力量的开始,是对西方文化和体制的一次反思,总之,也是一场 “文化革命”。

  而相反,中国人对于西方的60年代的理解晚了整整20年;而对自己的 60年代,不是得选择沉默,就是得选择遗忘。所以,王家卫的电影那属于香 港和西方60年代的元素让人惊艳,而其关于遗忘的探寻又触及人们潜意识中 的神经。

  对于西方人,王家卫的电影没有隔阂,不具备大陆第五代导演的那种异国 猎奇感,因为他做为60年代香港之子,接受了西方文化革命的洗礼。诸如《 重庆森林》里的《加利福尼亚之梦》,本是60年代嬉皮文化经典。《花样年 华》中唱《也许,也许,也许》的Nat King Cole,他的女儿也 是今日爵士名家。谭家明说《阿飞正传》有贝托鲁奇《随波逐流的人》(1970) 的影响,贝托鲁奇正是六七十年代声名大噪的导演之一。

  但是王家卫让西方人推崇之处在于他的青胜于蓝。90年代在学术界引起 很多笔墨的“后殖民文化”,即,来自第三世界,接受和掌握了西方文化的影 响,但是又以结合本地情境的创新,去超越了殖民文化,反过来去影响了原来 的殖民文化。王家卫对于西方电影的影响,从昆丁·泰伦梯诺的《低俗小说》 一直到法国片《天使爱美丽》到索菲亚·科波拉的《迷失东京》,自不待言。 在都市文化的全球化潮流中,他是典型的一个东西混合的样本。香港文化的特 殊地域性和国际文化的超时空混搭,让他的电影既有特殊标识,又有世界性。

九 十 年 代 恰 逢 其 时

  当我们回望90年代,王家卫是不可避免的文化符号。

  1990年,人们都想忘记却又忘不掉一些事情。那时他们听到《阿飞正传》 里如下台词,会比我们多一些感觉:

  “没什么,我有个朋友考我的记忆力。她问我那天做了什么,我倒忘了。你呢?”

  “是她告诉你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要记住的我永远会记得。……如果你有机会碰上她的话,你跟她说我什 么都忘了,这样大家会好过一点。”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碰上她,也许再碰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我忘记了”

  香港导演谭家明是《阿飞正传》的剪辑,他认为《阿飞正传》仍然是王家 卫最好的作品,而不满意《花样年华》,认为只剩了形式主义而缺少当年那种 touch,我比较同意。他的电影虽然表面轻松,但是却有一个潜意识里的 1997焦虑。持续数年的焦虑感渐行渐远,创作的张力也随之减弱。1997 也仍然附带着一个数字:50年。可是,50年远了些,张力也就没那么十足。 人真的是容易遗忘的动物。

  《2046》拍了5年终于在2004年推出,我甚至对着2046这个 数字疑惑了一下:为什么是2046?然后才拍脑门想起了1997年起的那 个“50年不变”!问题是,我们的生活充满了越来越多的0。01秒和1分 钟,50年对于一个原本对“1997”“1966”等等的数字都没有任何 感觉的当代孩子来说,可能就是1万年。50年不变,简直就是山盟海誓,形 同“爱你1万年”!所以,王家卫这部未来片,是对90年代作品的一个总结 和祭奠,但是终归少了一种能量。表面上,《2046》拍了5年是因为种种 具体制作上的麻烦,但是放在这个大背景下,实在是时过境迁之后焦虑散去, 本来的构思找不到一个凝聚点。

  他到美国去拍英语片,但基调未变,《蓝莓之夜》基本上是他旧作的翻版 。香港明星变成好莱坞明星,香港换做纽约,逃避之旅换做纽约之外的美国。 他一直在拍同样的故事,但是玩不同的类型,这一次是公路片。类型片是商业 电影的模式,而他不是去拍真正的类型片,出来的结果总是既颠覆类型,又有 类型的影子,所以与众不同,也正是他的聪明之处。

  但是王家卫已经成了一个具有“王家卫风格”的大师,他的新片总会让大 家关注。因为他是我们时代的都市诗人,对于城市情绪的诗意呈现,在华语导 演中依然独一无二,在世界影坛也独具一格。

  他还想拍旧日的上海,毕竟他的骨子里流着上海的血液。所以我们会翘首 等待《上海来的女人》,那个华洋杂处,东方巴黎时代的旧上海。但是那个比 60年代香港小上海区更遥远的过去,找回它是多么不容易。也许正是这种挑 战,会给王家卫电影新的能量。

  90年代,西方虽然没有1997这样的事件,但同样经历了89年的柏 林墙倒塌,冷战结束等等的大事件之后的一种虚无感。宏大叙事结束了,资本 主义胜利了,可是商品社会的膨胀又让人茫然和感觉无所依从。王家卫的作品 让他们的这种情绪有所共鸣。而2001年9月11日可以说又是一个雕刻历 史的数字,代表了90年代的终结,新问题的开始。

  人人都是时代之子,人人有他们自己的时代。王家卫电影代表着60年代 和90年代。也许《上海来的女人》使他走近30年代,也许他未来的作品还 会让我们继续发掘60年代和90年代的更多意味。无论如何,这两个时代已 经在他的电影里获得了永恒。

〔完〕


(Posted on 200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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